尸者的帝国

作者：伊藤计划

第一卷

第一卷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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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ood old Waston! You are the one fixed point in a changing age. There's an east wind coming all the same, such a wind as never blew on England yet. It will be cold and bitter, Watson, and a goog many of us may wither before its blast. But it's God's own wind none the less, and a cleaner, better, stronger land will lie in the sunshine when the strom has cleared. Start her up, Watson, for it's time that we were in our way."

    "His Last Bow", John H. Watson, M.D.

    好老华生，你是动荡时代中唯一没变的东西。东风已起，只是还没吹到英国，它将寒冷刺骨，华生，而我们之中的许多人在它施虐之前可能就已经凋谢了。但这是上帝的旨意，在暴风雨过后，一切都会更乾净、美好，强韧的土地将在阳光下展现。开车吧，华生，该是我们上路的时间了。

    〈最后致意〉约翰‧H‧华生医生【注：本译文摘自脸谱出版《福尔摩斯退场记》】

    Ⅰ

    请容我先从我的职业谈起。

    这工作最重要的道具，是死尸。

    一走进阴暗的讲堂，我便闻到一股淡淡的异味。我忍不住从西装背心口袋中掏出手帕，摀住了口鼻。我很清楚这异味的来源。这不是校舍本身散发的臭味，肯定是尸体的味道，也就是尸臭。一座解剖台座落于八角形讲堂的正中央，教授就站在台边，身旁有著煤气灯，还有一张放了古怪复杂机器的架子。我跟好友韦克菲尔德一同进入讲堂，在围绕教授及解剖台的八角形座位挑了两个坐下，等待其他陆续入场的学生。

    「就是那玩意儿吧？」

    韦克菲尔德指著解剖台上的物体，在我耳边轻声细语。那物体从头到尾盖了一条白布，应该是死尸没错。讲堂内的所有学生都对今天上课使用的尸体显得兴致勃勃。教授等学生到齐后，一如往常取出黄磷火柴，在解剖台角落轻轻擦亮，点燃煤气灯。原本弥漫整个空间的迷蒙尸臭登时与黄磷的气味混杂在一起。

    教授清清喉咙，开口说道，「各位同学，我先声明，今天我们使用的遗体是全新的。剑桥大学的那起丑闻，相信已传入诸位的耳里，但我们伦敦大学绝不会做出相同的行径。希望诸位专心向学，勿挂念此事。」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韦克菲尔德嗤嗤窃笑。

    教授瞪了韦克菲尔德一眼，他霎时吓得缩起身子。我心想，这小子真是个麻烦精。他惹恼教授，岂不是连身为他朋友的我也得跟著遭殃？舒华德教授平日对我颇为青睐，我可不想搞坏自己在教授心中的形象。我在这口无遮拦的朋友手臂上轻轻一顶，提醒他别胡言乱语，他耸耸肩，没再说什么。

    教授那段开场白虽然迂腐得可笑，却也怪不得他。毕竟发生了「那案子」之后，他不得不找机会宣誓自身清白。所谓的「那案子」，指的是剑桥大学某教授透过死尸盗贼购买来历不明的尸体以作为研究之用。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从高高在上的《泰晤士报》到每份只卖一便士的《每日电讯报》皆大肆报导。这年头一尸难求，相信很多博士皆私下同情那教授的难处。如今自由经济的发展全靠尸体支撑，但死人的数目毕竟有限，何况牧师的工作可不止有签发「尸体资源利用核可状」这一桩。说得明白点，尸体没办法因应自由主义经济的需求而增加产量。

    「昨天的《每日电讯报》上头说……」

    韦克菲尔德死性不改，又在我耳边嘀咕，我不耐烦地应了一句，「说什么？」

    「上头说，有个寡妇走在皮卡迪利街上，赫然看到前几天才刚过世的丈夫正在驾驶公共马车，她原本以为丈夫应该正安稳地睡在坟墓里。」【注：「公共马车」（omnibus）意指按照一定路线行驶、提供大众乘坐的马车，类似现代的公共汽车。】

    「这么说来，有人未经该丈夫生前同意，擅自将其尸体『尸者化』？」

    「多半就是这么回事。伦敦市长发表声明时，还感叹如今大英帝国的过世者要获得安宁恐怕并不容易。」

    「情况这么糟？」

    「根据苏格兰场统计，今年到目前逮捕的死尸窃贼，总数已达到去年的一‧六倍。」

    我不禁叹了口气。问题的症结，就在于死尸的需求量太大。农作物可以靠扩大耕地面积来提升收获量，奶油亦可以靠多养乳牛来提升产量，偏偏尸体这玩意的数量无法随心所欲地增减。除非发生传染病，否则大英女皇陛下统治的英格兰臣民每一年所能「生产」的死人数量都大同小异。

    「听说有些墓园已开始雇用全天候守卫。」韦克菲尔德全身抖个不停地说，「我一想到那些人得整晚看著墓园，心里就发毛。」

    「你害怕幽灵？」我问。

    韦克菲尔德摇头，「不，幽灵的本质是『灵素』一事早已经过科学证实，我怕的是吸血鬼或狼人之类的怪物。」

    「没想到你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韦克菲尔德！」

    教授大声怒喊，韦克菲尔德及我登时吓得手足无措。

    教授气冲冲地举起拐杖朝我们指来喊道，「我好像听你们谈到灵素？有什么高明见解，就提出来让大家讨论！」

    「不，没什么。真是非常抱歉。」

    「好，那我们开始上课。」

    舒华德教授扯下解剖台上的白帆布，里头露出一具全裸的死尸。那死尸确如教授所言，是具毫无缺损的全新尸体。年纪约莫三十五岁左右，既然没有外伤，想来应该是死于疾病。

    灵素就如同生命之火。失去了灵素的肉体，散发出一种残酷的美感，无法以「活时为人，死后为物」一句话带过。尤其这具尸体毫发无伤，更是显得艳丽动人。那是一种展现高度机能的结构之美，如同一具由骨骼及肌腱组合而成的精密机械。在失去了「生命」这块朦胧面纱后，赤裸裸地展露出其身为「物质」的美感。

    「华生同学。你说说看，如何判断活人与死人的不同？」教授喊了我的名字。

    「靠灵素的有无来判断。」我冷静应答。

    「没错。所谓的灵素，就是世人俗称的『灵魂』。根据实验结果，人在死亡时，体重会减少〇‧七五盎司，也就是约二十一公克。这就是『灵素的重量』。」

    教授举起长棒，指向尸体那剃得乾乾净净的脑门。失去了毛发覆盖的头颅皮肤上，画著骨相学的脑机能分布图，各脑部机能区域分别插著针状物，尾端各自连接电缆线。所有电缆线集中捆成一束，连接在虚拟灵素输入机及拉克兰契电池【注：十九世纪法国科学家拉克兰契（Georges Leclanché）所发明的电池装置，为现代乾电池的前身】上头。这座有如恶魔般的机器，具有将「虚拟灵魂」输入尸体中的功能。

    「今天我们从阿姆斯特丹大学请来的这位老师，不但是一流的灵素学者，更是我杰克‧舒华德的恩师。这堂课想必能激发各位同学的知性潜能，并带来受用无穷的知识……教授，欢迎你的莅临。」

    「谢谢你，杰克。」

    回应声自讲堂外传来。一位身材魁梧的绅士踱步迈入讲堂。这绅士的年纪约莫六十，面露和煦笑容，但一对眼睛却炯炯有神，丝毫不带笑意。他手中拄著拐杖，头戴礼帽，来到舒华德教授身旁。

    「或许我该先自我介绍。」绅士脱下礼帽交给舒华德教授的同时说道，「我是亚伯拉罕‧凡‧赫辛教授。」

    「天啊，没想到舒华德的恩师竟然是吸血鬼专家！」爱嚼舌根的韦克菲尔德在我耳边说道。

    「赫辛博士只是对关于吸血鬼的民间传说进行了有系统的研究。什么吸血鬼专家，那是八卦报纸才用的字眼。」我不耐烦地回答。

    「《每日电讯报》上头说，这家伙是吸血鬼猎人！」

    「别把那种低俗报纸的内容当真。」

    舒华德见我们两人窃窃私语个不停，瞪了我们一眼，咳了两声。我心中无奈，赶紧在韦克菲尔德的腰际用力顶了一下。

    「承蒙阿姆斯特丹大学抬举，让我在学校里担任荣誉教授一职，但似乎不少人认为我是吸血鬼之类怪力乱神现象的专家……」学生听到这里，各自发出了礼貌性的笑声。「……我的专业领域其实是灵素研究及精神医学。我写的那些关于吸血鬼传说的论文，只能算是个人兴趣。好了，不多废话。」

    赫辛教授举起手，在画满了作业用记号的尸体脑袋上拍了两下，接著说道：

    「这头盖骨里的灰质组织，也就是脑袋，如今空无一物，并不存在灵素。在死亡的瞬间，重约〇‧七五盎司的灵魂就从人体内消失了。灵素是生命的基础，现在我想考考各位同学，到底是谁发现了灵素的存在？这位同学，你说说看。」

    凡‧赫辛教授将拐杖指向韦克菲尔德。或许是我们刚刚遭舒华德教授斥责，吸引了他的注意。韦克菲尔德骤然被指名，吓得有如惊弓之鸟。我侧眼看他那副狼狈模样，心里不禁大呼痛快。

    「呃……是……法兰肯斯坦？」

    「那只是一般社会大众的认知，你身为伦敦大学医学系学生，不应说出如此肤浅的答案。」

    韦克菲尔德听了赫辛教授的辛辣指责，不禁羞得满脸通红，低下了头。他虽是自作自受，毕竟有些可怜，于是我举手请求回答这个问题。

    「好，就让隔壁这位同学回答。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约翰‧华生。」我冷静报上姓名后说道，「『灵素』理论的滥觞，可追溯至前世纪德国的麦斯墨医师【注：Franz Anton Mesmer（1734-1815）为十八世纪德国医师，其提倡的概念演变为后世的催眠术】所提倡的『动物磁场理论』。在法兰肯斯坦创造出第一个『人造生命』前，麦斯墨早已奠定了这套理论的基础。」

    「回答得很好。舒华德，看来这位华生同学颇为优秀。」

    我受到凡‧赫辛教授称赞，心里有些得意。虽然这有点像是拿出糗的朋友当自我表现的垫脚石，但总好过让外人以为伦敦大学的学生都只有韦克菲尔德的程度。

    「自古以来人类一直试图为『灵魂』寻求科学证据，最后终于得到了『灵素』这个答案，而『动物磁场』则是过渡期的理论。事实上，从法兰肯斯坦遗留在印格士大学的文献群中，不难找出他对麦斯墨的『动物磁场理论』颇为精通的蛛丝马迹。目前学界一般认为，法兰肯斯坦是从麦斯墨的『动物磁场理论』中找到了『灵素理论』的灵感。」【注：印格士（Ingolstadt）为德国多瑙河畔的一座城市。】

    学生们纷纷写起笔记。我跟韦克菲尔德也赶紧从书包中取出笔记，忙著记下赫辛教授说的每一个字。

    「为了对麦斯墨表达敬意，我们有时会称『动物磁场理论』为『麦斯墨理论』。根据麦斯墨的定义，生物体内流动著成千上万条生命之河，形成所谓的动物磁场。但根据现代科学对灵素的理解，灵素是一种产生于人类大脑之中的『相』，或者可以称之为『模式』或『现象』。两者的概念虽然不同，但法兰肯斯坦在印格士大学的研究室内，正是以『动物磁场理论』为出发点，终于推导出了『灵素』的概念，并尝试为失去灵素的肉体输入『虚拟灵素』。」

    「据我所知，『动物磁场理论』曾一度遭到学界否定？」我提出疑问。

    「你知道的真不少，看来舒华德拥有相当优秀的学生。」赫辛教授点头说道。舒华德也点头附和，他向来对我颇为赏识。

    「一七八四年，路易十六召集了一群科学院的学者，企图为动物磁场寻找证据，最后的结论是根本没有所谓的动物磁场。没想到数年之后，法兰肯斯坦竟然在印格士创造出了史上第一具『人造生命』。不过，这不能怪那些学者无能。如今学界对麦斯墨的『动物磁场理论』有著很高的评价，是因为其中包含了近似灵素的思想概念，但在麦斯墨那年代，他这套理论几乎找不到临床上的证据……好了，现在我们开始为死者输入虚拟灵素。」

    舒华德取出数张打孔卡，插进输入装置的读卡机插槽内。打孔卡内记录的是剑桥灵素解析研究院设计的最新标准驱动系统，是目前一般认为最能安定操控死者的版本。经过分析机【注：Analytical Engine，由英国数学家查尔斯‧巴贝奇（Charles Babbage，1791-1871）设计的机械式通用计算机，被视为日后电脑的先驱】多次模拟灵素的动态变化，才得到如今这套版本。舒华德安装完资料卡，赫辛教授扳下位于输入装置侧面的开关，输入装置开始读取卡片上的灵素系统。透过拉克兰契电池提供的电流刺激，系统沿著头盖骨上的那些针进入了死尸的大脑。

    「自从有了拉克兰契电池后，电力供给变得容易许多。」凡‧赫辛教授看著电流不断将虚拟的灵魂送入尸体中的景象，感慨地说道，「在我年轻时，光是要确保电力充足，可不知得费多少苦心。对了，华生同学，你对这电池的内部结构了解多少？」

    「正极为二氧化锰与炭的混合物，负极为锌，电解液为氯化铵。」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凡‧赫辛教授颇为满意地点头说道：

    「嗯，看来你对化学也颇有涉猎。法兰肯斯坦在世时，电池这种东西才刚问世不久。伽伐尼在一七九一年发明世上第一座电池，历史大约只有一百年。当时电池的电流相当微弱且不稳定，法兰肯斯坦得在那样的状况下为尸体输入虚拟灵素，实在颇让人同情……舒华德，是不是差不多了？」【注：伽伐尼（Luigi Galvani，1737-1798），义大利医生兼物理学家。】

    「应该结束了，教授。」

    「嗯。」

    凡‧赫辛教授在尸体的耳边弹了一下手指。满场学生皆屛息注视著这一幕。包含我及韦克菲尔德在内，大家都是第一次亲眼目睹「尸者化」的过程。我甚至听见有人咽口水的声音。紧张的气氛，令人不禁呼吸困难。

    蓦然间，尸体睁开了双眼。

    「哇啊！」

    韦克菲尔德吓得整个人弹了起来。死者似乎也有些惊讶于自己的死而复苏，双眸茫然无神，不知原本正看著天国还是地狱。

    就这样，死者在大庭广众之下活了过来。

    表情平淡冷漠，彷佛这就是自然界的法则。

    不过，他并非真正重新获得了生命。严格来说，他还是一具死尸，只是依循著大脑内的虚拟灵素命令而移动身体。但即使如此，原本横躺不动的无生命物体突然睁开双眼，还是给人一种宛如冰刀划过脊椎的震撼。这难以压抑的恐惧感，就好像是目睹了原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竟然成真了。

    人类直到大约一百年前的十八世纪末，还普遍认为人一旦死亡，在《启示录》记载之日到来前不可能复活，但这观念已遭到彻底颠覆。如今这年代，死人一样难以获得清闲。

    「刚刚输入的控制系统，是最标准的剑桥泛用驱动系统。社会上实际运作的那些『尸者』，还会依需求而加载各种外挂程式，例如车夫外挂、管家外挂等等。特别是在工厂内运作的『尸者』，外挂程式都大不相同……站起来！」

    赫辛教授一声令下，尸体乖乖走下解剖台，直挺挺站著不动。

    「如今骨相学及头盖骨测定技术越来越发达，对脑部机能分布的掌握已达极高的精确度。头盖骨测定技术的最新成果提高了虚拟灵素设计的精致性，让尸者的动作变得更加『自然』。不过，要让尸者的外观跟动作看起来跟活人毫无两样，至少还需要一个世纪以上的钻研……走路！」

    尸者接获命令，往前踏出一步。动作颇为别扭，不若活人那么自然，而且相当缓慢。这种宛如在水中漫步的独特动作，常被戏称为「尸者之步」。

    「法兰肯斯坦创造出第一具『尸者』已是近百年前的事，如今我们的研究却还停留在这个阶段。军事用及工业用尸者虽然已遍及英国本土、加拿大及印度殖民地，但要创造出动作跟活人一样灵活的『尸者』，却还是遥远的梦想。」凡‧赫辛教授露出嘲讽的笑容。

    「我曾听哥本哈根的同事提起一套名为『环境同步』的四肢控制系统，听说相当优秀。」舒华德忽然扯开了话题，似乎已忘了此时正在上课。

    「我也曾耳闻，那似乎是一套相当诡异的非线性控制系统。虽然非常接近活人，但总是有那么一点不对劲。有点像又不太像，看起来反而更加怪异。」

    「那就是世人说的『恐怖谷』现象吧。」

    直到宣告下课的钟声响起，两人才从闲聊中回过了神。赫辛教授转头望向一群沉默的学生，讪讪地说道：

    「抱歉，聊得忘我了。刚刚提到的高精度灵素设计问题，只好等下次上课时，由舒华德向各位说明。今天有幸在课堂上与各位见面，我感到相当光荣。」

    赫辛教授行了一礼，学生亦有礼貌地拍手回应。

    「原来死人就是这么活过来的。」就在学生纷纷走出讲堂时，韦克菲尔德喜孜孜地对我说道。他显得相当兴奋，似乎巴不得还要再目睹一次死者复活的过程。我将笔记放进书包里，扣上了大衣钮扣，走向讲堂出口。

    「啊，华生同学！」

    我听见舒华德教授的呼唤，回头一看，他及凡‧赫辛教授正朝我望来。

    「我跟赫辛教授想跟你谈谈，请你下课后到研究室一趟。」

    Ⅱ

    伦敦的天空依然阴霾不开。我随著两位教授搭上四人座马车，静静地朝摄政公园的方向前进。一路上，我们的马车与各式各样的马车擦身而过。不管是出租马车、轻装二轮马车、公共马车或是箱型马车，车夫多半是死人。伦敦的劳动市场，今天依然充斥著死人。不知该说是幸还是不幸，我们这辆马车的车夫是难得的活人。

    「我们要去哪里？」我问。

    舒华德教授沉吟半晌，反问我：

    「华生，你爱国吗？」

    教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对我抛出问题，这让我有些不满，但我没有表现出来。

    「是的，我以身为女王陛下的臣民为荣。」我说。

    「这是个值得赞赏的想法。对了，我听说你今年从医学系毕业后，就要加入军队？」

    「是的，我一毕业，就会到尼德里接受军医训练。」【注：尼德里医院（Netley Hospital）一八五六年在英国南安普敦市内成立的军医院，华生在此接受军医训练。】

    「一旦加入军队，就可能得前往印度或阿富汗，你有心理准备？」

    「当然。」

    我嘴上如此回答，其实心里对阿富汗这地方可说是毫无概念。当初英国跟亚洲某国开战时，我曾打算投笔从戎，当个亲赴前线的士兵。但后来我改变了主意，因为如果我当个士兵，等于是浪费了自己所学的一切。既然入了医科这一行，或许当个军医才是最妥当的选择。

    舒华德教授点点头说道：

    「我所有学生中，你是最具热诚且最优秀的一个。不管你毕业后想进入哪间大医院工作，我都很乐意为你写推荐信。没想到你如此爱国，选择进入军队当个军医。既然如此，我打算拜托你做一件工作。这工作只有像你这么优秀且爱国的人才能胜任。」

    「什么样的工作？」

    「这工作我也有一份。」赫辛教授朝我眨了眨眼，「保证相当刺激，而且以你的能耐，完成任务应该不是问题。」

    马车穿过马里波恩大街，在摄政公园外某栋寂寥、老旧的建筑物前停下。那是栋灰色的建筑物，比周围的屋舍略高一些。厚重的大门旁墙上嵌著一片不起眼的铜板，上头刻著「环球贸易公司」数字。

    「这是一间公司……？」

    「那只是障眼法，我们进去吧。」

    舒华德教授打开了门，催促我们入内。我跟著凡‧赫辛教授走入门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接待柜台。地上铺著大理石，鞋跟踏在上头会发出尖锐的声响。舒华德教授朝柜台内的女性报上姓名并递出名片，还补上一句，「我们跟M约了今天要见面。」女性应了一声，将名片塞进一根树脂材质的小圆筒里，盖紧筒盖。接著她将小圆筒放入背后墙上的喷射管内，关上气密阀，拉下旁边的开关。压缩空气获得解放，发出了飕飕声响。

    「请稍待片刻。」

    过了半晌，再度传来飕飕声。柜台小姐打开气密阀，取出小圆筒，打开筒盖。里头有张小纸条，她取出看了一眼，说道：

    「M正恭候诸位光临，请搭升降梯至八楼。」

    舒华德及凡‧赫辛转头走向建筑物深处。他们对这里似乎相当熟悉，并没有要求带路。柜台小姐似乎也认得他们，一点也没有打算起身带路的意思。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这建筑物的格局相当复杂，我走没多久已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我相信任何一个初来乍到的人，在这里都会迷失方向，但走廊上竟找不到一张建筑物地图。

    「这里简直像迷宫。」我说。

    「故意的。」凡‧赫辛教授回答。

    「故意的？」

    「这是一种测试。若有人在这里东张西望，那一定是外头偷溜进来的。这里不欢迎外人随便进入。」

    我们走进升降梯，操纵开关，拉上了门，升降梯直达八楼。舒华德与赫辛对八楼的格局同样瞭若指掌，步伐毫不迟疑。我们穿过错综复杂的走廊，来到一扇门前。周围站满了身穿鲜红色陆军制服、肩背步枪的死人。他们所背的步枪称为「马提尼‧亨利」，是一种新型步枪，在十年前取代了旧式「史奈德」步枪，成为陆军制式配枪。舒华德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句「请进」，舒华德跟刚刚一样率先开门，引著凡‧赫辛教授及我进入门内。

    一位原本坐在书桌后头的绅士起身迎接我们。这绅士的身材略显瘦削，看上去年纪不到四十五岁。

    「杰克、亚伯，好久不见。」

    绅士分别与两位教授握了手，望著我说道：

    「这位年轻人就是『大棋局』的新棋手？」【注：「大棋局」（The Great Game）指的是大英帝国与俄罗斯帝国在十九世纪时为了争取阿富汗周边地区利益而进行的各种政治对抗行动。因双方勾心斗角有如进行一场西洋棋局，因而有此称呼。】

    「这得看他本人是否有此意愿。」舒华德说。

    我被他们的对话搞得一头雾水，心里有些不悦。

    「抱歉，请问这里是什么样的地方？教授，这位先生是谁？『大棋局』是什么意思？你们找我来到底有何用意？」

    「有没有火？」凡‧赫辛教授无视我的抱怨，从西装背心口袋中掏出一个银色雪茄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边。那绅士从口袋里掏出红磷火柴，为凡‧赫辛教授点燃雪茄。

    「凡事总有先后顺序，我可没办法一次回答这么多问题，大家坐下来谈吧。」

    凡‧赫辛教授邀我坐下，我虽满心疑宝，也只能乖乖就坐。那绅士坐在书桌角落，朝我说道，「首先我想问你……」

    「名字。」

    「……什么？」

    「你的名字。」我冷冷地说道。问问题前应该先自报姓名，这是礼貌。

    舒华德及赫辛见我闹脾气，反而开心地笑了，这更加引燃了我心中的怒火。我见对方没有回话，又说了一次「你的名字」。

    「在这里，大家都叫我『M』。」那绅士脸上同样带著开怀的笑容。

    「本名呢？」

    「这你不必知道。要听我的本名，得具备一些资格，请你多包涵。至于你刚刚的问题，我倒想问你，你认为这里是什么样的地方？」

    「贸易公司。至少外头招牌上是这么写的。」

    我心中怒气未平，故意在他面前装傻。他轻敲我的肩膀说道：

    「但你已察觉事实并非如此，不是吗？」

    「嗯……」

    「突然把你找来，一定让你有些错愕，这点我向你道歉。但你可不是三岁小孩，别这么不理智。你要是继续闹别扭下去，我们可有点不知如何是好。」

    我叹了口气，各看了凡‧赫辛、杰克‧舒华德及自称M的绅士一眼，说道：

    「你们是军事侦探，对吧？这里是政府的谍报机关。」

    「你为何如此认定？」

    「走廊故意设计得让外来者搞不清方向，意味著这里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何况，外头还站著英国陆军的尸者，一般公司可没能耐动用英国陆军来当守卫。而且既然使用尸者，显然是为了避免情报外泄。尸者跟活人不同，就像一具具木偶，不可能将听到的情报泄漏出去。」

    「你的观察力很敏锐，我实在应该找机会让你跟我弟弟见一面。」

    「你弟弟……？」

    「我弟弟从事谘询侦探工作。不是我自夸，他确实有这方面的才能，可惜生意不太好，少有客户上门。他在蒙太古街租了间小房间，平常没工作时，就在大英图书馆打发时间。好了，不谈这些闲话……」M从书桌上站起，来到我身旁说道，「这里确实是效忠女王陛下的谍报机关。名义上，这里是外交部底下的一个分局，但实际运作由首相亲自指挥。在整个政府里，知道这地方的人少之又少。」

    「这部门有个名称叫『华辛汉机关』。」凡‧赫辛站在我身后说道，「这是为了纪念弗朗西斯‧华辛汉爵士。你应该听过这名字吧？」

    「伊莉莎白一世的间谍头子，曾两度揭发敌人暗杀女王的阴谋，据说当时整个欧洲到处都是他放出的间谍。」我凝视著M说道。

    「没错，我也是受大英帝国之命在欧洲活动的间谍之一。」凡‧赫辛取下嘴边的雪茄，走到我面前，「大家都知道，我为了研究吸血鬼之类玄怪民间传说，踏遍了整个欧洲。例如我为了研究号称『串刺公』的德古拉，前往了罗马尼亚等地。但你别忘了，那些东欧地区正是俄罗斯皇帝为了拓展疆域而虎视眈眈的目标。我利用大学的研究经费往来于欧洲各地，除了进行研究之外，我还为大英帝国绘制军事地图，并查探俄罗斯人的动静。」

    M接著说道：

    「俄罗斯帝国的疆域扩大政策多年来一直没有改变。他们的前进路线有两条，一条是西进东欧，另一条是南进中亚。在西进这条线上，我们已藉由克里米亚战争狠狠让他们尝到了苦头。战争结束后，我们持续派遣如凡‧赫辛教授这样的优秀人才前往东欧组成谍报网，持续观察俄罗斯人的动向。俄皇的秘密警察同样遍及世界各地，我们可不能掉以轻心。至于南进这条线……如今阿富汗周边处于什么样的局面，相信不用我多费唇舌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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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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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拉贾拜钟塔的钟声回荡在炎热的空气中，我轻轻睁开了双眼。【注：拉贾拜钟塔（Rajabai Clock Tower）是孟买大学内的一座钟塔，为当地著名观光景点，建筑落成于一八七八年。】

    「约翰‧H‧华生于孟买，一八七八年九月十五日。」

    铁制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音，跟随在我的说话声后响起。

    孟买城内某间空荡寂寥的房间里，一个矮小的年轻人正挺著腰杆坐在简陋的书桌前，持笔写下流利的准草体英文。一字一句工整得有如印刷字体，书写速度却飞快异常。只有尸者才达到这种兼顾品质与速度的境界。

    「星期五。」

    再也没有机会变老的年轻尸者星期五听见我的呼唤，停下了手边的动作，维持不动片刻后，缓缓将脸朝我转来。那动作宛如一颗搁置在桌上的头颅因鲜血而滑动。尸者的每个动作细节皆完美无瑕，但整体却缺乏一种协调感。即使是在静静等待指令的状态下，尸者散发的氛围依然跟活人大相径庭。柔和光线照射下，彷佛只有那周围的时间是静止不前的。

    不仅尸者跟活人有著明显差异，尸者跟尸体也大不相同。即使是三岁小孩，也分辨得出眼前这是一具普通的尸体，还是一具静止不动的尸者。

    「恐怖谷……」我不禁呢喃。

    星期五的脸依然朝著我，手上的笔却已如机械般动了起来，将我说出的每一个字写在笔记上。有人形容那兼具平顺及滞碍的动作，正如同现代版的梅札尔行棋傀儡。这种越是想要接近活人的动作，反而变得更加古怪的现象，世人称之为「恐怖谷」。尸体就应该是尸体，为尸体梳妆打扮只会令其更加怪异，更遑论使其起身走动。活人与尸者之间，永远有一道跨越不了的深邃峡谷。【注：梅札尔行棋傀儡是出现于十八世纪的一种自动下棋人偶骗局。设计此人偶的沃夫冈‧冯‧肯佩连（Wolfgang von Kempelen）声称此人偶具有下棋的智慧，但真相是有人躲在底下操纵。后来由约翰‧尼波典克‧梅札尔（Johann Nepomuk Maelzel）收牌并将其改良。】

    华辛汉登录码「Noble_Savage_007」，个体代号「星期五」。这是一具实验性的尸者，其空白的脑袋内如今并存著两种最新系统：控制动作的泛用型剑桥驱动系统，以及爱丁堡语言外挂系统。其任务为翻译及记录我的行动，并兼具实习教材用途。如今留存下来的这些文字，都是出自星期五之手。

    星期五虽是我的仆人，所有权却是归属于大英女王陛下。就名义上而言，星期五是我向华辛汉内负责研究开发的「Q部门」借出的设备。这具有著虚伪灵魂的死尸正以空洞的眼神望著我，等候我下达指示。

    在那无法言语的脑袋里，储存了我自大英博物馆图书阅览室搜集来的各种字辞典及事典。「填满了语言资料（corpus）的尸体（corpse），执勤于肉体（corpus）的军队（corps）」。说穿了，我只是在玩一场谐音游戏。虽还只是试用阶段，不过翻翻单字勉强还能胜任。换句话说，星期五就像一本长了脚的字典。

    环球贸易公司内的那场对谈，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如今已过三个月，这段期间我拚命将各种尸者技术塞进脑袋里，并花了不少时间调整星期五的性能。星期五原本是语言研究机构所使用的实验体，我为他加装了翻译机能，之后又费了好一番心血才让他拥有代笔功能，并可以记住我说的每一句话。

    星期五的调整作业告一段落后，我来到了孟买。孟买这地名的原意为「美丽的港湾」，我努力试著将这含意与现实连结在一起，但两者的距离实在太远。

    爆炸声自远方传来，撼动了整座城市。我好奇地走向窗边。所谓的窗户，不过是在厚实的石墙上挖出的四方形孔洞。我愣愣地朝窗外望去，看见孟买港码头正冒著一缕黑烟。

    孟买是座随处可见南洋植物的工业都市。平滑如镜的海面上，高挂各国通商旗的船只彷佛正沉浸在梦乡之中。拖曳船、渡轮、渔船及各种小型平底船在水面上缓缓移动。身穿五颜六色服装的路人见到了浓烟，皆惊惶得手足无措，在摊贩林立的码头上东奔西跑。原本背著篓子兜售商品的孩童在逃跑时你推我挤，有的摔了个四脚朝天。如此混乱的场面中，唯独赤裸著上半身的健壮尸者依然若无其事地搬运著船货。

    我望向黑烟后头的那艘大型蒸汽船。旗杆上高挂著两面旗，上头那一面是画了三十八颗星星的美国国旗，底下那一面则是在黑布上以银线绣了一只眼睛。看来这艘船就是敌人攻击的目标，但真正受害严重的却是码头周围区域。蓦然间，我彷佛看见了一朵不该出现在那里的白花。那是一把白色洋伞，正在崩塌的石垒上轻轻摇曳。手持阳伞的妇人泰然自若地对著蒸汽船甲板上的船员挥手应答，彷佛完全不把爆炸攻击当一回事。

    我试著思索到底是何方势力想要攻击美国船舰，但最后我放弃了。孟买如今是英领印度帝国阿富汗远征军的巨大中继基地，各国利益纠葛在这里只能以错综复杂形容，爆炸攻击在这里根本是家常便饭，连我也早已习惯了。

    从伦敦的维多利亚车站，到孟买的维多利亚车站，这趟旅程可说是不费吹灰之力。多佛海峡、比斯开湾、大西洋、号称「海克力斯之柱」的直布罗陀、地中海、苏伊士运河、红海、阿拉伯海……这趟短短一个月的旅程就如同快速翻过一本绘本，林林种种的异国景色飞快流逝在脑后。【注：伦敦的维多利亚车站（London Victoria station）为伦敦主要车站之一，开设于一八六八年。孟买的维多利亚车站（Victoria Terminus）虽名称类似，但位于印度孟买，设立于一八八八年，后改名为贾特拉帕蒂‧希瓦吉车站（Chhatrapati Shivaji Terminus）。】

    世纪接近尾声，地球忽然变小了许多。

    六年前，怪癖富翁菲力亚斯‧福克以其庞大财产为赌注，在八十天内完成了环游世界一周的壮举。六年后，任何人只要到旅行社的窗口告知目的地，一切路程安排都可以在转眼间安排妥当。旅行不再需要各式冒险装备，只需要几个行李箱。世人能如此自由往来世界各地，全靠大英帝国建立起的安定统治政策。

    这颗星球正逐渐被一面面网子包覆。铁路网、航路网、通讯网……种类五花八门。可惜沉睡于欧亚大陆的某大国从中作梗，使俨然成为世界枢脑的不列颠岛与覆盖印亚大陆的铁路网遭到隔绝。因为这个缘故，要在两个维多利亚车站之间来去只能仰赖船运。

    窗户外，手摇式警报器的声响与马车喇叭声毫无秩序地重重交叠，覆盖了路人的尖叫与嘶吼。一个个满身是血的伤者被人以担架抬走的景象，不知为何竟让我联想到了拉洋片（Zoetrope）的画面。

    旅行的情趣因旅行的速度而荡然无存。思绪虽能飞快运转，但实际感受却跟不上移动速度，造成了身首分离的错觉。脑袋清楚地知道自己早已来到异乡，身体却还认为自己是伦敦的医学生约翰‧华生。一切变化宛如飘渺梦境，无法带来深刻体会。街上随处可见盖到一半的建筑物，那些融合了欧洲歌德风与伊斯兰特色的圆盖尖塔，更加深了我的感慨。看著那一栋栋包含中世纪英国、威尼斯及罗马风格并加上东方装饰的建筑物，我感觉自己正在做一场恶梦。

    白沙瓦野战军第三旅第八十一北部兰开夏连队第二炼金中队孟买城配属军医，这个莫名其妙的头衔，就是我目前对外的身分。为了应付随时可能开打的第二次阿富汗战争，印度副王罗伯特‧布尔沃‧利顿【注：Edward Robert Lytton Bulwer-Lytton（1831-1891）英国政治家，一八七六到一八八〇年间担任印度副王兼总督】整编了三个野战军团，总兵力高达三万五千人。他打算将这三个野战军团分别配置在开伯尔山口、卡拉姆溪谷及普兰山口，自三方向直捣阿富汗首都喀布尔。为了实现这个壮举，他动员了整个印度的国力。

    阵阵爆炸声撼动著整座孟买城，我听了只是微微耸肩。

    正当我转头望向星期五并掏出怀表时，忽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我还来不及回应，门已被打开。一个身材瘦削的男人，在两旁身穿红色陆军制服的尸者护卫下走进房内。一把大胡子，几乎盖住了男人的半张脸。他踏著刺耳的脚步声朝我走来，伸出了戴满戒指的右手。

    「我是约翰‧华生。」我报上名字。

    「我知道。」

    印度副王利顿以高傲的态度回应我，并握著我的手，以惊人的力道甩了两、三次。接著他朝窗外一瞥，看见了远方的黑烟，唇角及眉梢微微弯曲。

    「那是格兰特的船，看来平克顿公司【注：一八五〇年由艾伦‧平克顿（Allen Pinkerton, 1819-1894）创立的美国首家私家侦探公司】也没什么了不起。」他眯著眼自言自语。

    看来副王利顿跟我一样，望见了船上那面绣著一只眼睛的黑旗，那是平克顿公司的标志。平克顿公司是美国的新兴佣兵公司之一，在南北战争结束后收容大量无处可去的活人及尸者士兵，迅速扩张规模，如今已成为往来世界各国的国际性佣兵军团。

    除了以独眼黑旗为标志之外，该公司还有句标语，那就是「我们从不入眠」。

    我回想起当初在《伦敦新闻画报》上看到的一则报导，问道：

    「那是尤利西斯‧格兰特【注：Ulysses S. Grant（1822-1885）在南北战争时领导北军击败南军，战后获选为美国第十八任总统。虽是极优秀的军队领导者，但执政后传出多次收贿丑闻，遭后世批评为美国史上最糟糕的总统】的船？」

    利顿露出豪迈的笑容说道：

    「正是世人闻风丧胆的美国第十八任总统尤利西斯‧格兰特。退下总统宝座后，他以渡假为由往来世界各地，真正的目的是向各国推销平克顿公司的佣兵。其实我很同情他，毕竟他身为南北战争的英雄人物，不得不为那些退役士兵寻找新的谋生之道。要是任由那些失去目标的私兵在美国游荡，恐怕会闹得天翻地覆，他这么做也是防患未然。」

    「为何他一到孟买，就遭到攻击？」

    利顿挥了挥手，宛如在驱赶烦人的苍蝇。

    「暗杀要人在我这地方是稀松平常的事情，连我每星期也得遇上个三次。若非如此，我也不想带这些麻烦的家伙在身边。」

    利顿指向肩膀后方的陆军尸兵。

    「今天这场攻击，我早已接获线报。我向美国提出警告，但美国的回答却是不需要我派兵保护。或许他们认为这是宣传平克顿公司实力的好机会吧。既然如此，我也乐得不管他们的死活。」

    我邀请利顿就坐，他却不理不踩，自顾自地接著说道：

    「你认为那些自爆尸兵为何能轻易接近平克顿的船只？」

    我还未要求利顿提供情报，他倒先出了个难题考我。我心里有些不悦，还是老实回答：

    「利用尸者进行自爆攻击并不稀罕，但这里流行一种名为『尸者炸弹』的新手法。尸者并非暗藏炸药在身上，而是以其肉体当作炸弹。除非实际触摸尸者的身体，否则难以判断是否有爆炸之虞。」

    「很好，看来你已习惯这里的环境了。」

    当年在圣彼得堡长大成人的阿尔弗雷德‧诺贝尔改良了炸药的制作方式，大大增加了实用价值。克里米亚战争时，他曾为俄国军队制造水雷。他所制造的炸药，原料为硝化甘油，那是一种萃取自肥皂生产废液的物质，几乎可以跟脂肪画上等号。刚好现在这年头多得是会走路的脂肪，而碰巧这些脂肪又不会口出怨言。以化学角度来看，将尸者身上的脂肪转换成炸药并非什么难事。从前没有出现这样的东西，只是因为先入为主的观念蒙蔽了世人的视野。在这个科学突飞猛进的世纪，任何可能实现的事情都会实现，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格兰特没死吧？」

    「像那种麻烦人物，哪可能死得如此容易。」利顿嗤嗤笑了起来。

    我轻轻点头，没多说什么。接著我假意拍拍袖子上的灰尘，从胸前口袋取出M交付的书函，整了整衣领，将对话从爆炸事件拉回正题：

    「环球贸易公司怀疑你在计画执行上隐瞒了某些消息。为了顺利潜入阿富汗内地，上头赋予我索求一切情报的权限……」

    「你跟我来。」

    利顿冷冷瞥了书函一眼，不等我说完便转身迈步而行。我一愣，赶紧命令星期五将桌上的笔记及笔放进提包内，跟在利顿的斜后方走出房间。星期五以缓慢规律的步伐跟在我身后。我朝周围那些正匆忙移动四肢的陆军尸兵瞧了一眼，看出他们使用的应该是标准牛津驱动系统，但我学习尸者技术的资历毕竟太浅，分辨不出是第几个版本。

    「M近来好吗？」利顿大声问道。

    卫兵有些赶不上利顿的步伐，但他却毫不在意地快步前进。我听利顿话中特别强调M这个代号，不禁皱起了眉头。利顿不等我答话，接著又说道：

    「算了，你不用回答，反正M的健康一点也不重要。就算他有什么三长两短，上头也会马上指派另一个新的M。比起M，我更关心的是你。你要好好注意健康，这年头到处都缺尸者技术人员，我可不想耗费时间再等上头派另一个人来。宿舍住起来习惯吗？城里房间不够，只能让你住这种地方，你别见怪。这里的餐点合胃口吗？对这环境有没有什么感想？嗯，你一定觉得很热吧？我刚上任时也是热得受不了，但你放心，马上就习惯了。」

    利顿扯起大嗓门说个不停。虽说此设施是军事据点，但像这样肆无忌惮地将机密事项挂在嘴边，实在让我有些不安。不过我没有制止，因为他的一句话吸引了我的注意。

    「你说再等上头派另一个人来，是什么意思？」我问。

    「你的前一任人员，还没到白沙瓦（Peshawar）就被炸死了。那家伙看起来挺可靠，没想到如此不中用。」

    利顿满不在乎地笑了起来。我不禁怀疑情报员机密外泄，这男人要负最大责任。他忽然停下脚步，我差点撞上了他的背。

    「你对阿富汗那地方了解多少？」他问。

    我不禁暗自苦笑，真是个令人捉摸不透的男人。但或许不能怪他神经质，现在毕竟是非常时期，以他的身分当然不可能过悠闲自在的生活。他继续迈步前进，我心里将这几个月来搜集到的资料整理了一下，朝著他的背影说道：

    「那块土地的争端皆源自去年的俄土战争。俄罗斯协助鄂图曼土耳其帝国境内波士尼亚及保加利亚的人民发动独立革命，因而与土耳其帝国产生冲突，这场冲突迅速转变为全面战争。俄罗斯军队一度逼近至土耳其帝国首都君士坦丁堡城外，获得最后胜利，逼迫土耳其帝国签下《圣斯特凡诺条约》。但欧洲各国不愿坐视俄罗斯迅速扩张势力，因此在今年七月召开柏林会议，遏止了俄罗斯对巴尔干半岛的侵略行动。俄罗斯的西进路线陷入胶著，俄皇只好改为加强南进中亚的力道，增派军事顾问团至阿富汗首都喀布尔。阿富汗国王希尔‧阿里接纳了俄罗斯的军事顾问团，却拒绝迎接大英帝国的外交使节团。因此，你现在正企图挥军打破阿富汗的防线。」

    英领印度是块有著喜马拉雅山脉、沙漠及印度洋这三道天险保护的土地，前首相格莱斯顿向来主张英国应该专注于坚守印度的军事要地。但格莱斯顿之后的新首相迪斯雷利却是个积极主义者，认为英国应该以动制静才能确保印度的安全。再加上作风大胆的利顿就任印度副王，更是让局面变得紧绷。阿富汗国王希尔‧阿里在这个时机点反抗英国实在不是明智之举，区区一个部族社会的国王，在两大帝国的抗衡之间已是命在旦夕。

    「这就是大棋局。」

    和顿奋力挥动手臂，激动地说道：

    「华生，我再问你，俄土战争中，俄军为何在攻打保加利亚的普列文要塞时，死伤超过两万人？」

    「据说是土耳其方获得了新型尸者控制程式，因而战力大增。」

    我回想起了凡‧赫辛教授那张严肃的面孔。此人一边过研究生活，一边却肩负军事情报员职责，至陌生土地绘制军事地图，搜集各国军队布局的传闻，并打探各军事设施的实际建设状况。事实上这些工作即使是一般情报员也能胜任，但凡‧赫辛教授的任务范畴可不止如此。如今我已深深明白，环球贸易公司可不是一个单纯为了隐藏华辛汉机关而存在的纸上公司。提供优秀的尸者控制程式给俄罗斯的敌人，也是这公司的业务之一。只要增强俄罗斯的敌人实力，英国就可以对俄罗斯造成打击而不费吹灰之力。

    ──大棋局。

    这场棋局的两边，是势力横跨欧亚大陆的大英帝国及俄罗斯帝国。双方都不想与对手发生正面冲突，却为了掠取利益而想尽办法牵制对手。这场棋局所使用的棋子并非军队。双方之间设有缓冲地带，各自想要摘取其中的甜美果实，还得忙著拨开对方的手。在某些时候，刻意在他国境内搧风点火、制造动乱也是手段之一。这么做同样可以达到防卫效果，而且费用比派遣军队要便宜得多。实际掌控棋局的棋手，则是双方谍报部门的首脑，如今我也是棋子之一。不过，这次印度进攻阿富汗的军事行动，或许将为这场棋局画下句点。

    「很好。」

    利顿一面点头，一面弯过走廊转角。放眼望去，墙上爬满了蒸气输送管。

    「我再问你，俄军去年兵临东正教会中枢君士坦丁堡城外，为何主动退兵？」

    利顿这问题让我有些意外。我默默走了几步，听著脚步声回荡走廊，随口说道：

    「俄军的战线拉得太长，而且遭受欧洲各国极力千扰，所以才见好就收……」

    「很好。」

    利顿以相同的台词打断了我的话。

    「从你的回答，我确定你没有接收『鹦鹉螺』情报的权限。即使是俄皇，也不可能对我们派往地中海的三艘『鹦鹉螺』视而不见。当然，『鹦鹉螺』根本不会出现在他面前。话说回来，M这人实在是坏心肠，竟然派你这种搞不清状况的人来敷衍了事。好吧，我再问你，你对『克里米亚的亡魂』了解多少？」

    我极想追问「鹦鹉螺」是指什么，但忍著没问出口。利顿这种目中无人的说话方式，不知为何竟引不起我的怒气。一来或许是因为他不断抛出一些没来由的问题令我没时间发怒，二来我已渐渐明白这是他传达情报的独特方法。

    「克里米亚？」我重复了一遍。

    「没错，就是克里米亚。华辛汉机关派你这种一问三不知的小伙子来，真不知是何用意。他们这样胡搞，还来责备我隐瞒情报，真是可笑。或许他们认为不吹嘘自身功绩是英国绅士的修养，但这简直是浪费我的时间。气死我了，我一定要向祖国提出严重抗议。」

    利顿头也没回地在九弯十八拐的走廊上快步前进，不一会走下一座楼梯，穿过一道道风格古老的拱门，动作越来越激烈。

    「二十年前，克里米亚战争结束时，有一群疯狂的尸者技术人员自赛凡堡要塞逃走。这些人，我们称为『克里米亚的亡魂』。你猜他们在那块土地上干了什么事？」

    利顿挥起右手，握紧拳头说道：

    「他们潜伏在黑海对岸的外西凡尼亚，企图建立一座全是尸者的自治区。而他们的做法，当然是积极地『生产』尸者。不过有人打破了他们的野心，你猜那是谁？」

    「凡‧赫辛与杰克‧舒华德？」

    「没错，这让华辛汉机关的Q部门获得大量尸者技术。这件事并没有留下正式纪录，华辛汉机关也顺理成章地将这些技术藏为己有。直到如今『外西凡尼亚事件』还是个悬案，遭逮捕的尸者技术人员都只是小喽啰。」

    利顿嘴里大呼「真是个严重的失策。」来到一扇巨大的门扉前，他停下了脚步。那是一扇由两道门板组成的门，散发著钝重的光泽，左右两侧各自雕刻著狮子及独角兽，看起来厚实沉稳。支撑钢铁门板的转轴就在利顿的脑袋旁，光是那转轴的大小，就足足有公事包那么大。利顿从胸口掏出一张闪耀著金属光泽的打孔卡，以食指及中指捻著，插进门旁的读卡槽。蓦然间，门内响起惊人的蒸气喷射声。

    沉重的门扉缓缓朝外翻转，眼前出现一道宽得令人咋舌的阶梯。那阶梯的宽度足足可容一个中队的士兵排成横排通过。阶梯的远方一片漆黑，中央是一条搬运货品用的平滑石板斜坡，两侧墙上则有著造型粗犷的扶杆。

    「欢迎来到孟买城的心脏。」利顿张开双臂说道，宛如引导我走入地狱。

    Ⅱ

    石板斜坡的远处黑得什么也看不见。

    煤气灯一盏盏自动点燃，彷佛引领著我们前进。在摇曳的火光下，我隐约看到一座座竖立在地上的棺材。那些棺材全散发著银色金属光泽，来自不同方向的数道火焰光芒在棺面上妖艳舞动，让人联想到日本的漆器艺术。镶嵌在棺盖上的金色弯月金属片，则宛如深夜里摇摆不定的水面月影。

    这座位于孟买城地底下的巨大坟场，彷佛在我面前张开了血盆大口。放眼望去，映入眼帘的尽是一具具棺材。但这里跟一般坟场不同，看不见任何十字架或墓碑，所有棺材都直挺挺地矗立在地上。而且棺盖并未阖上，沉睡棺中的尸者皆裸露在外。以「沉睡」这字眼来形容这些尸者，或许并不恰当，因为他们已经死了。但明明是一群不再呼吸的死尸，却散发出随时可能起身走动的气息。自本世纪中叶后，「dying」这个单字的意思不再是「即将死亡」，而是「正在死亡」。

    粗如成人手臂且写满了各种记号的蒸气输送管及电缆线宛如一条条紧紧缠绕的蛇，自棺材背后延伸至石板上。输送管上那些粉红色或黄色三角标示记号，散发著一股与此地气氛格格不入的精力。那是一种记号对物质的亵渎，好比在墓碑上涂鸦。目睹了此种工业式冷酷行径之后，我忽然觉得博物馆为尸体标本附上说明文字似乎不是什么失礼的事。

    棺内尸者的脑袋及身躯上插满了各式各样的电线及测定尸者生命徵兆的装置。旧有语汇在这里又产生了矛盾。尸体不会有所谓的「生命徵兆（vital signs）」，那只是些单纯的物理状态。一具具尸者的粗糙皮肤上，写满了纪录作业进度及标记用的潦草符号。

    我一时傻住了，愣愣地站著不动。利顿在我耳畔以宛如唱歌般的语调背诵出了这么一段句子：

    「你们就是我们的荐信，写在我们的心里，被众人所知道所念诵的。你们明显是基督的信，藉著我们修成的。不是用墨写的，乃是用永生神的灵写的；不是写在石版上，乃是写在心版上。」【注：出自《圣经》〈哥林多后书〉。】

    利顿装模作样地在胸口画了十字。

    这个由死人所组成的军团，正静静等待著那来得太早的天召。没想到传说中存在于人世与地狱之间的「边狱」竟是如此死寂之地。不，或许对他们而言，这里是「炼狱」。我不知道「边狱」与「炼狱」的差别，只知道眼前这些尸者遭剥夺了前往天国或地狱的权利，只能徘徊在永无止境的黄昏之中。

    这座位于孟买城地下的大型维修厂，是专为陆军尸兵而设立，最多可容纳并维修两千具尸兵。我听了这数字不禁咋舌，利顿却说这还远远不足。

    「目前我们迫切需要的不是尸兵的个别精细维护，而是建立一套大规模运用尸兵的系统。就算不进行维护，尸者还是会服从命令，直到躯体老朽腐坏。但这群木偶如果规格参差不齐，将无法在战场上发挥战力。那些学者成天只想著如何提升一具尸者的性能，却不知道集团行动的效率完全取决于其中能力最差的那一具。」

    「协调控制程式的外挂不是经常更新吗？」我问。

    「那还用问？」利顿哼了一声，「如今我大英帝国最自豪的全球通讯网路，三分之一是用来传输尸者控制系统的更新档，以及分析机之间的应答。真不晓得我们为何要费那么多心血架设海底电缆，还派遣大量兵力保护位于苏伊士的中继站。这些年来通讯量剧增，传送的却不是活人的对话。」

    协调控制程式，是军用尸兵在运用上最不可或缺的程式。就算尸兵个别的战斗能力再高，如果不能群体行动，还是无法上战场打仗。再高明的诡计，也敌不过人海战术的威力。说得明白点，只要尸兵数量够多，光是排成队伍缓缓前进就能打倒任何强敌。要阻挡宛如行军蚁般排山倒海而来的尸兵军团虽非绝无可能，却是难上加难。就算刀子砍在身上、子弹贯穿身体，尸兵还是不会停止前进。要停下他们的步伐，只能瞄准脑中那块记载著虚拟灵魂的石版，将「emeth」（真理）的第一个「e」抹去，使其成为「meth」（死）。在那之前，尸兵只会盲目地执行命令。

    如何评估尸者的战斗能力高低，确实是相当复杂的问题。要命令一具尸者在机能停止之前永无止境地攻击周遭所有人类，其实相当简单；但这样的尸者无法成为士兵，甚至称不上是杀人魔，勉强只能归类为人力无法掌控的天然灾害。

    让尸者辨别活人与尸者的不同，并不算太难。靠动作辨别对方是死人还是活人，这是天生存在于人体内的本能指令，我们甚至不需要靠程式加以变更。但如何让尸者辨别谁是敌人、谁是同伴，却是一门极高深的学问。对活人而言，分辨敌我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但对尸者而言，所谓的敌我之分在本质上毫无意义。人类分辨敌我的基准并非医学上的特徵，而是一些仅有活人才能理解的深奥道理及人情事故。

    因此，不具生命的尸者并不具备判断敌我的机能。要让他们明白谁是敌人、谁是同伴，方法之一是下达具体指令，方法之二是以程式进行集体控制。事实上，尸者可以分辨出每个活人的不同，甚至可以靠说话声大致辨别说话的人物。这样的能力，要在大街上驾驶马车已是绰绰有余，但要在炮弹四射、爆炸声及吶喊声此起彼落的战场上正常运作，却是严重不足。

    靠暗号及颜色来让尸者辨别敌我，也是可行的办法。但这办法并不安全，因为敌人只要照著模仿声音或穿上相同颜色的服装，就可以让尸者做出错误判断。当然，这问题在活人身上也会发生，但活人至少懂得临机应变，不会像尸者那么死脑筋。

    日本去年发生的那起内乱【注：指西乡隆盛于一八七七年发动的「西南战争」，是日本最后的内战，也是明治维新以来的倒幕派的结束】就是最好的例子。明治政府派出尸兵团迎战叛军，但叛军却利用名为「锦御旗」的识别旗伪装成政府军，毫发无伤地通过了田原坡。

    尸兵虽然名称带有「兵」字，但他们不是士兵，而是单纯的兵器，是否能运用得当端看活人的手腕。他们不具备自我意志，就跟枪没什么不同，一旦落入敌人手中，一样能成为伤人兵器。因为这个缘故，有些指挥官会为底下的尸兵军团输入「一定期间没有接获长官命令就自爆」的可怕程式。

    既然是单纯的兵器，当然可以买卖。对平克顿之类的佣兵公司来说，昨天的伙伴很可能是今天的敌人。当然，即使是各国正规军，改变立场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因此一套能随时修改敌我辨识机制的系统设备显得格外重要，而国力不足以维持庞大尸兵维护设备的国家只好仰赖佣兵公司提供战力。战争的本质，其实是巨大的产业结构。

    所谓的「协调控制程式」，便是为了解决这些难题而诞生。这其实是一种尙处于实验开发阶段的尸者程式，其原理是将每个尸者做出的细微动作当成辨别敌我的依据。譬如让尸兵轻轻震动手臂，或是突然扬起手指，其他尸兵见了，就明白这尸兵是同伴。这些动作复杂而细微，活人根本记不住，但对输入了专用程式的尸者而言却丝毫不是问题。具备这种协调控制程式的尸者，在进行战斗前会像蚂蚁一样互相打招呼。当然，这指的并不是触角相碰，而是以活人无法辨识的秘密动作来互相确认对方是不是同伴。就好像骑士在战场上相遇时，会先朝对方行礼。

    这可以形容为一种只有尸者才能理解的高度加密肢体语言。尸者无法开口说话，因此只能靠独特的方式震动身体来表达身分。跟活人对话的最大不同，在于这只是单方向传递讯息。具备协调控制程式的尸兵，同样会以此种方式来辨识活人。利用储存在脑中的个人体态特徵资料，来判断谁才是指挥官。不过理论说起来简单，实际运用上却是相当复杂的难题。

    我心里虽明白理论架构，但走在尸兵维修厂内，还是震慑于其巨大的规模。分析机每日为尸者程式增加新的内容，这些纪录在打孔卡上的程式会经由海底电缆传输至全世界。大英帝国的全球通讯网正迅速扩张规模，大西洋沿岸已建立据点，目前正在建设一条自孟买出发，途中经过加尔各答、新加坡、澳洲及纽西兰，最终横跨太平洋的缆线。续线另一头的接收端会将电子讯号重新复写在打孔卡上，负责人员则会利用这些卡片为数量庞大的尸兵进行系统更新。

    「比起将一具尸兵调整至完美状态的方法，如今我们更需要的是同时调整一百具尸兵，而其中八十具能正常运作的技术。」

    利顿指向眼前的棺材森林。

    「除此之外，我们还面临一个难处，那就是没有人能通盘理解这套设施的全貌。」利顿一脸忧郁地说，「我们这里严重缺乏尸者技术人员。这套半自动化设施能够同时生产及维修数千具尸兵，但负责人员里明白原理及架构的却不到三人。绝大多数人员只知道坏哪里就修哪里，他们懂得如何将脱落的电线插回原位，却对灵魂的奥秘一无所知。调整齿轮位置、缝合伤口、补修破损部位、淘汰无法修复的尸兵……华生博士，难道这就是医学吗？」

    我明白利顿最后一句话是感叹而不是疑问，因此没有应话。事实上我根本没有毕业，我的医学博士学历是M伪造的，不过我想没有必要自曝其短。

    利顿默默带著我穿过一具具棺材之间，最后来到一面墙前。那里站著两名陆军尸兵守卫，利顿晃动手指命令他们退开，再从胸口取出一枚打孔卡，交到我手里。尸兵守卫退开后，墙面上出现一道插槽，利顿以眼神示意那道插槽，并走向远处的另一道插槽。看来这里须要同时插入两张卡片，我心里怀疑这种做法能带来多大的安全效果。在利顿的指挥下，我们同时将卡片插入槽内。

    沉重的隆隆声撼动著我的腹部。石墙上出现一道裂缝，细沙簌簌滑落。裂缝在墙上画出了一块四方形区域，接著这四方形区域微微向外突出。利顿走向其右侧，在上头轻轻按压，并挥手指要我过去。就这样，我进入了另一道通往冥府之门。

    尸臭扑面而来。

    刚刚那地方的尸体已多得不可胜数，没想到这里的尸臭竟然更加刺鼻。就连这几个月来早已习惯与星期五相处的我，闻到这尸臭竟也产生一抹奇妙的不安感。我蓦然醒悟，这尸臭之所以如此强烈，是因为其中混杂著血腥味。人类的感官灵敏度并非以累加的方式递增，而是遵循著不一致的复合法则。就好比在汤里加一点特别的佐料，就能产生明显的提味效果一样。利顿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后，拉起墙上一道拉柄。煤气灯在宛如叹息般的声响中点燃。火光照耀下，我看清楚了房间内的模样。这里的空间并不小，但跟刚刚那巨大广场相比，只能称得上是个小房间。

    房内深处有一道人影。

    正确来说，是正前方的墙上钉著一座十字架，而十字架上绑著一个人。那个人垂著头，长发遮蔽了整张脸。金属扣环紧紧锁住了双手，令手腕周围全变成了黑色。不，那看起来像金属扣环的东西，搞不好是刺进肉体的钢钉。每一根手指的前端，都深埋著黑色的钢爪。上衣破损不堪，可看见里头的褐色肌肤。一道道铁链紧紧缠绕著身体。

    被鲜血染成了黑褐色的上衣左胸部位，有个拳头大小的黑色圆圈。仔细一瞧，那是一根刺进胸内的木桩，露出体外的桩尾已锯断，因此只看得见圆形的断面。

    利顿在这宛如礼拜堂一般的房间里笔直前进，在那个人的面前停了下来。他举起右手食指，在那个人的面前左右摆动。遭固定在十字架上的人缓缓抬起了头，钢铁制的牙齿不断想要啃咬利顿的手指，发出喀喀声响。红褐色唾液自嘴角滑落，画出了拋物线。

    那个人睁大了血红的双眼，激烈地甩动头发。整座十字架发出吱嘎声响。

    「Vere passum immolatum in cruce pro homine, cuius latus perforatum fluxit aqua et sanguine」

    （为了人牺牲生命，在十字架上受苦。祂的身体遭刺穿，流下了血水。）

    利顿以低沉的嗓音唱出了《圣体颂》（Ave verum corpus）的一节。

    「有何感想？」利顿唱完了歌，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问我。

    「……这尸者是个女人。」

    我勉强压抑心中的悸动，挤出了这句话。利顿露出不知是取笑还是同情的目光，观察著我的反应。

    就连早已承认尸者的存在，甚至会为刚诞生的尸者施予洗礼的英国国教会及梵蒂冈，也绝对不会承认女性尸者的正当性。这是个不该存在于世上的东西。在大英帝国女王陛下的治世中，甚至没有人想像过世上会出现这种违背伦常之物。

    「你很吃惊？」利顿静静问道。

    我用力咽了口唾液。利顿以宛如对愚钝弟子谆谆教诲的口气说道：「华生，我对你的反应很失望。女性尸者的存在，是可以预期的事情。你身为科学的奴仆，此时应该注意的不是那种表面的差异。」

    利顿这句话虽是嘲笑之意，口气中却带了三分面对疯狂时的敬畏，笑声乾涩而别扭。

    「但是……」

    女性尸者就跟尸者炸弹一样，就医学角度来看毫不稀奇。同样是尸者化材料，女人大脑跟男人大脑并没有医学上的差异。若有必要，随时可以进行大量生产。即使如此，我还是感觉到一股呕吐感自胸口窜升至喉咙。这一刻之前，我从未想过世界上竟然有人做出这般行径。但我拚命说服自己「任何可能实现的事情都会实现。」并压抑住想要在胸口画十字架的冲动。不管是男是女，尸者就是尸者。要是每看到一名尸者就得画十字架，恐怕根本没办法过正常生活。

    女性尸者在十字架上不断挣扎，妄想以钢爪及利牙将利顿撕成碎片。绑在身上的链条互相碰撞发出声响。原本扣住双脚的链条骤然迸断，链尾带著肉屑擦过利顿的身体。利顿丝毫不为所动。

    「看出端倪了？」利顿的嘴角扬起冷峻的微笑。

    「这是个女……」我不住喘气。

    「不用再强调性别了。」

    利顿有些不耐烦。我勉强支撑住酸软的膝盖，挤出了嘴里的话。

    「这是个女性尸者……」

    「你凭什么判断……」利顿朝女人瞥了一眼，「她是尸者？」

    一时之间，我无法理解利顿这么说的用意。

    眼前这女人不管怎么看就是个尸者。心脏插著木桩还能发挥如此惊人的膂力，除了尸者之外不会有第二种可能。何况要分辨活人跟尸者的动作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别说活人分辨得出来，甚至让尸者来分辨也不是难事。活人与尸者的世界有著天壤之别，绝不可能出错。冥府有著高耸的铁壁及只进不出的坚牢大门；伊甸园则有著智天使倚剑恪守关口。

    眼前这个一举一动皆与活人迥然不同的尸者，宛如爬行于地底下的可怕怪物。她张著血盆大口，吐出了因瘀血而呈暗红色的长舌，不停地恫吓我们。尸者不需呼吸，也不会说话。她紧紧握著拳头，赤裸的双脚有如痉挛般不住踢打地面。腹部起起伏伏，双肩高耸得几乎快将上衣撑破。头发恣意飞舞，宛如带有生命意志。黑色液体不断从嘴角汩汩流出。

    蓦然间，我似乎感觉到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

    尸者的肩膀不停晃动。手腕宛如被看不见的丝线吊起，手指的舞动毫不协调。双腿摇曳，膝盖颤动，陷入舌内的牙齿不断发出喀喀声响。我定眼凝视这具有著女人外貌的肉体，试图看穿头盖骨下的讯息。

    这尸者的动作太平顺了。

    虽有著尸者动作的特徵，但实在太平顺了。并非单一动作的平顺，而是整体生命现象的平顺。四肢虽然不住痉挛，动作却互相呼应。就好像断了一条腿的蜘蛛，动作虽毫无道理可言，彼此之间却又互通声息。这让我产生一种错觉，彷佛眼前看到的不是尸者，而是一位遭受恶魔附身而痛苦挣扎的妇人。宛如受尽煎熬的动作，别于我过去熟悉的尸者，带来另一种与尸者不同的诡异气息。我彷佛看见这人形皮囊中同时存在著数种濒死的生命。

    「她的驱动系统……」我说。

    利顿沉重地点了点头。

    「没错，根据专任官的分析，这位妇人的脑袋里轮入的是标准牛津系统。」

    「恐怕没那么单纯吧？」

    「你的观察力不错，可惜思考速度慢了点。」利顿语带讥讽地说道。

    「这就是俄罗斯帝国的最新系统？」我问。

    利顿耸了耸肩回答，「目前我们只知道这妇人的驱动系统里加载了来自东方的神秘外挂程式。我再补充一点，她的标准牛津驱动系统的版本，正好是俄土战争开打前凡‧赫辛提供给保加利亚的版本。至于协调控制程式，使用的似乎是标准莫斯科外挂程式，但细节目前并不清楚。」

    「你的意思是说，保加利亚军将机密泄漏给俄军？」

    「机密本来就是为了遭泄漏而存在。当初凡‧赫辛提供尸者程式给保加利亚时，应该早已预料到这一点。那些人大费周章地不断更新尸者程式版本，不正是为了这个缘故吗？」

    利顿露出冷笑，彷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所谓的尸者程式，说穿了只是些文字的集合体。既然是文字，当然可以抄写、复制，甚至透过缆线传送。任何能够复制的东西，迟早难逃泄漏的命运。

    「但保加利亚军泄漏的只有标准牛津驱动系统吗？这才是我们真正该重视的问题。」利顿笑著说道。

    ──具高度敌我辨识能力且动作平顺的新型尸者。

    「难道这是来自克里米亚的亡魂……」

    利顿抬起阴郁的双眸，激动地笑了起来，「你终于明白了。」他擦拭著眼角说道。

    这是凡‧赫辛教授等人企图消灭却未竟全功的尸者控制技术──名义上虽是企图消灭，但照利顿刚刚的说法，华辛汉已将这些技术占为己有。

    我的脑海中浮现了当初在伦敦时，凡‧赫辛跟舒华德的一段对话。

    〈有一套名为『环境同步』的四肢控制系统，听说相当优秀。〉

    〈我也曾耳闻，那似乎是一套非线性控制系统。〉

    利顿瞧也不瞧我一眼，转身朝出口笔直走去，在通过我身旁时忽然开口：

    「在你即将前往的『尸者帝国』，多得是像这样的东西。」

    阴暗无光的空间里，利顿的声音与尸者身上的铁链碰撞声互相交叠。

    「你得靠自己的双眼，看清楚谁才是真正的敌人。」

    Ⅲ

    这件事当然跟尸者有关。

    三年前，一八七五年冬天。

    大英帝国陆军佛德里克‧古斯塔‧伯纳贝【注：Frederick Gustavus Burnaby（1842-1885），英国旅行家兼军人。下文提到的《汗国游记》（A Ride to Khiva: Travels and Adventures in Central Asia）是他的代表作】上尉正在非洲战线区域享受著日光浴。他忽然突发奇想，打算趁冬天利用假期进行一趟俄罗斯横断之旅。这是个身高六呎半、体重两百二十磅的彪形大汉，有著完全不适合从事谍报之类麻烦工作的率直性格。他听多了关于俄罗斯帝国的各种传说，打算亲眼印证一番。

    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当然是难如登天。然而伯纳贝竟然真的只身闯入了寒冬中的圣彼得堡，而且丝毫不掩饰身分。就连俄罗斯帝国，也拿这号荒唐人物没辙。就在俄罗斯束手无策之际，伯纳贝又浑若无事地驾著雪橇，成功深入了过去英国人从未踏足的中亚地带。就凭著一股气势，他完成了如此壮举。

    这趟旅行，他从伦敦出发，途经圣彼得堡、莫斯科，出黑海，朝阿富汗南下，进入位于阿富汗北方的希瓦汗国。幸好假期到此结束，他不得不返国，才让俄罗斯帝国松了口气。归国后，他汇整这趟旅行的种种经历，写成了一本《汗国游记》。其中对进出俄罗斯如入无人之境的描写，轰动了大英帝国朝野。

    著作读起来有趣，但若要跟这样的人相处，可就一点都不有趣了。

    「别这么愁眉苦脸，最坏的情况不过是躺著回国。别担心，这年头就算成了尸体，还是能为国家贡献一己之力。」

    伯纳贝就是这么个口无遮搁的人物。

    「就跟我的前任人员一样？」我说。

    「那只是……」伯纳贝眨了眨眼，淡然说道，「他运气太背。喂，记得注明我英姿挺拔。」

    伯纳贝最后那一句是对著坐在我身旁记录对话的星期五说的。星期五煞有其事地在笔记上写了，「自称英姿挺拔的佛德里克‧伯纳贝上尉」。

    一八七八年十一月一日，印度河流域，喀拉蚩北方。

    我、星期五及华辛汉机关指派的那个要命伙伴伯纳贝坐在同一条船上。他无视于船员的责难目光，在船上公然挂起吊床，悠哉地躺在上头。星期五则站在旁边，将写字板倚靠在船舷护栏上，默默地记录著我们的行动。

    靠著我亮出的身分识别卡及伯纳贝的肢体暴力，第八十一北部兰开夏连队的补给部队答应带我们同行。对于只身勇闯冰天雪地的俄罗斯就跟上后山捡松果没什么两样的伯纳贝而言，字典里根本没有「照规矩做事」这句话。

    这里的主要交通工具依然是船。我从伦敦到孟买只花了一个月，但英领印度帝国军队走陆路开拔至阿富汗边境却须费时三个月。虽说个人旅行跟大军推进不可同日而语，但最大的原因还是在于连铁路都没有的陆上移动实在太旷日费时，而河川的运输能力毕竟有限。

    如果地球是颗全是陆地的星球，或许大英帝国无法成就今日的繁荣景象。征服首重速度，以连线方式将势力延伸至全世界的大英帝国，自然比死守沉重领土且只会以面的方式扩张的强权俄帝更加占有优势。

    我们的移动方式是点对点的移动。不管走到哪里，视线里总少不了尸者。有的随著牛只一起刻苦耐劳地耕田；有的被锁链牵住，扛著行李默默前进。我回想起当初在苏伊士运河目睹上百名尸者排成队伍拖曳大型船只的画面。

    「应该早点将牛、马也尸者化。」伯纳贝咕哝著毫不负责任的感想。

    但以人类目前的医学技术，还未有过成功将人类以外动物尸者化的例子。

    我们自孟买出发，来到喀拉蚩后，沿著印度河逆流而上，越过拉齐普特，进入旁遮普，沿卡夫里士丹北边前进至兴都库什山。按照计画，我们将在白沙瓦与俄罗斯派出的情报员接触。当初跟伯纳贝搭档却死于非命的前任人员，走的也是这条路线。山谬‧布朗【注：Sir Samuel Jams Browne（1824-1901），英国军人，率领白沙瓦野战军在第二次阿富汗战争（1878-1881）中留下战功】将军率领的白沙瓦野战军已在白沙瓦以东三十哩的开伯尔山口与阿富汗军展开战斗，我们前半段路程跟著补给部队前进，省去了不少麻烦。

    我虽早已习惯藉助马、骡、甚至是尸者来载运行李，但大象还是让我啧啧称奇。当看到原本应该生存于沙漠中的骆驼排列在河岸边时，更是诧异得轻声惊呼。

    「这里跟沙漠没什么不同。」伯纳贝指责我大惊小怪，「这一带越往北降雨量越少，飮水全仰赖万年冰山，可说是块极度荒凉的土地。说起兴都库什山，你会联想到什么？」

    「雪山……？」

    越往北走，绿色植物越少，原本一望无际的草原灌木，也从自然繁茂变成了人为的整齐排列。滋润本地农作物的灌溉水，皆来自人工设施。既然天然条件不佳，只能靠人为技术弥补。发源自兴都库什山的印度河虽然带来了具有丰沃养分的泥沙，但在这广大地域，河川不过是平面上的一条细丝。就如同伯纳贝所言，欧亚大陆的内陆地带绝大部分是荒芜土地。

    「你对那地方不甚了解，这也怪不得你。那地方原本就不存在所谓的形象。那里有的，只是超越了人类想像极限的大自然。但若要说得具体点，其实就是沙子，以及岩石。」

    「只要踩得到土地，没有到不了的地方。」我听伯纳贝当起了哲学家，也顺口胡诌了一句。

    「当然踩得到土地，但这块土地却很奇妙。」伯纳贝迟疑了一下，接著神色古怪地说道，「身处在那大自然里，自我感受会变得极度强烈。彷佛除了感觉外什么也不存在，就连语言能力也会遭到剥夺。寒冷与疼痛，是那里的唯一共通语言。但相较于大自然的慑人魄力，人类的感受更加微不足道。在那个地方，任何事物都可能存在。一旦失去语言，妄想与现实将不再有边界。」

    伯纳贝形容那里是梦幻大地。

    「在你的刻板印象里，阿富汗或许只是世界上的战乱区域之一。但我要告诉你，那里的万事万物都跟你想像的不同。举个例子，你该不会认为那里有所谓的国界吧？」

    「难道没有吗？」

    我甚至没料到有没有国界也可以成为议题。

    「至少不存在英国及俄罗斯认定的国界。说起来荒谬，那里甚至没有军用地图。英国原本打算要跟俄罗斯好好把各自的势力范围划分清楚，但翻遍所有历史资料，才惊觉那块土地连国界也没有。」

    「但总有居民吧？只要实际有人居住，就不会是什么梦幻土地。」

    「谢谢你的高论。」伯纳贝露出高傲的笑容，「那里自古以来就是东西往来的交通要冲，当然有居民。不但有居民，而且不知多少帝国曾在那里兴盛、衰亡。若说中亚是古今帝国的坟场，似乎也不为过。但我们可不是要去那里定居，对那块土地而言我们只是过客。当旅人通过那块土地时，那块土地真实存在；但当旅人远离，那里就变回无法想像、无法理解、甚至无法回忆的平凡高原。存在不能只是个人感受。必须要与他人共同拥有、共同流传，才是真正的存在。这一点，那个成天只会关在书房的M恐怕永远不会明白。」

    我不再理会伯纳贝的个人哲学见解，问道：

    「我们得踏入那种鬼地方？」

    「正因为是那种鬼地方，才有造访的价值。」

    躺在吊床上的伯纳贝开心地笑了起来，两指之间摇晃著不知从何处偷来的爱尔啤酒瓶。

    这趟任务的肇因，必须回溯至伯纳贝在希瓦汗国听到的一条小道消息。

    〈俄罗斯帝国军事顾问团部分成员离开了阿富汗首都喀布尔，在帕米尔高原地区徘徊。〉

    所谓的徘徊，想必是执行军事任务。但帕米尔高原地区距离英俄交战前线颇远，这点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俄军在大冬天跑到帕米尔去，到底是要跟哪一国作战？难不成是中国？」伯纳贝当时曾如此询问随行的口译人员。

    「俄罗斯。」口译人员给了一个令伯纳贝大感错愕的回答。

    「自己人打自己人？」

    「如果你们西方人把尸者也当自己人的话。」

    伯纳贝问得直接了当，得到的却是个拐弯抹角的答案。

    「原来如此，那得看是属于谁的尸者。」伯纳贝说。

    「尸者不属于任何人，所有的尸者都归属于真主阿拉。那些阿德人的后裔，还是眼不见为净。」【注：阿德人为古代阿拉伯部族，据《古兰经》记载，其部族因不听从先知呼德的警告而遭真主以暴风摧毁。】

    「听起来挺有道理。」伯纳贝大感佩服。

    经过深入打探消息，伯纳贝发现事态严重，于是向华辛汉机关回报。当然，他没有把这些内容写进《汗国游记》里。如今回顾当时状况，华辛汉机关慌忙下令要求伯纳贝返回英国实在是有些错失良机。但我被迫与伯纳贝一起行动了这些时日，非常能够体会M下达命令时的心情。阿富汗周边地带如今可说是剑拔弩张，任由伯纳贝这种宛如离弦之箭的危险人物随意乱闯毕竟不是明智之举。

    如果继续放任伯纳贝不管，他最后搞不好会只身闯入不久前平定新疆回变的左宗棠势力范围。他就像把会走路的凶器，就算搞得俄罗斯帝国、大清帝国及大英帝国三方大打出手，或许还会为此洋洋得意。

    「你这么形容我，实在太失礼了。」

    伯纳贝提出抗议，但我可不想理他。出发前为了收拾他跟平克顿公司之间搞出的闹剧，已浪费了我数星期时间。伯纳贝这家伙不但把企图攻击他的「尸者炸弹」引到平克顿公司干部身边，甚至还自报姓名，真不晓得他的脑袋在想什么。最后凭著他一身孔武蛮力，我们才捡回一条命。但那只能算是运气好，何况若不是他，我们根本不会遭遇危险，所以我一点也不感激他。华辛汉机关接获伯纳贝的报告后进行多方追查，得到了一个名字。

    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卡拉马助夫。

    这男人原本是俄罗斯军事顾问团的成员之一。他带著一群尸者前往阿富汗北方，企图以尸者为臣民，建立一个属于他自己的新帝国。华辛汉机关以情报交换为条件，向俄皇直属第三部门打探关于这件事的消息。对方似乎措手不及，竟泄漏了超出英方原本预期的大量情报。可见得卡拉马助夫企图建立新帝国一事，对俄国来说也是个始料未及的紧急事态。第三部门接到华辛汉机关的情报交换要求后，才急忙派出快马至阿富汗首都喀布尔问明详情，得到的回答竟是「部分谍报员曾发生小摩擦，不过目前已掌控局势。」【注：第三部门（Third Department）为俄罗斯帝国的谍报机构。】

    不过这并非俄国缺乏危机意识。毕竟在那电讯难及、人迹罕至的荒原地带，讯息全靠马匹传递。

    「俄罗斯帝国不希望『大棋局』出现新成员。」这是第三部门告知华辛汉机关的结论。就这样，华辛汉机关与第三部门决定联手摆平这起「尸者帝国事件」。

    按照计画，华辛汉机关的情报员与第三部门的情报员应在白沙瓦会合，一同前往卡拉马助夫的帝国。

    伯纳贝因其高度行动力而获指派为本次任务的成员之一。我个人对这项决定颇有意见，但上头否决了我的抗议，我只能听命行事。跟伯纳贝搭档后不久，我就知道他是一个就算在没路的地方也要闯出路来的人物。像这样的个性，甚至连当向导也不适任。虽说优秀的牛仔能驯服野马，但这匹野马已害死了前一个牛仔，我可不想成为第二个。

    「新型尸者炸弹可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这是伯纳贝对那起悲剧的辩解。当时他与我的前任人员一同赶往白沙瓦，准备与俄方的情报员会合。就在他们抵达位于喀布尔河与印度河汇流处的阿塔克要塞时，忽然遭受尸者炸弹攻击，我的前任人员因而惨死。伯纳贝能保住性命，唯一的理由只是「皮粗肉厚」。为顾及伯纳贝的名声，或许我该强调当时伯纳贝所站位置是在尸者炸弹与前任人员中间。这听起来对前任人员有利，但事实上并非如此。尸者炸弹一爆炸，前任人员在伯纳贝与石墙之间被夹成了肉饼。

    「怀抱炸药的尸者我见多了，但那次不太一样，他们竟然认得我的脸。」

    「尸者能辨别活人的脸可不是什么奇事。」

    「没亲眼看过的人是不会懂的。」

    看来伯纳贝并不打算与我深入讨论这话题。

    当初我在孟买城看到的那具女性尸者，正是伯纳贝掳获的。「我怕她自爆，所以在她胸口钉了木桩。」伯纳贝说得振振有词，但这种莫名奇妙的预防爆炸方法当然没有任何医学根据。

    「尸者跟吸血鬼反正差不多。」伯纳贝说得煞有其事。凡‧赫辛教授要是听到这句话，恐怕会气得当场昏厥。

    那具尸者体内有著定时自爆系统，而且确实因心脏钉了木桩而没有爆炸。但这纯属偶然，完全是瞎猫碰到死耗子。这姑且不谈，总之伯纳贝就这么扛著脊椎寸断的前任人员及胸口钉了木桩的尸者，迅速返回孟买城。

    为什么他没有一起被炸死？我已不知为此叹息过多少次。

    这整件事的内情尙未明朗，目前看来可说是疑点重重。第一，姑且不论华辛汉机关在这事件中扮演什么角色，如果阿富汗真的在俄罗斯的技术支援下成功开发出新型尸兵，为何他们不把所有尸兵都替换为新型尸兵？是设施不够齐全？生产成本过高？还是他们发现了什么严重缺陷？

    ──会不会是因为卡拉马助夫盗走了机密文件，使他们不得不中止生产计画？

    伯纳贝在吊床内躺得歪七扭八，正在呼呼大睡。我不再理会他，自顾自从行李中取出一团防水布包，取出里头的文件。这是在号称「孟买城大脑」的全球通讯网中继室内下载的报告书。包含经过道奇森加密的文章，以及记录身体特徵的柏堤龙档案。我利用连接星期五的简易读卡机将这些资料解密，命令星期五将其内容写在纸上，就成了如今我手头上这份文件。【注：道奇森加密指的是十九世纪数学家查尔斯‧路特维奇‧道奇森（Charles Lutwidge Dodgson，1832-1898）发明的密码技术。道奇森的笔名为路易斯‧卡罗（Lewis Carroll），正是著名童话故事《爱丽丝梦游仙境》的作者，他发明这套技术原本只是为了加快书写速度。／柏堤龙档案是法国刑事科学家柏堤龙（Alphonse Bertillon，1853-1914）所发明的人体特徵鉴识系统。】

    我倚靠著甲板护栏坐下，反覆阅读关于那位尸者帝国之王的资料。其实这内容我早已读得滚瓜烂熟，但他到底是什么样一号人物，我依然是一头雾水。

    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卡拉马助夫，出生于斯科特镇。

    大地主费多尔‧卡拉马助夫的三男。据说今年三十三岁，年纪比我大，但比伯纳贝年轻些。过去曾在修道院里当过教士，但自从他最敬重的佐西马长老过世后，他便弃职还俗。据说还俗的动机是闻到受世人尊为圣人的长老尸身上发出恶臭。若这纪录为真，显然他是个感受性相当强烈的人。

    上头有两个哥哥，分别名为德米特里及伊凡。兄弟原本感情还算和睦，但某天父亲费多尔遭人谋杀，整个卡拉马助夫家登时陷入愁云惨雾。这场祸事演变到最后，造成佣人斯梅尔嘉科夫死亡，次男伊凡发疯，长男德米特里因涉杀父重嫌而遭流放至西伯利亚，整个家庭彻底破碎。

    这资料写得如此详尽，是因为这件事在当年闹得颇大，还登上过当地报纸版面。第三部门想必认为没有必要隐瞒一件报纸上曾经刊登的消息。

    自从费多尔‧卡拉马助夫死后，阿列克塞便行踪成谜。根据表面上的纪录，他前往了莫斯科，重新进入神学院，同时参与反皇派地下组织活动。但假如他真有这样的前科，上头绝不可能指派他成为喀布尔军事顾问团成员。唯一的可能，是他虽然参与反皇派活动，但真正的身分是政府放出的卧底。

    自神学院毕业后，他遭流放至西伯利亚，宛如是早已铺好的道路。但不知为何，数年后他反而就任西伯利亚流放收容所的总监督。或许是他的卧底身分曝光，因而不再隐瞒吧。就在这年，俄土战争开打，政府打算招募一组军事顾问团前往喀布尔，这时他主动要求担任先遣队的随行神父。没想到抵达喀布尔后，他竟然率领一群尸兵企图造反。根据记载，这场骚动旋即受到镇压，阿列克塞死亡。

    但在我手上这份来自华辛汉机关的资料里，「死亡」这个字眼被人画上了两道黑线。

    一个不被承认已经死亡的男人。

    每次阅读这份资料，「西伯利亚流放收容所总监督」这个字眼总是深深吸引我的目光。阿列克塞的哥哥德米特里也是遭判处流放西伯利亚之刑。如此说来，阿列克塞前往西伯利亚的真正用意，或许是为了拯救兄长。在喀布尔发动叛乱，则是因为居住于西伯利亚的期间遇上了某些事，令他大受打击。这样的推想或许听起来有点像是冒险小说的情节，但前后脉络还算合情合理。一个曾因对神产生怀疑而弃离神职的秘密警察，在西伯利亚目睹了某种地狱般的景象，竟然兴起造反的念头，企图建立一座尸者帝国的神父。

    阿列克塞引领一群尸者，难道是想成为第二个圣彼得？

    关于俄罗斯帝国设立的西伯利亚流放收容所，我也曾听过一些传闻。活在那里的人只能默默承受著没有人知道的痛苦，存在意义只是莫斯科分析机「伊凡」所经营管理的一些数字。阿列克塞想建立尸者帝国，或许在那地方才合适。

    柏堤龙档案里记录的只有阿列克塞的身高、体重、四肢长度比例及头部形状。依头骨形状来看，阿列克塞应该是个相当理智的男人。但档案只看得出他脸型瘦削，却看不出他脸上有多少皱纹。对分析机而言，皱纹无法用来辨识个人身分。

    我实在无法想像这个置身荒野之中且周围尽是尸者的男人脸上会浮现笑容。不，或许他随时都在发出自豪的笑声也不一定。

    我将资料扔回行李内。

    尸者的帝国，尸者的乐园。有些人认为上古的伊甸园就位于喜马拉雅，例如那个在美国以「神智学者」的头衔招摇撞骗的布拉瓦茨基夫人【注：Helena Petrovna Blavatsky（1831-1891），十九世纪宗教思想家，神智学协会创立者】。根据传说，伊甸园有一条主河及四条支流。而这里的地名「旁遮普」的原意为「五条河」，即印度河及其支流杰勒姆河、杰纳布河、拉维河及沙特莱河。如今我身处的印度河，或许正是通往古代伊甸园的河道。我凝视著平稳的河面，忽然产生一个疑问，如今这个以科学及尸者著称的世纪，是否将成为引导人类回到伊甸园的推手？

    伯纳贝在希瓦汗国听到的「阿德人」，指的是上古时期一支拒绝向阿拉低头的民族。为了明白这民族的来历，我特地调出了储存于星期五脑内的资料。根据记载，该族族人个个都是性格残暴的魁梧巨汉，他们在每一座高地上都建立了石碑。但阿拉一怒之下，以沙土掩埋了他们的城市。记载中写著他们每个人的身高都高达一百肘，但世上不可能有身材如此巨大的民族，或许这只是为了显示他们的力量多么强大。【注：「肘」（cubit）为古代长度单位。自手肘根部至中指指尖为一肘，大约是五十至六十公分（实际长度因时代及国家而不同），因此一百肘约相当于五、六十公尺。】

    尸者帝国，第一一座伊甸园。

    亚当，世上第一名活人。

    那么世上第一具尸体也是他吗？

    耶稣基督算是第二个亚当。其坟墓位于耶路撒冷的圣墓教堂内。遭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基督，于三日后复活。卡拉马助夫所奢望的，会不会是成为第三个亚当？

    世上第一名复活者是耶稣基督。

    那么第二名复活者又是谁？天才学者法兰肯斯坦凭其才智，提早实现了〈启示录〉中记载的末日预言，撬开了地狱的大门，释放了地狱里的死人。如此说来，法兰肯斯坦创造的第一具尸者，可以算是第二个耶稣基督？我想到这里，决定将这荒诞不经的胡思乱想从脑中抹去。

    阿列克塞‧卡拉马助夫，今年三十三岁。

    我蓦然想起，耶稣基督被钉在十字架上时，似乎也是三十三岁。

    Ⅳ

    身兼国际红十字会统计处理部长及统计学者身分的佛罗伦斯‧南丁格尔曾提出关于尸者的三项原则，这就是赫赫有名的「法兰肯斯坦三大法则」。

    一、禁止制造难以与活人区分的尸者。

    二、禁止制造能力超越活人的尸者。

    三、禁止对活人输入虚拟灵素。

    就跟世上大多数原则一样，这三原则有些背离现实，但在医学院里，这却是最重要的基础常识。二十年前，南丁格尔以护士身分目睹了克里米亚战争的惨剧后，开始对尸者技术的发展感到忧心。事实上当时的尸者还处于实验阶段，看起来只像是些动作不协调的木偶。南丁格尔看出其发展性，预测尸者将在未来成为高度精致化的士兵，可说是颇有先见之明。不过站在现代人的角度回顾其三原则，只能说她太过杞人忧天了。

    依现状来看，她的三原则应该变更为以下这三条。

    一、尸者不得伤害活人，亦不得冷眼旁观而置活人于危险之中。

    三、在不违背第一条的前提下，尸者必须服从活人的命令。

    三、在不违背第一条、第二条的前提下，尸者必须保护自己。

    南丁格尔预料到尸者将对社会带来冲击，然而她的三原则却是以限制尸者发展为目的，或许这就是时代造成的瓶颈。此外，她的三原则同时也说明了预测技术发展有多么困难。如今尸者尙处在「恐怖谷」的彼端，要制造出跟活人难以区分的尸者根本是天方夜谭。以机械性能而言，尸者的能力确实超越了活人，但这一点任何一种工业机械都做得到。分析机的运算能力远超越人类；船在水上划行的能力远超越人类；拿锄头耕田比空手要有效率得多。再说第三条，世上不会有人乐于把尸者程式塞进自己的脑袋里，何况死板的程式跟人类的灵活思考能力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南丁格尔最大的功绩，在于将卫生观念带入伤患治疗过程，大幅降低了医院内伤患死亡率。跟法兰肯斯坦三原则比起来，她在医护技术上对现代社会的贡献要大得多。令人感到讽刺的是，她这项贡献反而更让尸者的「原料」陷入供不应求的状况。

    她在进行议论时采用的统计学手法，亦对后世的军营设施及军队组织管理带来极大影响。

    此外她还有另一项鲜为人知的功绩，那就是因「法兰肯斯坦三大法则」太过有名，促使国际红十字会成立了法兰肯斯坦部门。这个部门是个跨国机构，职责在于监视各国尸兵数量及新技术开发状况。虽说难免受到各国的压力，但至少就名义上而言完全公正。若必要，甚至可以派出由专家组成的法兰肯斯坦考察团至各国考察。

    「约翰‧华生。」

    「尼可莱‧库拉索金。」

    白沙瓦的某间咖啡厅内，一名年纪跟我相仿的青年操著流利的英语，对我伸出右手。

    这间咖啡厅本身是西式建筑，墙壁上却刻满了阿拉伯花纹。店内深处的墙上挂著一块壁毯，更增添了不少异国情调，但那恐怕是吸引观光客用的。白沙瓦自古就是座商业重镇，虽然街上放眼望去尽是弯弯曲曲连在一起的文字，彷佛坚守著其传统文化，但这里的居民其实相当善于应付外来访客。就在伯纳贝笑嘻嘻地看著我遭到小贩包围时，他身上的钱包已不翼而飞，星期五则是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朵白花。

    这间位于石造大路旁的咖啡厅，是对方指定的会合地点。

    关于这名俄皇直属第三部门情报员的外貌特徵及经历，我已藉由M提供的柏堤龙档案等资料而略知二一，但实际出现在眼前的青年却与我原本的想像差距甚大。

    「我是法兰肯斯坦考察团的团员。」库拉索金出示打孔卡。

    想必他认为有了这个国际中立机构的头衔，英国也不敢随意对他下手。但我心里不禁取笑，天底下可没有独自一人行动的考察「团」。

    「你这假身分挑得不错。」

    「白沙瓦虽是中立地带，但向来对俄国人不太友善。」库拉索金泰然自若地说道。

    这个人是典型的俄罗斯面孔，五官端正秀丽，但因年纪尙轻，面容还带了点稚气。再过数年，他恐怕也会展现俄罗斯男人的特徵──如熊一般的粗犷风貌。我不禁在心里暗自为他祈祷，希望他赶快变老。

    「你说我身分是假的，可真是伤人。你别看我年轻，我可拥有莫斯科大学数理神学学位，这张证件也几乎跟真的没两样。何况只要本次调查任务圆满达成，日内瓦的红十字会法兰肯斯坦部门也不得不承认我的考察员身分。」

    「天底下有考察员是事情办完了才承认的吗？」我有些哭笑不得。

    库拉索金并不理会我的调侃，兴致盎然地看著窗外一群手里扛著步枪、脚下发出铿雏鞋声的英国军队。有人对他投以怀疑目光，他反而朝那人挥手致意，不知该说是缺乏警戒心，还是该说个性过于天真。不过在这么众目睽睽之下，就算我方真的有意加害，恐怕也无法下手。他将会合地点指定在这间位于大马路旁的咖啡厅，而不是暗巷内的小店，恐怕也是明白四下无人反而危险。

    「你们怎么到今天才来？」库拉索金放下手中的咖啡杯。

    「遇上一点事情。」伯纳贝若无其事地回答。

    或许是基于动物本能，伯纳贝已对库拉索金产生了提防之意。库拉索金故意装得什么也不懂，歪著脑袋眨了眨眼睛。此时我脑海浮现的是遇上狮子的小鹿。不，或许该形容为遇上大猩猩的非洲羚羊更加贴切。

    「你就是听到『尸者帝国』风声的伯纳贝上尉？」

    伯纳贝毫不掩饰心中的敌意，皱起了眉头，不耐烦地以宛如毛毛虫般的手指敲打著桌面。红茶茶杯不断发出轻微颤音，里头的液体扬起了同心圆状的涟漪。

    「你这么弱不禁风，上了雪山恐怕没命。」

    「我可是俄罗斯人，不需你告诉我雪的可怕。」

    伯纳贝被库拉索金这么一顶，嘴里哼了一声，整个人仰靠在椅背上。他没有把两脚抬上桌面，多半是担心桌子承受不住重量。若要以这男人为基准，我恐怕也会被归类为弱不禁风的族群。库拉索金在伯纳贝那盘根错节的粗壮手臂及肩膀上来回打量，露出钦佩的目光。

    「你身强体壮，不愧是曾经在寒冬中横越俄罗斯的男人。但我想提醒你，在雪中行动，靠的不是体力，更不是意志力。」

    「你不说，我也知道。」伯纳贝将头转向一旁。

    库拉索金耸了耸肩，继续对我说，「不习惯在雪中生活的人，或许无法理解吧。在那天寒地冻的环境下，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放弃抵抗。如果只是到隔壁邻居家串门子，或许没什么大不了，但是走在一望无际的雪白原野上，最重要的是放松全身的力气。接纳外在的一切，让身体与寒冷同化。面对寒冷，抵抗毫无意义。」

    「把自己当成尸者？」我问。

    「没错，Perinde ac cadaver（顺从有如尸者）。」

    库拉索金故意引用了一句耶稣会的标语。我并没有站在医学角度跟他争辩这个说法的正确性，只随手画了个十字架来敷衍他。伯纳贝瞥了我一眼，目光中诉说著对库拉索金的厌恶，但他表现得太过明显，库拉索金多半早已察觉。为了保险起见，我最好在伯纳贝发飙前将话题导入正轨。

    「卡拉马助夫真的打算建立『帝国』？」我问。

    「没错。」库拉索金回答得爽快又乾脆，一点也不像个情报员。「阿列克塞‧卡拉马助夫以随行神父的身分参与军事顾问团，却盗走了一百多具顾问团管理的尸兵。顾问团虽派人追赶，却无功而返。」

    看来传闻是真的。卡拉马助夫成了帝王，躲藏在阿富汗境内兴都库什山的某个角落，麾下统治的臣民只有区区百具尸兵。我这次任务的使命，就是摸清楚这帝国的底细。但我不禁感到忧心。在那辽阔无边的深山野岭，假如真有心躲藏，外人根本无从找起。

    「简直像是在大草原上寻找一粒小小的麦穗。」

    「对，一粒有毒的麦穗。不过你也别太担心，适合藏身的地点其实不多，只要认真点找，总是会找到的。尸者可以不吃不喝，阿辽沙却不行，他能生活的地方相当有限。」

    库拉索金用了「阿辽沙」这个称呼，那是「阿列克塞」的昵称，但我假装没有察觉。此时我脑中又浮现一个疑问，如果这事情这么容易办，俄军何不自己处理？库拉索金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说道：

    「当初派出的追捕部队，我猜也是敷衍了事。多半是气势汹汹地出去装个样子，绕个两圈就打道回府了。若不是你们英国跳进来趟浑水，根本不会有这次的调查任务。在那种严苛的环境下，尸者根本撑不了十年，我们大可置之不理。」

    库拉索金这番话，表面上像在吐苦水，但语气异常沉著平淡，丝毫感受不到无奈或愤慨。

    若不是那斯文的面容上带著一丝冷笑，简直就像是一场茶余饭后的家常闲话。

    「你想想，不过是上百具尸者躲在人迹罕至的深山里，能带来什么危害？依我们俄国人的看法，这件事根本不必理会。」

    「这可是英俄双方共同主导的任务。」

    「上头的达官贵人是不会理解基层状况的。」

    或许是远离了祖国的关系，库拉索金说得毫无顾忌。

    「就算是皇帝陛下，难道他能掌握俄罗斯帝国每一个人民的状况？人数实在太多，那基本上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这超越了人类的能力，也超越了帝国这种组织型态的能力。」库拉索金眯著双眼说道。

    我见库拉索金的双眸闪烁著隐晦而神秘的目光，心想要是多问恐怕会招惹上无谓的麻烦，因此对他这番话充耳不闻，挥手说道，「这么说来，你拒绝参与这项任务？」

    「不，我当然会尽一己之力。既然消息已传开，总得想办法解决，我相信卡拉马助夫也早已料到了。」库拉索金轻描淡写地说道。

    「你跟阿列克塞‧卡拉马助夫有私交？」我问。

    「我们提供的资料上已经写得很明白了，你何必明知故问？我的故乡也是斯科特镇，何况年龄也相差不远。」

    根据资料上记载，库拉索金比卡拉马助夫年轻十岁左右。卡拉马助夫二十岁的时候，库拉索金还是个十岁孩童，两人有所往来并不奇怪；但毕竟差了十岁，两人能有多大交情颇让人怀疑。然而更让我感到疑心的是，俄罗斯帝国怎么会特地派个跟卡拉马助夫有私交的人来执行任务？

    「你们感情很好？」我问。

    「感情好不好，我也说不上来。」库拉索金歪著脑袋陷入沉思，嘴角漾起的微笑更添了三分冷酷，「我们当年常常聊天，他很关心我的将来规划，我曾为是否该升学而找他商量。事实上我会读数理神学，也是因为听了他的建议。卡拉马助夫个性老实单纯，孩子都很喜欢他。」

    库拉索金说得丝毫不带感情，彷佛只是宣读历史纪录。但他的双颊微微颤动，让人不禁怀疑他是否对卡拉马助夫抱著憎恨之情。

    「在我们英国人看来，这样就算感情很好了。」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当作感情很好吧。」

    库拉索金回答得极为冷漠，但语气似乎不带恶意。我心想，这人的性格虽让人捉摸不透，大概就是所谓的学者性格吧。

    「……你跟德米特里‧卡拉马助夫的交情如何？」我一面问，一面仔细观察库拉索金的反应。

    库拉索金毫不思索地说道，「他是个挺复杂的人，个性粗暴却又有著纤细的一面。不过，或许这就是典型的俄罗斯男人吧。我跟他只说过一、两次话。」

    我本来以为这问题会让库拉索金露出紧张神色，但他说得平静自然，我不禁有些沮丧。看来继续深究他小时候与卡拉马助夫兄弟的关系并无多大意义。

    「俄国派遣到喀布尔的军事顾问团里，是不是包含了德米特里？」我问。

    库拉索金像麻雀一样歪著脑袋，露出不明白我为何这么问的表情。

    「阿列克塞曾在西伯利亚滞留一段时间，我相信他一定在收容所里遇上了杀人犯德米特里，而且亲眼目睹德米特里死去。德米特里成了尸兵，被送往阿富汗，阿列克塞得知此事，带著尸者兄长展开逃亡生活……」

    我说出了这几天来想出的结论。库拉索金并未露出诧异神情，只是皱著眉头，似乎很认真地思索此推论的可能性。

    「你打算用这样的剧情来了结这件事？」

    「这只是推测。」

    「原来如此。」库拉索金呢喃道，「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推测必须要有证据。何况你这剧情有一点与事实不符，那就是德米特里并没有死。」

    「既然如此，那到底是为什么？」我沮丧地问。

    「什么为什么？」库拉索金露出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心里不禁埋怨，为何天底下有那么多不肯自报姓名及爱重复问题的混蛋？

    「你不懂我这么问的意思吗？阿列克塞为何要带著尸者逃走？他这么做总有个理由吧？」我说。

    「非得有理由不可吗？」

    库拉索金这个天真的回答，让我背脊霎时一凉。这男人让我联想到尸者。如果尸者会说话，想必会说出像这样的答案吧。虽然应答如流，脉络却毫无条理，思考过程全凭自然反应，对话结束后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我相信眼前这个男人即使是在说谎的时候，也不会感到丝毫心虚。那看似坦率的性格及纯朴的举止，都是在无意识之间流露并消失。他没有必要特地说谎，因为他知道从自己口中说出的不会有一句是真话。对情报员来说，这是相当难得的特质，但我好奇的是他这特质是天生拥有还是后天培养而成。

    「两位的任务是确认『尸者帝国』的现况，而非查出事发原因或理由。我们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套能够对世人交代的说词。难道你需要一个理由来说服自己接纳这件事？」

    「至少可以让我搞清楚来龙去脉。」

    「这样的想法并不符合自然法则。」库拉索金摇头说道。

    一时之间，我不明白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华生博士，就算你查出了什么蛛丝马迹，那也只存在于你的理解之中。那只是个你能够接受的故事，却不是我的故事。而且既然是故事，当然也不等同于发生在阿列克塞身上的事实真相。就算阿列克塞自己也相信了这个故事，那依然称不上是真相。」

    我们互相瞪视对方。不，怒目相向的只有我，库拉索金脸上的冷笑其实从未消失过。他认为揣测卡拉马助夫为何会做出那种离开尘世与尸者同居的疯狂举动，是件没有意义的事。就连当事人心目中认定的前因后果，也不具任何客观意义。

    这立场就跟尸者一模一样。我们每个人都有一则自己的故事，我们都依照著自我意识决定一举一动。我们甚至不会怀疑自己的行为是否真的发自于自我意识的判断。针对科学所能证明的物理现象询问「为什么」确实没有任何意义，然而我们毕竟不是尸者，我们的生命，就是不断为物理现象赋予意义。体内区区二十一公克的灵魂，让我们拥有赋予意义的能力。一旦拒绝为外在现象建立故事，我们将变得与尸者毫无差别。

    但我决定将这些偏离主轴的观念拋诸脑后，专注面对眼前的现实问题。

    「阿列克塞叛逃时是否带走了虚拟灵素输入机？」我问。

    华辛汉机关怀疑阿列克塞‧卡拉马助夫想要建立（或者已经建立）的帝国，是效仿古代阿萨辛教团的杀手集团。但他若未带走简易型虚拟灵素输入机的话，将无法扩张「帝国」的兵力。如此一来，华辛汉机关的怀疑也将无法成立。【注：阿萨辛教团（Assassin）为十一世纪末期伊斯兰教尼查里派始祖哈桑‧沙巴（Hassan-I Sabbah）在伊朗北部地区建立的杀手集团。】

    「我能理解两国高层人物心里害怕的是什么，但相信你也很清楚，尸者的维修及调整需要相当庞大的设施，这可不是光靠纸上谈兵就可以克服。如果我想率领一支军队来反政府、反国家战争，我绝对不会选择深山野岭当基地。一旦贵国的全球通讯网路完成，国家的基干将不再是连绵的领土，而是点与点互相连结而成的大网。届时贵国将成为克服了距离障碍的超强大国，甚至可以称为覆盖整个地球的大怪物。如果要发动叛乱，最好的方法是钻进网子的缝隙之中，而不是逃离这张大网，把自己的势力局限在狭小的领土里。」

    「要实现这理想，恐怕还得花费不少岁月。」

    「真的吗？」

    库拉索金扬起语尾如此问道，脸上的笑容简直像化了妆的尸者一样令人浑身不对劲。我甚至怀疑他该不会是在刻意模仿尸者。听说俄罗斯有不少修行者认为模仿尸者的行为举动正是接近上帝的不二法门。

    「也罢，去了就知道。」

    「去哪里？」我问。

    「有『瓦罕走廊』之称的科克恰河谷。我们俄罗斯人可也不是光吃饭不办事。」库拉索金淡淡回答。

    我向默默记录著对话的星期五求助。

    〈科克恰河谷：阿姆河上游地名。位于阿富汗境内，喀布尔北方的兴都库什山中。因出产琉璃而闻名。〉

    我静静看著星期五手中的铁制笔尖流利地写下这段文字。

    Ⅴ

    位于阿富汗边境的开伯尔山口如今笼罩在诡异的宁静之中。

    英军布阵于平地上，面对著有如城墙一般的山崖峭壁。阿富汗的国土本身便是一座天然的要塞。在那城墙般的峭壁上有道垂直的裂缝，那就是开伯尔山口的入口。一面面大英帝国白沙瓦野战军的旌旗在寒冷的风中翻舞飞扬，发出猎猎声响。

    一八七八年十二月一日。我们耗费不少时日在寻找从白沙瓦到瓦罕走廊的捷径，但最后我们的决定是乖乖跟著英军的部队前进。面对阿富汗边界的严峻地形，我率先投降求饶，但我相信这个妥协是可以被原谅的。我终于明白，英军分成三个部队进攻阿富汗，纯粹是因为阿富汗东侧只有这三条路可通行。

    「看来还是太勉强了。」

    库拉索金以一副理所当然的嘴脸同意了变更路线的想法。当初声称「有捷径可走」的也是这个男人，真让我搞不懂俄罗斯人的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我不具备伯纳贝的超人体力或库拉索金的耐寒体质，亦不像星期五一样走到哪里都能随遇而安。投入英军阵营之际，由于库拉索金是标准的俄罗斯人面貌，他在头上胡乱绑了条头巾，并立起衣领，盖住了大半张脸。

    陆军尸兵在前方排成了阵形，我们则站在队伍的后方。原本以为能够趁混战之际溜过开伯尔山口，但来到现场一瞧，才发现那根本是天方夜谭。然而既已来到前线，此时后退反而引人侧目。

    英国尸兵皆身穿红衣，手握马提尼‧亨利式步枪，默默排著队伍。双方阵营的活人持续观望，同样不发一语。太阳距离开伯尔山的棱线越来越近。

    受到两侧陡峭山壁包夹的山口小径看起来崎岖狭窄且布满岩石。阿富汗侧的阿里‧玛斯吉德要塞矗立在足以俯瞰一切的峭壁上。若以欧洲的标准来看，那玩意顶多只能称为「山寨」。巍峨的山岩，让人联想到过时的风景画。上头的建筑虽不过是些简陋的石垒及木材，却发挥了地利的最大功效。

    统率白沙瓦野战军的布朗将军讨厌活人无谓的伤亡，因此选择了最稳健的战术，就是以尸兵推进的方式突破山口。说难听点，就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靠尸兵的蛮力硬碰硬。基于山口的纵深地形，尸兵势必暴露在敌人的枪林弹雨之中。损伤难以避免，而且过程枯燥无趣。但若想以最快速度攻破敌阵，这或许反而是最佳的战术。什么迂回转进、攀岩攻顶之类的做法，此时都派不上用场。面对人海战术，任何复杂的策略都会失去意义。

    回荡在峡谷之间的号角声，因风势而变得模糊不清。尾音彷佛渗入了岩缝之间，余韵未消，阿富汗方的号角声已响起呼应。英方的尸兵忽然开始颤动身体。在协调控制程式的驱策下，尸兵的肢体语言在集团中有如涟漪般迅速扩散，看起来彷佛是一头正在抖动身体的巨大野兽。

    西拉诺在其著作《月球之旅》中描述月球上的居民以肢体语言来代替对话。没想到两百年之后，他所形容的景象出现在地球上。整座溪谷充塞著死寂的吶喊。【注：西拉诺（Savinien de Cyrano de Bergerac, 1619-1655），法国作家兼哲学家。】

    所有尸兵们相隔约容一辆马车通过的距离，各自踏出了第一步。既然注定要承受敌人炮击，队伍当然不能排得太密集。紧接著，尸兵们又踏出了第二步。此时山顶棱线处也有了动静，阿富汗方不断有人影匆忙来回走动，号角声此起彼落。

    诡谲的沉寂覆盖了整座夕阳下的山口。嘈杂的进军步伐声，在活人的耳里宛如不存在。

    尸兵们高举马提尼‧亨利式步枪，踏著独特的「尸者之步」缓缓前进。看在活人眼里，那动作就像在水中行走，就像空气彷佛变得又重又黏稠，就像尸兵们正做著溺水的恶梦。

    尸兵队伍以整齐划一的动作默默前进。我们一行人虽置身队伍的后方，依然为其气势所震慑。随著尸兵部队前移，我们与尸兵逐渐拉开了距离，但我们没有跟著前进，反而退了一步。

    不断前进的不定形巨兽，宛如要将整个山口呑没。人工塑造的丑陋怪物，紧咬著天然风景画的咽喉。

    子弹划过天际，贯入了尸兵之一的胸膛，半秒之后才传来枪响。尸兵剧烈摇晃，但这反应不是基于疼痛，纯粹只是基于运动能量的相互抵销。尸兵原地踏了两步，再度挺起上半身，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进。子弹接踵而至，无情啃食尸兵们的肉体。黑褐色血液在军服上缓缓扩散。头部遭受直击的尸兵全身大幅摇摆，不再随队伍前进。后头的尸兵撞了上来，毫不留情地将其推向一旁。有些尸兵被石块绊倒，其他尸兵同样毫不犹豫地踩过其身体。遭到踩踏的尸兵依然不忘命令，挣扎著想要跟上队伍。

    阿富汗方的机关枪开始扫射，一颗颗子弹破空而来。无数子弹打在尸兵身上，却没收到任何反应。尸兵甚至连吭也没吭一声。那感觉就好像是对著一片会移动的森林开枪。子弹足以破坏肉体组织，却没办法带来除此之外的效果。尸兵的步伐丝毫不见凌乱，同样若无其事地往前推进。他们甚至不会朝自己身上的伤口瞥一眼。在机关枪的弹雨中，还夹杂了阵阵火炮攻击。火炮的炮弹在著地点激起了一道道沙柱。不幸遭受直击的尸兵会被炸得四分五裂，但因尸兵之间距离拉得颇远，因此牵连周围尸兵的状况并不多。

    根据陆军医校的研究，火炮并非阻挡尸兵攻势的有效武器。火炮最大的功效在于制造敌人心中的恐惧，但尸兵根本不懂什么叫恐惧。「效果低得足以忽略」，这是尼德里陆军医校最后做出的结论。唯一需要担忧的，只是火炮的冲击力引爆尸兵背包里的炸药，进而造成连锁反应。

    库拉索金的看法似乎与陆军医校的研究结果不谋而合。

    「真是浪费子弹。」

    他的口气天真得像是读著战争绘卷的孩子。

    「随他们去吧。」伯纳贝回答。

    我心里也有同感。就算以军事技术面来看毫无意义，毕竟还得顾及活人的心理因素。面对排山倒海而来的庞大尸兵军团，任何人只要手上有枪，谁能忍著不开？

    尸兵的推进过程并不存在「战术」这种复杂的概念。他们只是默默地朝著开伯尔山口前进。除此之外，他们不做任何事。走到适当地点后转个弯，继续朝阿里‧玛斯吉德要塞前进，抵达目的地后自我引爆，任务就结束了。这不像下棋，不需要运筹帷幄，只像是抬起棋盘的一角，让盘上的棋子全往另一个方向滑落。虽然单纯至极，却相当有效，足以令敌人伤透脑筋。扫罗杀死千千，大卫便杀死万万【注：扫罗（Saul）及大卫（David）皆是古代以色列君王，此句话的典故出自《圣经》撒母耳记上第十八章】，就这么简单。

    大量尸者的推进，几乎就跟自然灾害没两样。面对自然灾害，人类能做的抵抗并不多。水攻及土掩是少数有效的手段，但在这种险峻山口根本无法付诸实行。

    敌人能做的，就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尸者还尸者。

    「第一位天使吹响了号角。」

    库拉索金以宛如唱歌般的口吻背诵。

    一阵刺耳的号角声传来，阿富汗方也派出了尸兵。不过阿富汗方的尸兵并未排成队伍，而是三三两两地从山口深处踏著蹒跚的步伐缓缓现身。他们转动脖子搜寻敌人，看起来就像是突然被推上舞台的演员。发现英方尸兵后，他们踉踉跄跄地迎了上来。

    自山口阴暗处现身的这群尸兵，全身上下皆涂成了白色。看来阿富汗方在尸兵的敌我辨识问题上，采用了最单纯的解决方式。一个个全身雪白的尸者，踏著梦游般的脚步在黑暗中浮现。紧接著这群白色尸兵之后，又出现一群红色尸兵，接著是一群黑色尸兵，最后是一群灰色尸兵。

    「〈启示录〉里描述的马也是这些颜色，想来具有吓阻意义。」

    「只是为了辨识队伍吧。」

    库拉索金与伯纳贝各自说出了完全不同的意见。

    英方的将官动也不动地默默观望，没人开口说一句话。阿富汗方那些三两成群的尸者虽能对活人造成恐惧，但至少不算太惊世骇俗。尸者的一举一动虽会刺激活人的本能，带来恶梦般的恐惧，但习惯之后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相较之下，英方的尸兵排成了纪律严整的队伍，俨然是大规模的天然灾害。面对如此整齐划一的尸兵部队，任何人都会失去理性，陷入慌乱。

    配备钢铁尖爪及利齿的阿富汗尸兵走进了英方尸兵的队伍之中，在尸兵与尸兵之间缓缓前进。双方尸兵的势力范围静静地重叠。「尸者的世纪」已近尾声，就连战术也开始走回头路。既然突刺、枪击无法对尸兵造成有效伤害，肉搏战反而成了最佳攻击方式。因为这个缘故，锋利远胜剃刀的日本武士刀被誉为「现代最强武器」，高官们可说是人手一把。

    两派尸兵人马完全无视对方的存在，但双方的前进轨道终于产生了物理上的冲突，感觉就好像是走在路上与人擦肩相碰一样。但阿富汗方的尸兵并非投以视线，而是挥出了手中的钢爪，撕裂了英方尸兵的军服。英方尸兵也反射性地还以颜色，挥出装著刺刀的步枪。锋利的金属片削下了肉块。尸兵毫无章法地挥起拳头，打在对手的肩膀上。刺入腹部的利爪持续扯开伤口。因腹压的关系，内脏全挤了出来。尸兵扑倒在地，压在自己的内脏上。

    每一个动作都笨拙而缓慢。双方各攻击了几次，可以算得一清二楚。但这些看似悠哉的攻击如果打在活人身上，每一下都是致命伤。没有灵魂的人偶们，正依照著设定好的规则进行战斗。他们没有痛觉，只是默默按照既定程序行动，脸上当然看不到丝毫痛苦表情。

    一名尸者无视于插在胸口的钢爪，压碎了敌人的头颅。另一名尸者的钢爪伸来，将前一名尸者的头皮扯下一大块。失去了头皮的尸者露出布满沟纹的头盖骨，张开血盆大口朝对手的咽喉咬去。

    「一点也不优雅。」库拉索金面不改色地下著评论，「何况咬喉咙对尸者可不是有效的招数。」

    「不，颈部是连结头部的最大弱点，攻击颈部还算有效。」我刻意以不带感情的语气回答。

    「既然如此，何不直接攻击头部？」库拉索金嘲笑著尸者的愚蠢。

    库拉索金这论点并没有错，但他没想过战斗是人类的本能，而人类在进化的过程中从不需与尸者战斗，当然不懂如何才能有效对尸者造成伤害。何况尸者的战斗方式，会受尸者程式开发者的先入为主的观念影响。阿富汗方的尸兵不使用长枪或刀剑，却使用钢铁利爪及钢牙，想来示威效果大于实质效果，但令人感到讽刺的是示威对尸兵根本毫无意义。这正证明了受到根深蒂固观念束缚的是活人，而不是受到操纵的尸者。就连「希望让尸者的动作跟活人一样」这个理想本身，也仅是个根深蒂固的迷思。尸者不会思考，更不懂人情世故，只会傻傻地按照物理法则移动身体。

    「这场战斗……」我咽了口唾液说道，「会不会是在浪费时间？既然结果可以预期，何必实际演练一遍？」

    库拉索金一脸狐疑地凝视著我，接著扬起嘴角。

    「你的意思是说，双方只要坐下来比对计算结果？就像莱布尼兹对法律的期许一样？双方指挥官各自拿出尸者程式，以计算模拟结果来决定胜败，不必实际让尸兵上场对打？」【注：莱布尼兹（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1646-1716），德国著名法学家兼数学家、哲学家。】

    库拉索金嗤嗤笑了起来。

    「我认同你这想法。既然结果显而易见，何必造成尸兵无谓损伤？没错，你说得很对。但是你得知道……人类是一种渴望听见故事的生物，我们需要能让自己热血沸腾的故事。何况你这想法，大多数人无法理解。无法理解的事物，等于不存在。大多数人只相信看得见、摸得到的东西。人类的愚蠢造就了故事，而故事正不断证明著人类的愚蠢。」

    就在库拉索金笑个不停的当下，尸者们依然持续以粗暴的动作互相破坏对方的肉体。一片片遭剥去了外皮的肌肉组织，让人联想到奥诺雷‧弗拉戈纳尔制作的解剖学标本。尸者的行径，让人不禁怀疑他们极想尽早回归为单纯的物质。为了摆脱活人强加诸在他们身上的任务，为了获得安息，他们只能不断战斗下去。在他们脸上，看不到痛苦，亦看不到欢愉。对他们而言，「机能停止」也只是机能的一部分。【注：奥诺雷‧弗拉戈纳尔（Honoré Fragonard，1732-1799），法国解剖学家。】

    「你们看。」

    伯纳贝原本完全不参与我们的对话，只是将手插在口袋里默默凝视战场。此时他忽然抬起下颚，比了比前方。一名全身涂成灰色的尸兵正遭到三名英方尸兵包围。库拉索金再度背诵起了〈启示录〉内的词句。

    「我就观看，见有一匹灰色马；骑在马上的，名字叫做死，阴府也随著他；有权柄赐给他们，可以用刀剑、饥荒、死亡、野兽，杀害地上四分之一的人。」

    「就是那玩意儿。」

    伯纳贝完全无视库拉索金的咬文嚼字，继续强调著他的主题。他口中说的「那玩意儿」似乎不是泛指场上所有灰色尸兵，而是那个单独个体。当初将伯纳贝及我的前任人员炸飞的正是这一型尸兵。在我们亲眼见证下，那具尸兵以敏捷的动作斩杀了一具又一具的英方尸兵。所谓的敏捷，并不是指四肢动作比其他尸兵快，而是每个部位的动作之间具有极高的协调性。虽然也是尸者的特有动作，但跟其他尸者相较之下差异极大。我忍不住呢喃脱口说出「完美的人偶」这句话。尸者对肉体的驱动方式，是否能比活人更有效率？我的脑海浮现了这样的疑问。基于刻板印象，我们总认为自己是以极有效率的方式运用著肉体。但是，这并非是在实际分析过肢体运动方程式后得到的结论。我们所注视的那具尸者当然还是很慢，河是与其他一般尸者之间已有著天壤之别。

    在众人的注目之下，那具灰色尸兵或许是失去了钢爪，竟拿起掉落一旁的其他尸兵右手，当成棍棒挥舞。对他们而言，肉体也跟一般的物质没两样。

    「这家伙很机灵，他能预测对手的行动。」伯纳贝说。

    「不可能。」我想也不想地回答。

    「你没有格斗经验，我想你不会明白。在我看来，这家伙能看穿对手的下一步行动。」

    伯纳贝再次以下巴比了比那尸者，摇头晃脑地赞扬自己的想法。

    「我想你也不会明白，你这个推论的严重性……」

    我一句话还没说完，忽传来刺耳的号角声，令我忍不住掩住了耳朵。

    一辆漆黑的马车自我们身后冲了出去，一边连鸣喇叭，一边摇摇摆摆地冲入尸兵群之中。那马车的车顶上有根硕大的金属炮筒，一名矮小的士兵正死命抓著炮架。马夫座上坐著一个男人。那男人竟身穿黑色三件式西装，与战场气氛显得格格不入。就在马车通过我面前时，我看见了那男人的侧脸。他蓄著胡子，嘴里叼了根雪茄。马车的侧面画著独眼标志。至于马车里……那副画面令我难以置信。

    就在尸者们还来不及辨别敌我前，马车已自他们之间穿梭而过，轻而易举地抵达了交战前线。男人奋力拉扯缰绳，马儿抬起了前腿，整辆由四匹马拖拉的马车顺势打横滑动，马儿的前蹄不断在空中翻飞。车顶上的士兵因离心力而摔了下去，他赶紧爬回炮筒边，一听到男人的指示，点了点头，在炮筒上敲了一下。

    炮口猛然喷出一道雾气，画出了弧线。男人取下口中的雪茄，朝那弧线掷去。

    霎时之间，我们刚刚所注视的尸兵，以及周围的我方尸兵，皆遭到泛著黑光的火舌呑噬。男人扬起马鞭，巧妙地操纵马车的方向，让火焰形成扇状。

    尸兵在火焰中持续舞动著。他们无视周围火海，持续与敌方尸兵战斗，但火焰却迅速燃烧他们的肉身。烧烤人肉的焦臭味混杂著石油臭味，弥漫整个山口。火焰烧去了尸者的头发及军服，令他们的肌肉因皮肤收缩而产生不自然的动作。尸者开始扭曲、翻滚。无数燃烧的尸兵释放的黑色火光，照亮了整座山。

    崖壁上传来固定旋律的号角声，阿富汗方的尸兵皆不再攻击，开始以极迟钝而不协调的动作转身。一具具烧得有如火把般旺盛的尸兵，缓缓退回崖壁的阴喑处。

    我看著场上那些尙在翻滚的焦黑尸兵，朝伯纳贝说道：

    「有没有办法把那个尸兵带回来？」

    库拉索金此时才回过神来，重重吁了口气，呢喃说道：

    「好美……」

    神经、动脉、静脉、散发性血管、吸收性血管、骨髓、软骨、纤维、肌肉、黏膜、浆液、关节液、分泌腺、皮肤、表皮、毛发。

    医学的基础，建立在严谨的分类上。就读医学院那几年，几乎每天都在观察尸体。背不完的书及做不完的实验虽然枯燥乏味，却能培养分辨物质种类的眼力，塑造打破刻板印象窠臼的思考方式，学会靠经验法则来理解事物。

    原理单纯至极，自然现象却是复杂而深奥。

    为了供应社会需求，培育尸者技术人员是当务之急，但医学院解剖尸体却又遭批评为浪费资源。技术人员的培育并非一朝一夕可成，若不能分清楚膜跟肌肉的不同，要怎么掌控器官机能？正因为如此，即便此刻已是尸者满街都是的年代，伦敦大学的医学院学生依然得到最后一学年才能亲眼目睹尸者复活的过程。听说有人把尸者复活当成一种表演，但在我看来实在是无聊之至。

    「简易灵素输入机。」我朝星期五下令。

    我们在绒布帐篷内找来一张简陋的桌子，在上头铺条床单，当成临时的解剖台，并将全身早已焦黑的尸者绑在上面。一根树枝自左右贯穿尸者的脖子，那是伯纳贝在抓住尸者时凭其直觉采取的防爆措施。我叹了口气，说道：

    「你不能采取温和点的手段吗？」

    「若非我这么做，这玩意早就自爆了。」伯纳贝淡淡回答。

    「你凭什么认为在这里插根树枝就可以防止爆炸？」

    「没有。」

    伯纳贝说得振振有词。他不断强调若非他这么做，这尸者早已爆炸，但这主张实在毫无逻辑可言。若说库拉索金是个貌似尸者的活人，那么伯纳贝便是头貌似活人的猛兽。不过他确实曾成功阻止尸者自爆，因此我也不便继续批评。虽然眼前这具尸者随时可能会自爆，但方才目睹了残酷的杀戮战场，如今心中的恐惧早已麻痹。我在尸者的腹部上一摸，发现这具尸者的肌肉并没有转化为炸药的迹象。

    接著我抚摸尸者的头盖，找到上头的钻孔痕迹，连接星期五取来的简易灵素输入机。这台机器是自华辛汉机关借来的最新机种，体积虽小却具备多种功能。只要装在星期五身上，就可发挥读卡机的作用，此外还可以当成简易的监控装置。「读取」跟「输入」是一体两面的机能，就好比将马达逆向转动就可以变成发电机一样。若要为全新的尸体安装新系统，这机器或许不堪重任，但若只是加装外挂程式，已是绰绰有余。

    化为焦炭的灰色颜料及皮肤互相混杂，看起来凹凸不平。头顶残留著少许金发，原本的皮肤应为褐色。扭曲的四肢遭到紧紧捆绑。

    「这是俄罗斯人吗？」我问库拉索金。

    「谁知道呢。这一带居民的外貌跟俄罗斯人大同小异。中亚就像是俄罗斯的家前庭院，既然活在俄罗斯的地盘内，当然就是俄罗斯人。」库拉索金因有半张脸埋在衣领内，声音听来模糊不清。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中不带挑衅意味。「不过，这人看来似乎有希腊血统。亚历山大大帝的后裔曾在这一带建立巴克特里亚王国，因此希腊人面貌在这一带并不稀奇。这里可说是人种的大熔炉，居住在巴米扬地区的哈萨拉人甚至看起来像蒙古或日本人。」【注：巴克特里亚王国（Greco-Bactrian Kingdom）为古代位于中亚的王国，有学者认为此王国就是张骞出使西域时所遇见的大夏。】

    「难怪被称为『帝国墓园』。」

    就算这尸兵生前是俄罗斯人，死后也只是单纯的「物品」，并不会因人种而造成国际问题。我脑袋虽明白这道理，内心却总是忍不住擅自为尸者赋予额外的意义。彷佛在那「人形物质」的脑壳里，还残存著生前的点滴回忆。

    「通电。」

    星期五听了我的指示，慢条斯理地开启大容量拉克兰契电池的开关。尸者的身体顿时变得僵硬，失去眼皮的两颗眼珠不住翻转，张大的双颚内露出了烧焦的牙龈。我试著利用电流刺激让尸者脑袋内残存的系统重新启动，但这具尸者受损严重，这么做能不能发挥效果实在颇令人怀疑。所有的大脑机能中，人类理解的只占一小部分。人类向来习惯将自己熟悉的大脑状况称为「理智」，将自己无法理解的大脑状况称为「疯狂」，并满足于这样的概念。但所谓的「疯狂」，其实只意味著那是尙未获得理解的大脑状态。大脑内部只存在物质层面的紊乱，根本不存在「疯狂」这种现象。所谓的「疯狂」，只是其他人擅自认定的结果。

    「程序一。」

    星期五从行李中取出打孔卡，插进输入装置的读卡机插槽内。这是一个靠传送单纯控制讯号来观察反应的简单实验。尸者果然用力握紧右手，接著又放开。既然命令有效，证明这尸者脑中安装的是标准牛津系统。

    「程序二十一。」

    我省略一些步骤，直接针对敌我辨识系统进行增压实验。不过这只适用于标准牛津系统，眼前这具尸者脑中的系统显然加了某些不明的外挂程式，我这套做法不见得能发挥效果。

    根据布洛卡及韦尼克的研究结果显示，大脑机能会因个案而产生极大的差异。有些人只不过是脑部有了一点小损伤，便失去了辨识文字或人脸的能力；却也有些人在社会上过了一辈子平凡生活，死后锯开头盖骨一看，才发现大脑只有一层薄膜。大脑的各机能分布在脑内各区域，而且其中一个区域遭破坏，往往也会有另一个区域产生替代作用。若长时间进行观察，更能发现机能区域会在脑内移动位置。所谓的灵素是一种表象，并非是单纯的局部机能，而是大区域的复杂现象。【注：布洛卡（Pierre Paul Broca，1824-1880），法国著名医师兼解剖学家、人类学家。／韦尼克（Carl Wernicke，1848-1905），德国神经病理学家。】

    尸者的白浊眼珠不再颤动，笔直朝我望来。过大的电流让烧得所剩无几的睫毛轻轻抖动。就在尸者的视线射在我脸上时，我忍不住退了一步，没想到尸者视线亦跟著移动。

    在前往孟买之前，我从未听说过有任何尸者具备「与活人视线相交」这样的机能。照理来说，尸者的眼睛肌肉及喉咙肌肉是少数不受尸者程式控制的部位。尸者并非不说话，而是无法说话。他们的眼球永远只能漫无目的地转动，无法注视某个特定目标，至少教科书上是这么写的。

    「程序二十一，最大电力。」

    我下令。

    尸者的耳、鼻、口冒出了缕缕白色蒸气，有如灵魂正缓缓从体内蒸发。我不断往右退避，尸者的双颚一开一阖，眼珠竟不停随著我移动，那模样既像是求助，又像是诅咒。

    「拿线锯来！」

    我忍不住说道。

    诡异的宁静笼罩著开伯尔山口。

    解剖检查结束后，我远离营火，在星空下漫步。放眼望去一片黑暗，上半部空间布满了星辰。不久前我还是伦敦的医学院学生，如今却在阿富汗境内看著天空。但面对这辽阔无际的空间，一切语言彷佛不再具有意义。

    解剖结束后，我总是喜欢独处。即使来到了阿富汗，这个习惯还是没有改变。尤其是将会动的尸体彻底肢解之后，这种感觉更加强烈。若是折腾了大半天却毫无收获，当然更不用提。那具尸者的大脑没有任何奇特之处，这让我的心情异常沉重。虽然并非一开始便抱持肯定能有斩获的想法，毕竟还是有种期待落空的感觉。不过反过来想，如果这型尸者的脑部有著明显异常变化，当初在孟买早就该发现了。解剖检查的结果，脑内布洛卡区域有严重出血现象，但光是知道这点，没有任何意义。

    我掏出一根从配给物资中偷来的纸卷菸，叼在嘴里，以黄磷火柴点燃。此时我才察觉，我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我凝视著摇曳的火焰，直到火柴杆燃烧殆尽。

    或许是火柴的光芒遭人发现，我竟听到了呢喃声。接著前方出现两道人影，我心中一惊，转身想要逃离。没想到就在这一瞬间，我脚下踢到了东西，差点跌了一跤。仔细一瞧，才发现那是某个尸者被炸断的脚掌。就在我糗态毕露的时候，黑暗中响起了呼唤声。

    「您是华生博士吧？」

    那话声令我大感意外，一时之间愣住了不动。两道脚步声逐渐接近。柔和的光芒中，隐隐浮现了两个人，各自穿著不该出现在战场上的装扮。一个是身穿三件式西装、脸上蓄著胡子、手里拿著掀罩油灯的壮年男人。另一个，则是身穿华丽晚礼服的女人。刚刚那句话，就是那女人发出的。围在她脖子上的白色蕾丝，与夜晚的黑暗形成强烈对比。

    「你们是平克顿公司的……」

    我将颤抖的手掌藏在身后。白天坐在那辆架设了火焰放射器且画著独眼标志的马车上的人，正是眼前这两个人。这男人踏出一步，很难得地先报上了姓名。

    「我是白瑞德。」

    我漫不经心地与白瑞德握手，一双视线早已无法从眼前的女人身上移开。当初那辆颠簸冲入尸兵群之中的马车上，坐著一名绝色美女。我曾怀疑那景象只是我的幻觉，但如今看来显然并非如此。在油灯的温暖火光照射下，女人的面容却有如金属一般苍白。她凝视著我，优雅地抬起手腕，将戴著纯白手套的手朝我递来。白瑞德手中油灯的光芒，在那左右完美对称的脸庞上映照出了深邃的阴影。

    「我是约翰‧华生。」

    「我是海妲里。华生博士，久仰大名。」

    海妲里说出了我刻意省略的头衔。

    「请小心『亚当』。」

    海妲里露出了一种只能以完美无瑕来形容的笑容。接著她朝白瑞德轻唤一声，两人往野营地的方向走去，只留下我一个人怔怔地站著。

    Ⅵ

    「As-Salāmu 'Alaykum.」（愿安详眷顾你。）【注：此句是伊斯兰教世界常用的问候语。】

    在越过开伯尔山口，进入了阿富汗领地后，我们便与英军分道扬镳，绕过贾拉拉巴德及喀布尔，朝著查里卡尔、普雷合姆里、昆德兹前进。这趟往北的路程由于粮草补给困难，无法骑乘骡或马，我们只能选择拿著金属头拐杖，以徒步的方式前进。由于失去了英军的保护，我们一路上还得设法避开阿富汗军。骡马也得进食，这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过去我却从未想过。由于途中补给不易，骡马除了背负自己的食物之外已背负不了任何东西，这简直可说是个逻辑上的陷阱。

    「就好像是除了自行切换开关外毫无任何用处的机器。」

    伯纳贝下了个莫名其妙的定义。

    「人类也背不了多少东西，只能说是半斤八两。」

    库拉索金也跟著以冷漠表情发表高见。

    其实我们选择徒步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阿富汗的马儿太瘦小，而伯纳贝的身体太巨大。

    既然无法在沿路上事先设置营地并输送粮草，徒步是唯一的选择。如今我才深深体会，原来军队迁移是如此困难重重。

    毕竟这是特殊任务，我们不可能在远离了阿富汗军聚集的开伯尔山口后，还慢条斯理地跟在朝喀布尔前进的英军屁股后面。我们只能避开大城镇，尽量选择偏僻村落歇脚。幸好伊斯兰教戒律里有一条是「喜舍」，我们造访的村落居民泰半对我们相当友善。可惜这些村落大多穷得可怜，光是要收购人吃的粮食便已让我们费尽苦心。

    刚开始几天，我们昼伏夜出，每晚走在气温低于冰点的高原上。仔细想想，天底下可能很难找到像我们四人这么滑稽且引人注目的组合。壮如巨人的伯纳贝及尸者星期五当然不用说，我虽是中等身材而库拉索金身材矮小，但外貌一看就知道是英国人及俄罗斯人。即便这是块血统交杂的土地，要隐瞒自己的出身背景依然是难上加难。跟这里的居民比起来，我们的血统太纯了。

    每天清晨拂晓之际，我们才会进入村落，向刚起床的村民商讨食宿。英镑在这里意外管用，此外弹药也是极有效的交易材料。在这些村落里，甚至还流通著当年亚历山大大帝所铸造的银币，这常常让我有种穿越时空回到过去的错觉。

    星期五的翻译功能虽然带来不少方便，但在这战端不兴的土地，居民们皆对尸者抱持强烈警戒心。所谓的尸者技术，就如同仰赖电力而实现的魔术。但来到这块土地后，我才深刻体会原来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地方根本不存在「电」这种概念。对这里的居民来说，尸者就像是带来战祸的死神。经过数次失败后，我们决定将交涉一事交给伯纳贝负责。这个人是个奇葩，虽然语言不通，但只要保持距离大声说话，最后互相拍拍肩膀，就能让居民们自然敞开心扉。

    「As-Salāmu 'Alaykum.」（愿安详眷顾你。）

    这是我们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远离战场之后，哨戒的必要性大幅降低。最大的原因，在于一路上能看到活人的机会实在太少。不管怎么走，放眼望去尽是起伏平缓、毫无高低变化的荒原。兴都库什山的连绵山峦彷佛近在眼前，但就如同舞台上的背景画，亦像是悬浮在海峡另一头的岛屿，不管怎么走也走不到。从岩层裸露的荒地到布满沙砾的荒野，再到绕山而行的羊肠小径，周围景色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变化，原本的翠绿草原不知何时已成为白雪覆盖的平原。宛如踏入了巨人国度一般，构成土地的每一个要素皆变得巨大无比。视野中找不到半点可当基准的事物，远近感逐渐钝化，极大和极小互相交杂，令人头晕目眩。自己彷佛变得像天空一样大，天空彷佛变得像自己一样小。明明看准了远方某个目标前进，却怎么走也走不到，等回过神来，周围景色已有了天壤之别。前一刻还在踢著小石轻松漫步，下一刻已登上蜿蜒山路，在V字形的天空下气喘吁吁地蹒跚而行。每个地形的规模都有如彩虹般大得令人咋舌。

    在这块掩埋了无数帝国的巨大「墓园」上，动物、植物、矿物复杂交叠。

    数著脚下单调的步伐，当数字大到接近无限大时，又从头开始数起。历经无数次这样的体验后，我甚至忘记自己在数什么，甚至对「数」这行为感到恐惧。有时我会察觉自己的脑袋一片空白，接著不断思考自己的脑袋为何一片空白，因而无法思考其他事情。

    我的步伐逐渐变得像机械。不，或者该说变得像尸者。我只能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脚不听使唤地擅自摆动。相较之下，顺从听话的星期五反而更像我自己的四肢。

    我们的前进速度相当缓慢，一天只能走十五哩路。放眼望去尽是平原，根本没有躲藏之处。就好像是走在庭院里的蚂蚁。有时我们会遇到死命攻击我们的阿富汗兵。虽然我们尽量避开大城市，但总难免在平原上不期而遇。由于没有障碍物，阿富汗兵即使是从地平线的另一端，依然可以确认我们的位置，与我们进行长距离的野战。库拉索金的射击技术甚至比伯纳贝还高明。偶而，我们也会遇到友善的士兵。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枪还枪、以礼还礼，这就是我们的原则。

    一路上，经过不少烧得残破不堪的村落，目睹了无数散乱地面的冰冻尸体。来自俄罗斯的技术支援及来自大英帝国的军事侵略，让阿富汗境内持续著低调温和的内乱。在那些高举白旗、自称「史培克塔」的军队离去之后，我们看见了一座堆满死尸的荒村。于是我们就在烧掉了一半的墙壁阴暗处竖起小树枝，偷偷生起火，直接将卷条式罐头放在上面烧烤。

    在轮班外出侦查的过程中，星期五一直静静凝视远方地平线，有如入定的老僧。尸者不用睡觉，适合担任哨卫。多亏了他，我们才能维持充足的体力。不久之后，伯纳贝扛著一头长著巨大弯角的山羊，走了回来。山羊的头顶上有个拳头大的凹洞，我询问理由，伯纳贝笑著回答，「我跟它单挑，它输了。」

    我们来到一片到处长著阿富汗松树的雪原上。那些松树的树干上不时可发现古老的弹痕，或是数道平行刮去树皮的爪痕。

    「我们也是一头雾水。」头戴契特拉式无檐帽、蓄著长须的长老一边递茶一边说道，「最近打著圣战士头衔到处烧杀掳掠的家伙越来越多了。有人说他们是希尔‧阿里的军队，但纪律实在太差。他们声称要依循正统伊斯兰教义建立新王国，但那些家伙根本都是外地来的人。有的甚至还……」长老说到这里，瞥了一眼正趴在地上写字的星期五，「……带著尸者。」

    此时我们坐在地毯上，绕著星期五笔下的笔记围成了一圈。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全靠星期五的笔记居中翻译。虽然文字书写方向不同，但这对星期五来说只是小事一桩。

    「那支军队是『史培克塔』吗？」我问。

    长老摇头，示意他不清楚。我接著又问，「是不是举著白旗？」这次长老点头了。

    据说那支号称「史培克塔」的军队，是希尔‧阿里招入阿富汗的佣兵。希尔‧阿里见俄罗斯虽派遣军事顾问至喀布尔，但在英国出兵后却是不闻不问，只好自力救济，找来佣兵抵御英军。印度副王利顿早已预料到英方即使出兵，俄罗斯也不会应战，可说是极有先见之明。「史培克塔」一军的详情目前还是个谜，甚至连统帅是谁也不清楚。根据英方长期观察，世界各国纷争之地皆有「史培克塔」的势力出没，但其行径跟马贼并没有两样，或许只是盗贼集团干坏事时习惯使用的共同口号。

    「我们也是一头雾水。」长老又重复了一遍，「这块土地从前曾建立起巨大帝国，甚至被认为是伊甸园，如今怎么会战火不断？」

    一本皮革封面的《可兰经》，放在一条看起来比屋里任何家具都奢华的垫子上。长老抚摸著《可兰经》，嘴里呢喃祈祷：

    「愿安详眷顾我们。」

    我们几个只好像傻子一样跟著不断重复这句话。

    裸露在外的肌肤承受著寒风，包在厚重外套里的肌肤却热得发汗。眉毛冻结，嘴唇乾燥龟裂。我们放弃昼伏夜出，改为白天赶路。至于前进方向，全靠伯纳贝的直觉。我曾问他到底怎么决定方向。

    「问手杖就行了。」他一边说，一边放开手杖，任凭倒下，并朝倒下的方向前进。

    我很后悔问了这个问题。

    不仅前进方向，就连每到一个村庄判断村民是否友善时，也全靠伯纳贝的观察。我跟库拉索金都是一辈子住在都市里的人，对人情世故的常识在这里根本派不上用场。何况这附近一带没有人听得懂库拉索金的俄罗斯语。每个村落想必都有历史渊源，相互之间必有些新仇旧怨，但我们只是路过的旅人，对这些一律不闻不问。穿著厚实大衣的孩子们有的指著星期五哈哈大笑，有的躲在大人背后嗤嗤窃笑。居民的面容长相及风俗习惯变化极大，往往越过一个山谷，遇到的便是完全不同的民族。如果居民突然掏枪，就由伯纳贝拨开枪口，顺便赏对方一记扫堂腿。有时虽然腹中饥肠辘辘，前方村庄却是戒备森严，到处可见尸兵守卫，只好绕道而行，躲在不起眼处升起营火，烘乾袜子并搓揉早已失去知觉的手指。

    偶然间，我察觉不少枯草枝自雪堆中探出了头，在风中摇曳。

    「这是罂粟。」

    库拉索金看著这些雪中的枯草说道。

    「阿富汗是鸦片的重要产地。对这里的人来说，这是主要的资金来源。」伯纳贝跟著解释。

    「『史培克塔』拿这个当资金？」我问。

    「就算是一般居民，也得靠它作为保护村落的资金。何况，它还能当药使用。」伯纳贝说得轻描淡写，「不仅如此，它还是军队的必需品。任何战场都少不了麻药，因此它是极有价值的货币，当然也会成为掠夺的对象。可以当药材，搬运起来又不费力，还可以用来交换其他东西，可说是最理想的战略物资。若我是村民，一定种植这玩意儿。若我是盗贼，一定抢这玩意儿。」

    「你不想当村民，也不想当盗贼，所以当了军人？」

    「我只是没有其他长才。」伯纳贝笑著回答，「当了军人，就能像这样合法『旅行』。不过我只是爱打架，可称不上是当军人的料。真正华丽的战场少之又少，这年代的战争只能以朴实无趣来形容。何况在整个战争之中，战场就像是锐角三角形的尖端，后头还需要庞大的支援人员。要建立一块战场，得先有一块更广大的非战区域才行。我指的可不是只有空间，对军人来说，待命的时间比实际战斗的时间要长得多，战争的绝大多数时间都只是像这样枯燥地走路。好了，听到这里，你有什么感想？」

    我摇摇头，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继续摆动我的双腿。

    据说古代「山中老人」利用鸦片在年轻人的脑袋里建筑起伊甸园，将这些年轻人培育为杀手集团。「脑袋比天空还宽敞」，这是谁的诗句，我不记得了。

    能思考的时间太多，该思考的问题太少。不，其实该思考的事情多得是，但随著步伐前进，任何思绪就算浮现也会立即消失。在我还来不及指示星期五记录前，脑袋早忘记刚刚到底在想些什么。

    阿列克塞‧卡拉马助夫。

    这个名字反覆出现在我的脑海。

    或许是天资聪颖的关系，据说他就读神学院时成绩相当优秀。从西伯利亚到阿富汗的那段日子里，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如今我又看到了什么？一望无际的白雪，让我失去了上下的判断能力。即使天空蔚蓝无云，我还是无法认定那就是「上面」。高度越高，天空越蓝，现实感越薄弱。所谓的神秘体验，指的或许就是这种失去判断能力的体验吧。内心的神，就住在内心的伊甸园里。

    尸者的伊甸园。

    尸者的亚当。

    蓦然间，我想起了当初在开伯尔山口营地遇见的那个女人。她突然提出「小心亚当」这句警告，无视于我迟了片刻的反问，转身扬长而去。那个自称名叫白瑞德的男人，也扔下一句「打扰了。」装模作样地鞠了个躬，带著冷笑随那女人消失在黑暗之中。

    海妲里，一个宛如雕像的女人，一座具备交灵能力的雕像。那冰凉、冷漠的视线，彷佛可以贯穿世界上一切事物。她是平克顿公司的职员吗？抑或是某个高官的妻子或情妇？总之一个能够在驰骋战场的马车内坐得泰然自若的女人，绝对不是什么普通人物。

    我从未将那晚遇到这两人一事告诉任何人。不过，我曾试著以「亚当」为话题，与同伴讨论。

    「亚当？」伯纳贝沉吟半晌后说道，「据说在斯里兰卡岛的山顶上，残留著亚当的脚印。不过也有人说那是湿婆神的脚印，或是佛陀的脚印。总之信仰不同，传说也会跟著改变。若要我说，我认为从前亚当应该就生活在这附近。这一带，正是传说中祭司王约翰的领地，伊甸园就在领地的外围。」

    当伯纳贝说到「这一带」时，以手掌在空中画著圈子。

    「祭司王约翰」是个流传在中世纪西欧的传说。根据这个传说，东方有个强大的基督教王国，由祭司王约翰统治，随时准备出动大军拯救遭到伊斯兰教侵扰的西欧世界。

    「亚当？」库拉索金听到这个话题时，同样沉吟了半晌，但他接下来这句话却让我大为意外。

    「你指的是坟墓吗？」

    为什么提到亚当，眼前这个人会联想到坟墓？我虽心中纳闷，还是点了点头。

    「这里是传说中伊甸园的所在位置……」库拉索金先说明理由后，才接著说，「不过，在犹太教的传说里，亚当的坟墓在希伯仑；而在你们的传说里，亚当的坟墓在髑髅地……」

    「髑髅地……你指的是各各他山丘？」

    「没错，传说中圣墓教会就是建在髑髅地的上面。耶稣基督被认为是第二位亚当，他的血必须淋在第一位亚当的头上，既然耶稣基督葬在髑髅地，亚当的坟墓当然也在那里。」

    我不禁暗自佩服，这个人知道的典故还真不少。库拉索金接著又说道：

    「不过在俄罗斯，有不少人相信亚当的坟墓就在这兴都库什山、帕米尔高原一带。当然，这只是流传在突厥民族之间的传说。然而我的老师尼可莱‧费多罗夫【注：Nikolai Fyodorovich Fyodorov（1828-1903），十九世纪末的俄罗斯思想家，对杜斯妥也夫斯基影响甚大】不久前曾在莫斯科的鲁米杰夫博物馆找到有趣的古籍，就是叫〈摩西启示录〉，或是称为〈亚当与夏娃的生平〉的《圣经》外典的希伯来文原典……」【注：鲁米杰夫博物馆（The Rumiantsev Library）为现今俄罗斯国立图书馆的前身。】

    「里头提及亚当的坟墓在这附近？」

    「你应该很清楚，正典里并未提到亚当的埋葬处，但费多罗夫老师说，在〈摩西启示录〉的原典里，大致记载了位置。」

    「卡拉马助夫也知道这件事？」

    我忍不住提高音量，往前踏了一步。库拉索金摊开双手手掌，挡在胸前说道：

    「他待在莫斯科那段时期跟费多罗夫老师很亲近，或许知道吧。」

    「这会不会就是理由？」

    「什么理由？」

    「建立王国的理由……」

    库拉索金瞪大双眸，眨了眨那一对修长的睫毛，接著弯下了腰，笑得不可开交。好一会之后，他才抹去眼角的泪水，说道：

    「看来你的想像力比我预料的还要丰富。你认为卡拉马助夫是为了挖开亚当的坟墓，以尸者的方式让亚当复活，才带著一群尸者工人潜入兴都库什山深处？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这有什么好笑的？」

    库拉索金努力收敛笑容，但一看到我的脸，又一口气喷了出来。

    「抱歉、抱歉，这是我近来第二次笑得这么开怀。没想到世界上竟然有第二个人有这种天马行空的想法，真是让我望尘莫及。阿辽沙想让亚当复活？嗯，真是太有趣了。」

    「第一个人是谁？」

    库拉索金板起了脸不答，故意吊我胃口。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才耸耸肩说道：

    「就是费多罗夫老师。他还特地写封信给我，要我到兴都库什山时多劝劝阿辽沙。老师向来对这一带相当感兴趣，他是诺斯特拉总语系假说的支持者。」

    「总语系？」

    不断改变的话题让我有些应接不暇，只能不断拋出疑问。

    「简单来说就是所有语言的始祖。譬如印欧语系是由梵语演变而来，这一点相信你也听说过。而诺斯特拉语则是比梵语更加古老的原型语言。费多罗夫老师认为，诺斯特拉语的发源地就在兴都库什山脉的某处。」

    库拉索金勉强挺起肩膀解释完后，再次笑得东倒西歪。我不明白这话题到底有何滑稽之处，但竟然有人能对同一话题狂笑两次，这点倒让我感到滑稽至极。

    亚当，亚当的坟墓。第一个人类，第一种语言。既然人类诞生于伊甸园，那么语言刚开始必然只有一种。根据传说，人类的语言在巴比伦塔一事后遭打乱。亚当的语言。为一切动物命名的语言。伊甸园。亚当的坟墓。藉由火焰之剑阻止活人进入的乐园。第一个死人。第一具尸者。

    真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在天寒地冻的幻想之中不断举步前进。语言在脑袋里变得紊乱，古老故事的片段接踵浮现，一一融入大气之中，与现实景色交叠。

    Ⅶ

    经过长途跋涉，这趟旅程终于逐渐接近尾声。

    巴达赫尙地区的法扎巴德市是座由科克恰河一分为二的都市。由于四面环山，政治上自然形成自治状态。跨越了巴达赫尙山后，民族结构也跟著变化，看见塔吉克人、乌兹别克人及柯尔克孜人的机会大幅增加。民族的差异不但展现在居民外貌上，同时也展现在星期五笔下的翻译文字上。

    法扎巴德市就位于阿富汗东北部的瓦罕走廊上。这条走廊贯穿兴都库什山脉，是连结中国与阿富汗的少数要道之一。库拉索金说，从前佛僧玄奘及马可波罗都曾通过这里，但我对那些老掉牙的远古神话并没有兴趣。那些古代传奇人物是否通过这里根本不重要，因为我已亲眼见证这里的人来人往。由于地势太过险峻，佛教在印度诞生了数百年后，才经由此地传播至东方。

    科克恰河在北方的阿伊哈努姆遗迹附近与阿姆河汇合，成为阿富汗的天然国界。而希瓦汗国，就位在阿姆河流向咸海的途中。阿伊哈努姆原本是巴克特里亚王国的首都，但如今已成为人迹罕至的废墟，任凭风吹日晒。

    法扎巴德市的居民相当习惯与尸者相处。他们多半对星期五轻轻瞥上一眼，便不再理会。而瞥这一眼，也只是因为容貌年轻却无外伤的尸者并不多见。

    法扎巴德市是座因出产琉璃矿而繁荣的都市，全世界绝大部分的琉璃都是从这里挖出的。琉璃的主成分是青金石，这不是单一矿物的结晶，而是由多种矿物结合成的多结晶体。有些青金石里头蕴含俗称「愚人金」的黄铁矿，因而在深蓝的色彩中还带有宛如夜晚星辰般的闪亮光芒。琉璃的交易历史可以追溯至极为久远的古代。从西方世界到东方世界，从埃及王朝到日本古代王朝都可看见琉璃的踪影。埃及人以琉璃装饰木乃伊，摩西在西奈山上领受的十诫亦是刻在琉璃石板上。除此之外，青金石还可以用来制作黛青色颜料，价格甚至高于相同重量的黄金。

    伯纳贝能比世界各国的谍报机关更快取得关于尸者帝国的消息，想必正是基于这里的特殊地理条件。由于英、俄皆在中亚地区暗中策动纷争，内陆地区变得动荡不安，因此琉璃的交易路线从陆路逐渐转移至阿姆河沿岸，而希瓦汗国正是运输中继点之一。

    街上到处可见贩卖琉璃原石、经过研磨的饰品、戒指或手镯的店家，商人一看见旅人便扯起沙哑喉咙高声叫卖。

    「原来如此，这里要找工作应该不难。」伯纳贝说。

    卡拉马助夫若要在这里建立王国，总得要有收入来源。虽说尸者只要少许树果及水便可持续活动，若不进行细部修护则维持费用几乎是零，但若要长期定居总不可能不花半毛钱。当然种植罂粟也是一种手段，但毕竟尸者不适合从事农业工作，要做得好必须配置大量活人监督。相较之下，采矿则是相当适合尸者的工作，因为只要不管三七二十一拚命挖就行了。尸者不怕矿坑坍方，不怕地下水。从前英国本土的石炭业因要求幼童钻进狭小的坑道里采矿而背负臭名，但如今矿坑内成了尸者的天下。同样在坑里采矿，尸者可以毫无畏惧地钻进活人望之却步的危险区域。正因为尸者有这些优点，英国政府正积极招募开发业者，推动研发能够铺设及防卫海底电缆的海中活动用尸者。

    「矿山是关键。」伯纳贝说得斩钉截铁。

    库拉索金却是充耳不闻，忙著物色店家贩卖的琉璃原石。他拿起一颗颗不透明的原石，举到阳光下仔细打量，彻底表现出事不关己的态度。虽没明白说出「想放卡拉马助夫一马」这种话，却毫不掩饰他心中有这样的想法。基于职责所在，他不排斥提供他拥有的资讯，但此刻他是能不开口就不开口，不肯积极参与行动。

    收集尸者集团的情报并不难，难的反而是如何从中筛选出正确的情报。或许是局势动荡不安的关系，经常有流浪矿工带领大群四肢残破的尸者到这座城市。这些男人的心里并不存在「国界」这种幻想中的界线。不，或许该说这一带的国界观念本就相当模糊。店家门口不时可看见一具具绑在一起的尸者，每个外貌看起来都是饱受风霜。对法扎巴德市的居民来说，尸者是危急时的重要战力，因此对尸者的包容度十分高。

    「没办法，我们得提防『史培克塔』的攻击。」

    一个自称地头蛇的男人向伯纳贝叫嚣挑衅，最后落得乖乖向我们提供情报的下场。他将柔软的坐垫让给我们，自己坐在坚硬的地板上。伯纳贝威风八面地端坐喝茶，那男人只能低声下气地在一旁观察伯纳贝的脸色。基于瓦罕走廊这种特殊地理条件，这里自古便有极强的自治风气。

    比起因国家盛衰而不断改变的统治者，这里的居民更在意的是眼前的日常生活。与周围的人建立良好关系是此地居民的保命要诀，因为若遭到排挤，就只能到中国或阿富汗当流浪汉。

    「你们要找的人就住在内地里。」

    我们甚至没有说出卡拉马助夫的身高及体重，只用了「一个神秘兮兮的奇妙俄罗斯人」这种模糊的形容，加上伯纳贝的粗壮手臂及几枚英镑，便问出了卡拉马助夫的下落。不过，那自称地头蛇的男人说，他并不清楚那个俄罗斯人的名字。

    卡拉马助夫似乎并不刻意掩饰自己的藏身之地。不过这也合理，因为异邦人要在这里隐藏行踪实在太过困难。这里虽是各色人种的大熔炉，但西洋面孔毕竟罕见。保护著卡拉马助夫不暴露行踪的唯一理由，是流言传播速度太慢，而卡拉马助夫似乎也认为这样便足够。

    「不过，他这两个月完全没跟我联络，居中仲介的家伙也消失了，不知是死了还是逃了。所以我不清楚他目前在哪里，只知道他在内地那些老旧矿山之间来回移动，没有固定的住处。他卖给我的都是最上等的原石，我赚了不少钱，但怪的是他挖这些原石应该挺费功夫，他却一点也不珍惜，简直当成无用的废物。对了，在失去联系前，他的住处倒是固定的，似乎有长期定居的打算。」

    自称地头蛇的男人一边抚摸脸颊上的瘀青一边说。伯纳贝以高傲的态度递出水菸管，他接过抽了一口，吐出一轮烟圈。

    「像这种企图建立尸者帝国、妄想改革世界的家伙，一定住在河川的源头。」伯纳贝斩钉截铁地说。

    库拉索金听了这毫无根据的推论，瞠目结舌地发了一会愣，最后竟点起头。

    「原来如此，不按牌理出牌也是一种出牌方式。」库拉索金的语气彷佛是在说服自己，「没错，正确的逻辑推论并非获得解答的唯一途径，这个世间本就没有道理可言……」

    库拉索金不断堆砌著安慰自己的词句。伯纳贝的荒谬结论，似乎恰好说中库拉索金心中的推论或是某项他隐瞒的情报。库拉索金原本大概满心期待我们会耗费大量时间查探每一条支流上，但事实证明他太小看伯纳贝的野兽直觉。

    于是我们沿著科克恰河逆流而上。

    这是我们这趟旅途的最后一程。既然是企图改造世界的人，一定会选择河川源头当居住地。这想法毫无根据，偏偏听起来颇有道理。何况根据传说，伊甸园是所有河川的源头，而卡拉马助夫的老师费多罗夫相信伊甸园就在这帕米尔高原上。这理由虽然荒诞不经，但我们的对手正是一个想法荒诞不经的人物。伯纳贝凭本能，竟然一语道破关键。

    我们弄来了一艘小船，在科克恰河上轮流划桨。

    再偏僻的土地都有人居住。不管环境再怎么严苛，就是会有人在那里扎根、繁衍后代。人不会突然从土里长出来。既然有人居住，表示从前曾有旅人在该地落脚。至于决定落脚的理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两岸可见的民宅越来越稀疏，河幅越来越窄。

    我们进入一间残破简陋的小屋，接受主人的招待。屋内比我们原本想像得要豪华许多，地毯上摆著羊肉、硬面包及加了大量砂糖的红茶。屋主是个脸上皱纹多到分辨不出性别的老人，他正在长方形地毯上朝著圣地麦加跪拜，一脸严肃地颂唱礼拜辞句。

    「Allāhu akbar, Allāhu akbar. Ash-hadu an-lā illā llāh. Ash-hadu anna Muammadan-Rasulullāh.」（阿拉是伟大的，阿拉是唯一神，穆罕默德是先知。）

    老人以阿拉伯语颂唱完后，抬头与我们说话时换成了乌兹别克语。伊斯兰教规定祷颂辞必须使用阿拉伯语，因为神的语言无法翻译。《可兰经》里的句子当然也不能翻译，基于此点，自动在纸上写下英语译文的星期五成了「异端分子」。

    「你们来找阿德人？」

    老人一面倒茶一面问，脸上带著无奈。

    「阿德人是你们对尸者的称呼？」我想起了伯纳贝当初在希瓦汗国的见闻。

    「真是自寻死路。」老人对我的问题充耳不闻，只是反覆咕哝，一会后说，「算了，我知道你们听不进劝告。那个俄罗斯人的助手也死了，我亲眼看见他的尸体浮在河面上，漂往下游去了。」

    原来卡拉马助夫的仲介人真的死了，这个消息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阿德人是古代的异端份子，他们太过自大，触怒阿拉，因而遭沙土活埋。」

    「听说他们身材高大？」

    老人再次无视我的发问，继续说道：

    「不过有些家伙当时刚好不在城内，因而苟延残喘活了下来。这些受诅咒的阿德人后裔来到这个地方，做起了挖坑凿穴的矿夫工作。诅咒永远没有停止的一天，他们因为受到诅咒，才会一个个被吸引到那个鬼地方。」

    我无计可施，只好频频点头。库拉索金此时泰然自若地插嘴：

    「你这意思是说，从前还有其他人来过？」

    既然卡拉马助夫的藏身地点是老旧的坑道，以前当然有其他人待过，这一点也不稀奇。

    「到那里去的人可多了。」老人脸上漾起神秘的笑容，「四十年前那场战争，同样有个男人领著一群尸者躲进了那个地方。那是个相当高大的男人，身高至少超过八呎。从那天后，我才真正相信了阿德人的传说。那个男人简直是……简直是……」

    老人全身一颤，接著说：

    「尸者中的帝王。」

    我们的船滑入了黑暗之中。

    宛如正顺著分隔人世与冥府的遗忘之河逆流而上。

    「那是个包覆在深邃黑夜中的国度。外头的人无法看见里面的模样。因为太暗，没人敢踏进去一探究竟。但周围的居民不时可以听见里头传出说话声、马的撕吠声及鸡的鸣叫声，可见里头确实有人居住。但人到底长什么模样，谁也不知道。」

    库拉索金听了伯纳贝这段背诵，毫不思索地接口：

    「《曼德维尔游记》【注：John Mandeville，英国作家，以《曼德维尔游记》（The Travels of Sir John Mandeville）闻名于世】。」

    曼德维尔是十四世纪的旅行家，自称到过祭司王约翰所统治的王国。这篇游记出版后销量极佳，但星期五的事典里似乎并未收录。库拉索金认为曼德维尔根本没到过东方，那篇游记只是拿别人的游记来东拼西凑而成的虚构之作。像这种假游记有个共同的特徵，那就是离祖国越远，内容便越加荒唐夸张，例如出现没有头的民族，或是狗头人身的民族等等。人是一种善于幻想的动物。但每个人都相信自己才是世界的中心，并在周围筑起一道阻止幻想入侵的高壁。伯纳贝刚刚背诵的，正是《曼德维尔游记》中对阿富汗的描述。

    我们照著老人的指示，不断朝著河川的源流前进。越接近源头，越难分辨哪一条才是主流，哪一条是支流。河岸边不时可看见小雪丘，那都是遭雪压垮的木屋。穿过一条老朽的独木桥后，两侧河岸越来越高，天空显得越来越狭窄。我们忍受著饥寒，将烤得坚硬无比的面包切成小块分著吃。

    原本委靡不振地承受著寒气侵袭的库拉索金忽然站起来，伸手轻轻指著岸壁。

    一名手持长矛的尸者正站在高处俯视溪谷。他一看见我们的船，忽收起下颚，高举手中的长矛。那长矛划著拋物线朝我们而来，从船侧擦过。那尸者抬起了头不再理会我们，似乎射出手中长矛足以让他心满意足。我们默默看著尸者那不住摇曳的背影在视线中越来越小。

    不时朝我们射来的长矛，彷佛在指引著我们前往卡拉马助夫王国的正确道路。投矛尸者的出现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得屈身闪躲才能避免遭到击中。这些尸者的投矛角度算得极准，显然并非单纯恫吓。每隔一段时间，前方就会出现稀稀疏疏的几名尸者，以机械般的动作投出手中长矛。但投出了长矛后，他们只是轻轻摇摆身体，不再采取任何行动。长矛的补给似乎是晚上的事。

    如此半吊子的防御措施，让人搞不懂对方到底是否真的有自卫之意。或许只是敷衍了事地做做样子，但到底是做给谁看，就不得而知了。从那些尸者的动作来看，使用的应该是最新型的系统。但由于距离太远，且明显动作只有投掷长矛，因此我也不甚把握。一根根长矛不断引领著我们前进。只要头顶上有长矛射来，就证明我们的前进方向正确。或许卡拉马助夫正期待著我们的造访。

    我们日夜不停地逆流而上。

    这一天，前方蓦然出现了一座老旧的码头。弯曲的河川内侧积成了一片沙洲，上有一条遭白雪覆盖的平缓阶梯，沿著崖壁蜿蜒而上。崖壁上头有个岩穴，刻满了希腊风格的雕像。一具具尸者缓缓走了出来，踏著蹒跚的步伐排成队伍，宛如一群疲累至极的流浪者。其中有男有女，甚至还有年纪极小的孩童，这让我颇为吃惊。孩童尸者脸上毫无表情，不带半点活人的生气及该有的稚气，除了肥大而诡异的四肢之外，几乎跟大人尸者没两样。

    尸者那拖泥带水的动作，像极了疲劳困顿的流浪之民。每个动作皆是笨重迟缓，有如受尽风霜折磨的活人。这种遭活人戏称为「恐怖谷」的滑稽动作，宛如是对背叛生命本质的嘲讽与讥笑。但我看得出来，聚集在此的都是最新型的尸者。

    随著船首往前推进，尸者们宛如遭到看不见的力量推挤一般，纷纷向两旁退开。就在这时，岩穴深处走出了一个身材高姚的男人。这男人身穿单薄的黑色修道长袍，胸口以麻绳挂著一条泛著蓝光的琉璃十字架。

    男人与我们逐渐接近。库拉索金站了起来，船身因而摇曳，我赶紧扶住了船尾。黑衣男人轻摇手指，一名身材壮硕的尸者跳进冰寒的水里，抓著我们的船轴往倒塌了一半的码头走去。

    「库查！」

    卡拉马助夫喊出了库拉索金的昵称。

    「阿辽沙！」

    库拉索金亦以卡拉马助夫的昵称回应。

    就这样，我们进入了卡拉马助夫的王国。

    卡拉马助夫手提昏暗的油灯，领著我们登上崖内凿出的阶梯。

    「平常这里是不点灯的。」

    卡拉马助夫一面轻声细语，一面有如幽灵般无声无息地弯过转角。这个生活在尸者群里的唯一活人，似乎对我们的出现一点也不惊讶。他的态度相当谦和，走到阶梯顶端的平台处，轻轻推开一扇门，里头是宽敞的房间。这房间是由岸壁内挖凿而成，甚至还有窗户。墙上有暖炉，不知通风问题是怎么解决的。除了一些简朴的家具外，放眼望去尽是成堆的书籍及写到一半的书简。这景象简直像是修道院里的房间。墙上有些白色四方形区域，似乎从前曾挂著圣画。房内没有橱架，只墙上挖著一个个小孔，里头摆放著琉璃原石。一张大桌子及六张椅子几乎占据了整个房间的一半空间。

    「搞不好从前住在这里的人真的是修道士，毕竟在祭司王约翰的统治下，这里曾是基督教王国。」

    卡拉马助夫和善地伸出手掌邀请我们入座。

    「我是约翰‧华生。」

    「阿列克塞‧卡拉马助夫。」

    我跟他互相凝视。那对清澈的双眸彷佛要看透我的内心。那不是走火入魔者的眼睛。他虽双颊凹陷，但脸上不带疲劳之色，眼神中流露出的是学者僧侣特有的斯文内敛气质。

    「幸好你们赶上了。」卡拉马助夫如此呢喃自语。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沉重的敲门声。「请进。」卡拉马助夫应了，门扉缓缓开启，走进一名尸者。该尸者以其别扭的动作走到一张空椅前坐下，彷佛那是他专用的座位。接著他木讷地面对著窗外，完全无视我们的存在。柔和平淡的冬阳，照亮了他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容。由动作来看，这尸者显然使用的也是最新系统。

    「这位是我的兄长德米特里‧卡拉马助夫。」

    我急忙望向身旁的库拉索金。当初他明明说过德米特里并没有死。库拉索金丝毫不以为意，朝卡拉马助夫说道：

    「见到你平安，我很开心。」

    「我也是。」

    阿列克塞的笑容沉稳而温和。

    「既然你们来了，可见第三部门已下了快刀斩乱麻的决心。」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费多罗夫老师也希望能以更和平的方式解决，这不是他乐见的结果。」

    「够了，不用提了。」

    阿列克塞以宛如老师对学生般的语气打断了对话。他的嘴角扬起了寂寞的笑容。我忽然有种不知该向他询问什么才对的奇妙感觉。今天我来到这个地方，彷佛全是受到操弄的结果。我心里还在惊疑不定，嘴巴却已擅自说起了话。

    「尸者的帝国……」

    「嗯。」

    阿列克塞闭上双眼，举右手催促我继续说下去。但从我的口中问出的，却是最肤浅的问题。

    「大英帝国相当重视这件事，能否告知你这么做的目的？」

    「目的就是与你对话。」

    「为何不依循正规管道，传达你的想法？」

    「若能这么做，可不知有多轻松。『故事』最麻烦的地方，就是它并非只是说出来就好。地点、时间、场合及对象都必须恰到好处，才能发挥其效用。劳烦你长途跋涉来到这里，我在此向你致歉。好了，我该从哪一点开始向你说明呢？」

    「是你将令兄德米特里变成了尸者？」

    阿列克塞嘴里呢喃念了几次「尸者」一词，转头凝视著德米特里说道，「带著『新型尸者』离开军队也是我的任务之一。在我能力可及的范围内，所有相关技术文件都已处理掉了。你那边状况如何？」

    库拉索金回应道：

    「关于莫斯科的『笔记』，老师已做了妥善处置。目前看来国内暂时不会出什么问题。与星辰智慧派之间尙有交涉余地，但要阻止激进派那些狂热份子的行动恐怕有所困难。幸好，我们已找到内部接应的人选。就像你说的……」

    阿列克塞轻摇手指，库拉索金才惊觉我们在一旁听著，赶紧住口。

    接著阿列克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著低头不语的库拉索金再次开口。

    「另外，『副本』似乎落入了日本政府手中。我们已掌握有力证据，证明日本大使榎本带走了『副本』。我们没料到日本那新兴国家会做出这种事，一时疏于提防。」

    「……这一点，恐怕我们束手无策。」

    阿列克塞轻轻颔首，接著才慢条斯理地转头望向我。

    「你还没有回答我刚刚的问题。」

    我指著变成了尸者的德米特里问道。阿列克塞对我的漠视令我有些心浮气躁。

    「这个问题……」阿列克塞露出神秘的微笑，「明天你就会得到答案。」

    「我这个人最讨厌说话大兜圈子，大家把话摊开来讲吧。」

    一旁的伯纳贝早已按耐不住。库拉索金露出责备的眼神，阿列克塞伸出手掌示意安抚说道：

    「不是我有意卖关子，而是这件事相当复杂，我甚至不知道哪一点才是事情的开端。若要彻底往前追溯，恐怕得从亚当诞生的创世之初谈起。不过……或许『沙万』是个很好的切入点。」

    Ⅷ

    沙万──

    一个诞生于上个世纪末的生命。

    当他在印格士大学的研究室内睁开双眼时，原本是没有名字的。

    大家只是称呼他为「法兰肯斯坦造出的怪物」，或是「沙万」【注：「沙万」（THE ONE）原意为「独一无二的」，本书采音译】。久而久之，「法兰肯斯坦」这个创造者的名字，反而成了他的名字。

    创造出这个生命的维克托‧法兰肯斯坦是个孤僻的天才。他虽创造出了这个生命，却恐惧于其丑陋的外貌，因而惊惶逃走。独一无二的生命「沙万」只好胡乱穿上身旁可用的衣物，开始了他的流浪之旅。久而久之，他学会了说话，学会了读书写字，并在身上的大衣口袋内找到一本笔记，上头写著「法兰肯斯坦」这个名字。

    「沙万」心中充满了对创造者的怒火。因为这个创造者擅自造出自己，却又弃而不顾。于是他开始追查维克托‧法兰肯斯坦的下落。对「沙万」而言，维克托就跟神没有两样。当他找到维克托时，他向维克托提出一项要求，那就是再创造出一个生命，好做为他的伴侣。维克托一度答应了，但就在新生命即将诞生之际，维克托骤然反悔，并彻底表露出对丑陋生物的厌恶之意。

    「沙万」登时心如死灰。就连与伴侣相依为命过隐遁生活这个小小的愿望也无法实现。「沙万」决定转为向维克托报复。他杀了维克托的新婚妻子后逃逸无踪。双方「逃」与「追」的立场登时对调，维克托为了追杀「沙万」跑遍整个欧亚大陆，最后抵达了北极。

    在那天寒地冻的北极冰面上，北极探险队员罗伯特‧沃尔顿救起了奄奄一息的维克托。在说完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维克托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躲在船内的「沙万」目睹了维克托的尸体，明白自己的世界已与不完美的神共同步入了终点。「沙万」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为了寻找合适的自焚地点，他消失在严寒的北极尽头。

    遗留在印格士大学的研究资料全为巴伐利亚政府接收，成为日后尸者技术研究的基础。后世的人称这些资料为「法兰肯斯坦文献群」。

    以上就是儿童教科书上的说明。

    「沙万……」

    我带著满腹疑惑，像个傻子一般不断默念这个名字。我心中彷佛听见了门扉开启的声音，

    又一个幻想中的故事开启了通往现实世界的大门。

    「难道你不曾怀疑过这个故事吗？」阿列克塞慢条斯理地说道，「现实生活中的尸者，与故事里的沙万有著天壤之别。贵国出版的《河滨杂志》里的怪奇小说往往把沙万描写成了可怕的怪物，但根据玛莉‧雪莱的纪录，沙万虽然外貌丑陋，却有著过人的智慧，而且举止有其绅士的一面。而且沙万跟现代尸者最大的不同，就是他会说话。当然，毕竟是上百年前的纪录，或许有些是玛莉‧雪莱杜撰的。」【注：《河滨杂志》（The Strand Magazine）为过去曾在英国发行的杂志，于一九五〇年休刊，不少知名作家（包含《福尔摩斯》的作者柯南‧道尔）都曾在上头连载作品。】

    阿列克塞试图以现实来批判幻想故事的情节，我只好靠一般常识来反驳他：

    「根据学术上的见解，玛莉‧雪莱声称她用来当作参考资料的那本罗伯特‧沃尔顿的记事本，以及沃尔顿写给其姊的信，其实都是玛莉‧雪莱凭空想像之物。据说在不知去向的原始资料内，根本不曾提及会说话且聪明过人的尸者，而且维克托也不是那么猥琐而愚蠢的男人。教科书采用玛莉‧雪莱所编造的『故事』，只是为了创造一个尸者容易被接纳的环境。相信你也曾听过，玛莉‧雪莱是在拜伦男爵租借的别墅中写下这个故事，可见得那只是粉饰真相的手段，现实中的沙万只是个普通的尸者。」

    「那是真实存在的。」阿列克塞淡淡说道。「什么？」

    「玛莉‧雪莱声称她用来当作参考的那些出自罗伯特‧沃尔顿之手的原始资料，全都是真的。在那些资料里，确实记载了一名会说话且具有自我意志的尸者。玛莉‧雪莱凭空想像的部分，只有沙万的丑陋外貌、维克托的研究内容及其人格特质。」

    「那些资料一定是伪造的。」

    「或许吧。」

    我想也不想便彻底否定阿列克塞的证词，他却不再辩白。反倒是伯纳贝背叛了我，在一旁频频点头，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如此，我从以前就觉得那故事内容有些古怪，原来有这样的内幕。玛莉‧雪莱的父亲威廉‧戈德温是促使人口学家马尔萨斯写下《人口论》的重要思想家，更是最近流行的无政府主义思想的先驱，莫里斯及马克思都受了他的影响。他可不是只愿意帮政府写书宣传的温驯绵羊。我相信他女儿的著作一定隐含著真相，只是掩饰得太好，一般人看不出来。」【注：威廉‧戈德温（William Godwin，1756-1836），英国哲学家兼小说家，率先提出无政府主义思想。／托马斯‧罗伯特‧马尔萨斯（Thomas Robert Malthus，1766-1834），英国人口学家兼经济学家。／莫里斯（William Morris，1834-1896），英国诗人兼设计师，并且是马克思共产主义的信奉者。】

    库拉索金也在一旁频频点头。

    大约一百年前，沙万诞生。

    大约三十年前，学界确立量产尸者的理论基础。

    大约二十年前，尸者在克里米亚战争中正式参战。

    在科克恰河畔遇到的老人曾说过，四十年前曾有个男人领著一群尸者来到此地。

    印度总督利顿曾说过，二十年前有一群人在外西凡尼亚企图建立尸者王国。

    这些历史是否有所牵连？

    疯狂天才科学家维克托‧法兰肯斯坦，受诅咒的普罗米修斯。沙万，受诅咒的亚当。神秘少女海妲里，曾对我说出「请小心亚当」这句话。

    阿列克塞等著我将这些环节全想过了一遍后，继续开口：

    「相信你一定知道，『法兰肯斯坦文献群』是如今全世界尸者技术的基础。维克托除了在印格士大学制造出沙万之外，还曾在英国奥克尼群岛的研究室企图制造沙万的伴侣，而且差一点就完成了。所以『法兰肯斯坦文献群』包含两大类，一类是遗留在印格士大学研究室的资料，另一类是遗留在奥克尼群岛研究室的资料。后人钻研这些资料耗费了七十年光阴，才逐渐奠定现代尸者技术的基础。如今全世界研究这些资料已达上百年，制造出来的尸者却远远比不上当年的沙万。假如沙万是真实存在的，为什么当年的维克托能制造出来，现代尸者技术却不行？由此，可以推论出一个最单纯的理由……」

    伯纳贝装模作样地弹了一下手指说道：

    「关键就在沙万大衣口袋里的那本笔记？」

    阿列克塞对我张开双臂，彷佛正等著迎接我的全面投降。我咽了口口水，决定踏入这个荒谬愚蠢的幻想故事之中。

    「沙万自从消失在北极后，遗体一直下落不明，那笔记应该也跟著消失了才对……」

    我说到这里，蓦然想起卡拉马助夫曾遭流放至西伯利亚。流放只是藉口，其实他肩负著某种任务……

    阿列克塞忽然别过了头说道：

    「流放收容所里的囚犯有不少是政治犯。这种人基本上跟改过向善无缘，而且多半受过高等教育，因此容易惹事生非。在那西伯利亚荒地，他们被要求做一些单纯的劳动工作。这听来有些浪费人才，但政治犯就像是难以找到用途的工具，好比一把把太过锋利的刀子。当然，德米特里并非政治犯，他只是蒙受了不白之冤。」

    「你找到了笔记？」

    阿列克塞并未表露出明显的肯定或否定态度，只是说道：

    「沙万诞生之时，印格士地区的状况十分复杂，巴伐利亚政府事后接收的研究资料其实只是一部分。你想想，维克托‧法兰肯斯坦独自一人创造出了新的生命，这是否有些匪夷所思？其后一百年，多少优秀学者投注心血在尸者研究上，仍无法超越其成果。就算维克托是天才，也不可能独力完成如此惊世骇俗的壮举。」

    「……你的意思是说，他背后有组织支持？」

    「印格士地区当时有个名为『巴伐利亚光明会』（Illuminati）的神秘魔法组织，由亚当‧怀沙普领导，主旨在宣扬『人类伦理完成可能学说』（Perfektibilismus）。然而就在沙万诞生之际，这个组织却解散了。尼可莱‧费多罗夫老师长年费尽心血，就是为了寻找有关这件事来龙去脉的散佚相关文献。」【注：亚当‧怀沙普（Adam Weishaupt，1748-1830），德国哲学家。】

    阿列克塞转动脖子，视线越过我身旁，射向德米特里。经过一阵沉默之后，阿列克塞字正腔圆地将每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我在北极桑尼可夫岛，只找到了沙万的大衣及口袋里的东西。」

    「你选择这里当藏身地点……」

    「追踪沙万到过之地也是理由之一。」

    我一句话还没问完，卡拉马助夫接口。他接著环顾房内，叹了口气。

    「漫长的调查工作如今终于将迈入尾声。」

    尼可莱‧费多罗夫，出生年不详。

    担任鲁米杰夫博物馆附属图书馆的司书一职，拥有渊博的学识。不好物质享受，镇日与书籍、祈祷及沉思为伍。生活相当规律，睡眠时间极短且飮食简单朴素，从不吝于与人分享其脑中的博大知识。阿列克塞、库拉索金等人的老师。在俄罗斯高知识阶层颇负盛名，前来恳求他指点迷津的人络绎不绝，但他从不因此而骄傲自大。

    其思想过于宏伟精深，对一般人而言艰涩难懂，导致连前来向他请益的人也往往遭外界投以异样眼光。

    阿列克塞领著我们走进一间大房间。这里从前似乎是餐厅，有张铺了桌巾的大餐桌，中央摆了七支烛台，周围排满了冒著热气的茶炊壶、烤面饼、黑面包、盐渍小黄瓜、火腿及蜂蜜罐。

    我们喝著茶、吃著桌上的简单餐点，长谈了一整夜。

    从阿列克塞口中说出来的话实在太过光怪陆离，简直有如天方夜谭，但我还是凝神倾听。

    信奉唯物主义的神秘主义论者费多罗夫认为，所谓的唯物主义其实可分为两种，一种是屈服于强大肤浅的物质力量的唯物主义，另一种则是企图驾驭物质、大自然及理性的唯物主义。而后者的野心甚至连灵魂的奥秘也不放过。

    我们谈论了关于瓦希里‧喀勒金企图在咸海实施的人工气候控制环境改良实验计画、关于追寻亚当使用的语言、关于全人类复活计画、关于涵盖此概念的精神圈建设计画。

    费多罗夫认为，假如所有死者都将在最后审判之日复活，那么必定存在一种让过去及未来所有死者重获生命的物理方法。而且必须是彻底复活，并非只是肉身，还包含生前的记忆。费多罗夫主张这必须是可以实现的事情，否则所谓的复活秘法将只是一场空话。然而信奉者的观点却刚好反因为果，他们认为既然存在所谓的复活秘法，那么所有死者都必须可能重获生命。这也就是说，必须存在一种让所有死者依其生前状态复活的物理现象，信仰才有意义。

    当人类死亡时，灵素、会自肉体散入大气中。必须有一种方法可以毫无遗漏地搜集这些朝著宇宙持续飘散的无数灵魂，让所有去世者死而复苏，而且必须保有肉体，并非只存在记忆之中。人类得在这样的前提下，才有获得救赎的机会。假如人类必然获得救赎，那么让死者复活的物理过程当然也是「必然可行的现象」，以上就是费多罗夫思想的核心概念。诞生于过去、现在及未来，散布于整个世界，甚至持续朝宇宙飘散的人类灵魂总体，形成所谓的「精神圈」（noosphere），正是为全世界人类带来救赎的关键。

    一个提倡如此思想的人物，当然会对尸者抱持兴趣。尸者的问世想必让费多罗夫欢喜赞叹，却又满腹疑惑。遭活人灌入虚假灵魂的尸者，还能够真正复活吗？假如可以，那么在世时的部分与身为尸者的部分将如何共存？在漫长的图书馆生涯中，费多罗夫为了解答此疑问而暗中搜集了无数资料。

    他独力汇整来自印格士、奥克尼群岛、光明会这三个方面的「法兰肯斯坦文献群」，投注大量时间与精力，建构起一个巨大的资料库。接著他从光明会往前追溯，共济会、玫瑰十字会、卡特里教派、古代秘术、关于亚当的纪录文献、亚当为万物命名时使用的语言……

    消失的维克托笔记，在沙万诞生的历史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于是费多罗夫派遣一名仰慕他的年轻人前往北极，设法寻回这本笔记。

    这趟漫长的旅程，造就了新型尸者的问世，一种新型态的虚假复活者。而其凭藉的，当然就是失传的沙万创造技术。

    这项技术引起了政府当局的兴趣。这可说是不幸，也可说是必然的结果。政府于是建立了一支由新型尸者所组成的军队。这些尸者拥有比传统尸者更加精确的敌我辨识能力，而且身体动作也更接近活人。不，或者该说更接近「恐怖谷」。但这些技术并非真的能让死者复活，只是提升了「欺骗」的技巧。于是阿列克塞等人决定设法湮灭这些技术，他们采取了非常漫长且需要耐心的做法。首先设法让所有新型尸兵集中在某个战场上，接著销毁后方的一切技术资料。例如将技术资料的某些内容改成错的，或是修改药剂的分量。费多罗夫等人所发动的，可以说是一场低调而和平的革命运动。

    这场行动成功了一半，却也失败了一半。因为一旦诞生的科学技术，任何人都无法阻止其继续发展。科学之所以为科学，正因任何人都能以相同手法获得相同结果。真理不论诞生于谁的脑袋里，都必然为真理。就这样，带有缺陷的新型尸者技术不断外流。就算核心部分已遭窜改，总有一天还是会由后世研究者修正回来。地狱将再次朝人世开启另一道门扉，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技术发展难以停下脚步，尤其是对缺乏信仰的现代科学而言更是如此。他们这项低调的革命行动只能拖延事态发展速度，最后却终将以失败收场。但他们毫不死心地搜寻文献，窜改故事，将真相埋入谎言之中，尽一切努力阻止新型尸者技术恢复原本的面貌。

    「我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与你对话。」

    阿列克塞曾这么说过。

    由于他们无法阻止新型尸者技术不断外流，所以他们只好刻意发动一场事件，藉由这场事件将该神秘技术的内幕送入英国人的耳中。而我所扮演的角色，只像是一只受到灯光吸引的飞蛾。他们采用如此大费周章的方式，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些情报无法透过任何官方秘密联系管道传达给英国人。所以，他们只好设法引来一名英国情报员并亲口告知。

    ──俄皇直属第三部门内，已有不少人看出国家迟早会因无法妥善管理所有尸者而酿成大祸，因而对皇帝起了反叛之心。

    油灯的黯淡光芒反而加深了房间内的阴暗气氛。卡拉马助夫与库拉索金的脸隐约浮现在光芒之中。一个是已经背叛俄罗斯军队的男人，另一个是即将背叛俄罗斯皇帝的男人。深厚的友谊，加上提倡理想社会改革及人类救赎的导师费多罗夫。

    在这昏暗的石窟中，我们彻夜长谈。

    谈论话题包含帝政，包含专制，包含神学，包含科学，包含进化论，包含古代秘术，包含人类的创世，包含尸者的未来，包含世界，包含追查沙万行踪的万里长征。

    阿列克塞来到此地，并非只是单纯想尝试与尸者的共同生活。他的主要目的，在于调查四十年前曾定居此地的尸者集团的来历，以及寻找诺斯特拉总语系理论的证据。

    我不明白这两件事有何瓜葛，阿列克塞解释：

    「老师认为要复活人类的灵魂，有个必要的前提，就是灵魂必须能够被记录。要记录人类的灵魂，当然得使用人类最初的语言。这就跟伊斯兰教规定赞颂阿拉的词句必须使用阿拉伯语一样。」

    「四十年前率领尸者来到此地的人，就是沙万？」

    「目前没有明确证据。」阿列克塞轻轻摇头说道，「不过这附近有个口耳相传的故事，从前曾有一群矿工试图挖掘伊甸园，最后自取灭亡。」

    阿列克塞以极度平静的语气问我：

    「进化造就了死亡，你认为这个想法是正确的吗？」

    眼前这个男人为了思考这个阴沉而灰暗的问题，耗费了大半人生光阴。

    赫伯特‧史宾赛与阿尔弗雷德‧华莱士在本世纪提出了「进化论」，但目前还有许多尙待解决的难题。种族不断产生变化，只有优秀的个体才能存活，此过程不断反覆累积，造成生物的改变越来越大。这套理论能否套用在人类身上，目前引起了极大的争议。【注：赫伯特‧史宾赛（Herbert Spencer，1820-1903），英国哲学家，有「社会进化论之父」之称。／阿尔弗雷特‧华莱士（Alfred Wallace，1823-1913），英国生物学家，「物竞天择理论」的提倡者之一。】

    「在进化的过程中，或许个体的死亡对整个种族的生存是有帮助的。」

    我回答得相当谨慎。进化论并不是能够套用在一切现象上的理论。例如骨头是白色的，并非因为白色的骨头对种族延续最有利。骨头的白，只是令骨头保有足够强度的附带现象。

    而且死亡并不是人类的特权。「死」几乎可说是所有生物的定义。不会死，就称不上是生物。换句话说，尸者只是单纯的自然现象。

    「那么灵魂呢？灵魂是进化过程的产物吗？」

    「或许吧。」

    我给了个模糊的回答。目前学界一般认为只有人类才拥有灵魂，而这个论点的最大证据就是尸者。人类是唯一能变成尸者的生物，这证明只有人类才有灵魂。这个说法很难遭到推翻，就算以「无法将其他生物变成尸者只是因为技术不足」来辩驳，气势上总是逊了一筹。就连因强烈支持进化论而遭人揶揄为「进化论的看门狗」的赫胥黎，在面对这个议题时也只能靠大声呼啸、挥舞双手来反击。【注：赫胥黎（Thoms Henry Huxley，1825-1895），英国生物学家，因捍卫进化论而有名。】

    「令所有死者复活，是否意味著人类的灭亡？」卡拉马助夫淡淡地笑著问道。

    假如死亡是进化过程中产生的要素，那么令所有死者复活，等于是与进化唱反调。然而希望让死者复活的，却是同样诞生于进化过程的「灵魂」，这复杂的因果关系在我脑海里不断盘旋。进化造出了灵魂，而灵魂却试图破坏进化。彷佛整个人类种族的巨大运作架构，只是为了让人类步入灭亡之途。或许这正意味著人类世界的末日。卡拉马助夫‧阿列克塞整个人流露著一股厌世的虚无气息，或许正是因为脑袋塞满了这些念头。

    阿列克塞渴望追求费多罗夫所提倡的精神圈境界。只有在那个境界里，人类才能展露出沐浴在神光之中的完美形象。然而阿列克塞最后看见的，却是一个诞生于逆神行径且难逃自我毁灭命运的虚伪世界。

    我们所在的世纪正在发生急速而大规模的变质。

    我们的话题彷佛永无止境。

    「和你们谈话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

    在东方泛出鱼肚白时，阿列克塞伸出了白皙而纤瘦的手掌。一旁的伯纳贝早已鼾声连连。

    「库查，接下来该如何抉择，你自己决定吧。」阿列克塞说。

    库拉索金别过了头，没有回应。

    「我们的身体，就是我们的事业。」

    阿列克塞朝库拉索金说了一句谚语。

    我对阿列克塞说了一句「明天见。」阿列克塞回给我的却是「告辞了。」接著他带我们进入客房，便独自离去。此时我竟没有察觉，库拉索金正目不转睛地注视著阿列克塞的背影。

    直到日出三竿之时，我们才发现了阿列克塞‧卡拉马助夫的尸体。

    Ⅸ

    「阿列克塞！阿列克塞‧卡拉马助夫！」

    那是一阵呼唤声。我甚至不敢相信，那是一阵发自我口中的呼唤声。

    昨天刚到此地时，卡拉马助夫领我们进入的那个房间，如今正弥漫著一股甜香。阿列克塞瘫坐在椅子上，仰起了头，大大张著口。数条电线自他的头顶延伸而出，连接在一旁的模拟灵素输入机上。

    「阿列克塞‧卡拉马助夫！」我再次大喊。

    我所看见的，是一幕不可能出现，也不应该出现的景象。椅子上的卡拉马助夫听了我的呼喊，竟缓缓睁开了双眸。他的视线笔直地射向前方的虚无空间。尙未完全消灭的生命余韵，捣乱了其身为单纯物质的和谐。此刻我的心情，或许就跟当年卡拉马助夫亲眼目睹号称圣人的佐西马长老的尸体发出恶臭时一样。那张五官轮廓极深的脸孔平顺转动，以正面对准了我。我跟他四目相交，但他的视线焦点却不在我身上。

    「星期五，简易灵素输入机！」

    我不假思索地大喊，但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道命令有何意义。

    「没用的。」

    库拉索金出现在门口，说了这句短得不能再短的感想。刚刚负责撞破房门的伯纳贝则一脸冷静地环顾室内，他看见卡拉马助夫那疲软无力的手腕底下的那张桌子，于是走了过去。桌上有个长度跟手肘差不多的狭长型盒子，伯纳贝粗鲁地打开盒盖，里头是一座有著细长齿键的音乐盒。此外，桌上还放著阿列克塞原本以绳索绑在脖子上的蓝色十字架，但那十字架已断成了两截。翻开盒盖时的震动释放了音乐盒内发条的余力，滚筒上的节点在细长齿键上一拨，发出了最后的叹息声。断成两截L形的十字架彷佛随之轻微摇摆。伯纳贝在周围用力吸气，说道：

    「这是鸦片吧？」

    「但他一点也不像是鸦片上瘾者。」

    伯纳贝朝宛如巨大茶炊壶的模拟灵素输入机上头的电线踢了一脚，转头朝站在门口冷笑的库拉索金说，「你早就知道了？」

    库拉索金耸了耸肩，没有回话。

    「你早就知道了？」伯纳贝又问了一次。

    「一切依照计画进行。」库拉索金伸手在胸前画了东正教式的十字架，「我与两位之间的任务到此结束。」

    我蓦然感觉一股寒意自背脊往上窜升。卡拉马助夫一直到凌晨还在跟我天南地北畅谈，如今却成了一具尸体。一具持续死亡的尸体。强烈的疑问自我的喉咙往上冲，撞在脑门上，狠狠地炸了开来。蓦然间，我想起了同样成为尸者的德米特里。我曾怀疑卡拉马助夫发动叛乱的原因是目睹兄长德米特里变成了尸者，但库拉索金否定了我这个推论，昨晚卡拉马助夫在这件事上也顾左右而言他。当时库拉索金曾说，德米特里还活著……不，不对。当时库拉索金并非这么说。我回想起当时库拉索金的说词，甚至不必调阅星期五的对话纪录。

    当时库拉索金说的是，「德米特里并没有死。」

    库拉索金说这句话，并非只是「变成尸者不算死」的无聊文字游戏。我脑袋里彷佛听见了金属锁头因老朽而跌落地面的清脆声响。接著，「法兰肯斯坦三原则」浮现在我的脑海。

    一、禁止制造难以与活人区分的尸者。

    二、禁止制造能力超越活人的尸者。

    三、禁止对活人输入虚拟灵素。

    「禁止对活人输入虚拟灵素」。

    第三条在我脑中不断回荡。一旁的库拉索金对我的震惊毫不理会。原来这就是俄皇直属第三部门不惜背叛皇帝也要告知宿敌华辛汉机关的秘密。一项费多罗夫等人企图掩盖却难竟全功的尸者技术。一则只能靠这种特殊方法才能传达的故事。新型的尸者，阿列克塞‧卡拉马助夫看见的绝望深渊。

    「这就是……」我忍不住开口问道。

    库拉索金深深颔首说道：

    「这就是『环境同步』技术的真相。」

    舒华德听哥本哈根的同事提及的新型尸者控制技术。

    一国政府竟带头违反「法兰肯斯坦三原则」。如此丑闻，当然不能经由任何正式及非正式管道泄漏出去。僵化的官僚体制及冷血的医学界，造就了这样的悲剧。库拉索金以丝毫不带感情的语气说道：

    「第一具实验体诞生于西伯利亚流放收容所。那是一场试图让尸者维持生前智能的实验。这一类技术开发实验相当普通，并非是阿辽沙发现『笔记』之后才开始推动，我相信贵国一定也正在干类似的事。当然，『笔记』的出现让研发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全世界有数不清的地下室正在进行尸者实验，骇人听闻的谣言从未间断过。

    「技术是怎么泄漏出去的，如今已无法追查了。在阿辽沙查明细节之前，以活人制成的新型尸者早已在市面上流通。或许是研发部为了抢功劳而操之过急，也或许是某个高层在背后掌控一切，但真相恐怕永远没有大白的一天。阿辽沙重新夺回『笔记』的控制权，发现新型尸者已充斥市面，于是著手调查这件事。他发现成了尸者的德米特里，那只能说是……一场悲剧。」

    在活人的脑中强灌虚拟灵素，卡拉马助夫在流放收容所看见了依此技术被制成尸者的兄长。而实现这项创新技术的关键，正是自己找到的「维克托笔记」。库拉索金说过，德米特里并没有死，同样的道理，眼前的卡拉马助夫也没有死，他此时的状态甚至无法以单纯的尸者来定义。

    「一场悲剧？」

    我恶狠狠地揪住库拉索金的衣领。

    「任何可能发生的事，都有发生的一天。」

    我双手一松，放开了库拉索金的衣领。卡拉马助夫为自己灌入死亡的行径，我甚至不敢肯定那称不称得上是自杀。如今他神色木然，彷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即使亲眼目睹了证据，我依然无法相信这是可能做到的事情。

    「在活人脑袋里输入虚拟灵素，这绝不可能。」我说出了这句愚蠢至极的话。

    「他借助了鸦片与意识变异音乐。」

    伯纳贝一边弹著音乐盒的齿键一边说道。库拉索金点了点头。

    就如同长时间的规律步行会引发幻觉一样，经过调整设计的音乐往往也能让人进入催眠状态。例如情绪的变化，也是一种意识的变异。卡拉马助夫利用鸦片及具有意识变异效果的音乐，让意识互相交杂，进入朦胧的状态。我往散落在桌上的针头及药瓶瞥了一眼。就像古代遭阿萨辛教团欺骗的年轻人一样，卡拉马助夫将自己的意识引入了大脑内的伊甸园，再以模拟灵素输入机彻底封锁。他的意识将永远困在由打孔卡上的记号所建构的地狱之中。

    伯纳贝朝著库拉索金笑了。在这趟旅程中，这是他第一次对库拉索金露出笑容。

    「你想把烂摊子丢给我们收拾？」

    「我心里也有些愧疚。」

    库拉索金脸上终于露出无奈的神情。伯纳贝装模作样地重重哼了一声，说道：

    「为了报告任务结果，你必须率领那些尸兵回到圣彼得堡。那些遭强灌灵素的活人尸兵，都是重要的『证物』。这一点，想必也在你们的盘算之中吧？如此一来，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率领尸兵军队进入俄罗斯首府。不过凭这点兵力要发动革命，建立新的帝国，恐怕是办不到的。你们要推翻腐化的帝国政府，唯一能采用的手法大概就是暗杀吧。卡拉马助夫是不是要求你把他的身体改造成尸者炸弹？在皇帝或高官接见『证物』时，来一场大爆炸，这就是阿列克塞‧卡拉马助夫心中的最后希望，我说的没错吧？」

    库拉索金以耸肩代替回答。

    遭强灌灵素的活人尸兵……

    我回想起了当初在开伯尔山口曾亲手解剖一具尸兵。我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手腕变得僵硬且不住颤抖。

    我杀了一个遭人夺走未来、灌入死亡而毫无抵抗能力的尸者。我杀了一个活人。

    这趟旅程至此画上了句点。

    库拉索金要求清洗卡拉马助夫的身体，于是我们全来到了河边。尸者的动作似乎比昨天更加迟缓得多，这或许只是心情造成的错觉。孩童尸者的周围地上到处是松果，但他却不像普通孩童一样兴奋地俯身捡拾。

    「接下来该怎么做？」

    伯纳贝一边问，一边逗弄著那些徘徊在码头边的无主尸者。他故意伸脚将尸者袢倒，轻推尸者的肩膀，或是抱起孩童尸者，对著那毫无表情的脸孔挤眉弄眼。

    「别玩了。」我说。

    「我越看越觉得这些家伙挺可怜。」伯纳贝说。

    伯纳贝的率真并未引发我心中的羡慕。库拉索金说他得留下来整理卡拉马助夫遗留的研究资料。卡拉马助夫早已知道库拉索金会带著准备接收机密情报的敌国情报员来访。对卡拉马助夫而言，等待库拉索金这个老友来访，就是等待死亡的降临。但在等待的日子里，卡拉马助夫依然持续进行研究。我真不知该不该为他的勤奋好学而表达敬意。库拉索金告诉我们，他好不容易才说服卡拉马助夫别太早自我了断生命，等我们抵达后才使用虚拟灵素输入机。

    「你为什么不编些谎言，拖延我们到这里的时间？」我问。

    「那不是真正的友情。」库拉索金冷冷答道。

    他身为向导，一路上只是建议一些难以成功的路线，并在不说谎的前提下故意避免提供具体情报。这或许就是他能做的最大抵抗。

    也许我应该主张我也有权利阅读卡拉马助夫遗留下的资料，但我决定完全交给库拉索金处理而不加以干涉。当伯纳贝捏烂了桌上的音乐盒时，库拉索金的眼神中难得流露出了感谢之意。

    当我踏碎地上的针头及药瓶时，伯纳贝转过了头，假装没有瞧见。

    「沙万。」伯纳贝突然发话。

    我点了点头。

    沙万，四十年前来到此地的尸者之王。独一无二的尸者。尸者中的亚当。

    四十年前正值第一次阿富汗战争，沙万在战乱时期带著尸者来到这里，难道只是巧合？当时是否也有情报员像我一样奉命前来调查尸者帝国的真相？

    「你认为沙万还活著吗？」我问。

    伯纳贝像个孩子一样歪著脑袋说道：

    「这么多年了，应该早已超过尸者耐用年限才对。」

    二般说法是二十年，当然这得视实际使用状况而定。不过遭弃置不理的尸者能维持尸者状态多久，目前还是未知数。超过耐用年限的尸者，身体应该会渐渐腐朽而无法动弹。但沙万是例外，无法靠常理来推测。」

    「让他亲口说出来，是最好的方法。」

    伯纳贝仰头望著石壁上凿出的窗孔，不住扭动肩膀，一副等不及的模样。关于卡拉马助夫遗留下来的那些资料，伯纳贝认为那里头一定包含关于沙万的资讯，但我推测那可能性不大。既然卡拉马助夫早已知道我们将来访，任何不想让我们知道的机密讯息，应该早销毁了才对。

    伯纳贝随手将一团纸包丢给我。

    「这个交给你处理。」他说。

    我无奈地挥了挥手。打开纸包一看，里头是原本搁置在卡拉马助夫身旁的那个断成两截的蓝色十字架。那略带透明的蓝色琉璃石中，彷佛塞满了无数星辰。

    卡拉马助夫等人竭尽所能想要阻止活人尸者化技术继续扩散。绝大多数新型尸者都已集中在此地，但在孟买及开伯尔山口，我们还是看到了新型尸者，可见得遗漏的个体也不少。至于「维克托笔记」，则似乎已流入了日本。

    「榎本【注：榎本武扬（1836-1908），幕末及明治时期政治家、外交官。一八七四到一八七八年间担任日本驻俄大使】这个日本人，我曾在莫斯科见过一面。」

    「为什么不早说？」

    「他以法语跟我攀谈，我假装听不懂。我记得他曾称赞我『你俄语说得真好』，还曾提到『若不是古代巴比伦塔一事，如今我们也不必为了语言不通而烦恼』。」

    当前须要面对的问题相当多。如何处理关于新型尸者的消息？如何查出沙万的行踪？如何取回流入日本的笔记？如何弄清楚平克顿公司到底掌握多少情报？就连费多罗夫提倡的精神圈思想，听起来都带著些许危险气息。还有，既然「维克托笔记」已找到，为何无法制造出第二个沙万？难道「法兰肯斯坦文献群」里，除了「维克托笔记」之外，还欠缺了什么掌握灵魂奥秘的关键技术？

    库拉索金则毫不理会这些重重难题，满脑子只有如何发动革命、推翻俄国帝政。至于卡拉马助夫，则是藉由结束自己的生命，将所有希望托付在我们的肩上。在他的心中，是否曾向神祈祷？

    As-Salāmu 'Alaykum.（愿安详眷顾你）

    「你打算接下这个担子？」

    伯纳贝一边抖动著肩膀肌肉，一边问道。我只是点点头，给了个不置可否的回答。如果我没有亲眼目睹卡拉马助夫自我了断，只是听了关于这件事的情报，我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会不会把这一切当成单纯的故事，写完了报告昏便抛诸脑后？我会不会在得知真相后，依然单纯地认为新型尸者也是技术革新的成就之一？我自己也说不上来，但我相信这就是卡拉马助夫心中的担忧。他认为让我亲眼目睹他的死亡，是个必要的过程。

    为了让我不得不面对现实，卡拉马助夫选择了死亡……然而这样的想法，或许只是自我膨胀的产物。正如同我自责没能阻止他自尽，也是一样的道理。这是一场费多罗夫及俄皇直属第三部门叛乱势力联手筹划的大戏，我们只是跳进来趟浑水的傻子。就算我们没出现，他们的计画也会照常执行，卡拉马助夫的命运不会有任何改变。没错，我们只是单纯的旁观者。

    但我不得不说，这是一个相当愚蠢的做法。卡拉马助夫……不，阿辽沙的所作所为，我一点也不敬佩。当然，我也没资格敬佩，就像我没资格同情他一样。

    总而言之，我的任务就只是撰写一份关于此事的报告书。

    「放轻松点，不必这么焦躁。」

    伯纳贝大大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宛如要呑下天空的大呵欠。我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望著他说道：

    「为什么你能这么轻松？这件事要是处理不当，整个世界将陷入慌乱。一旦将活人转化为尸者的技术广泛流传，没人能预测事态将恶化成什么样的程度。」

    「没那么严重。」伯纳贝又打了个呵欠，「以长远的眼光来看，我们都是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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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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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不该为之事者，必闻不欲闻之事。」

    ──弗朗西斯‧华辛汉爵士

    Ⅰ

    饱含湿气的泥土味阵阵扑鼻而来。

    我们走在放眼望去尽是方块字的东京街道上。那些由大量线条复杂交错所组成的文字，彷佛正夸耀意义之难解深奥，令我有些头晕目眩。这些文字的组合变化之多，似乎更超越了须要记录的万事万物。

    一八七九年六月三十日。我与星期五坐在双人座的人力车上，沿著护城河旁的道路前进。双轮人力车摇晃得相当严重，拉车的是名矮小的活人。环顾周围，没有一辆人力车是由尸者拖拉。日本已渡过了内乱时期，如今正走向富国强兵的道路，但民生用的尸者似乎还是奢侈品。不过日本人天生有著稚嫩面貌，加上对外国人总是面无表情，在我看来活人跟尸者也差不多。

    新生日本帝国朝跻身现代化国家而努力，只是这十年来的事情。在那之前，一股崛起于日本南端的革命势力推翻了旧政权，让日本从江户时代进入了明治时代。列强撬开了日本长达两百年的锁国政策，有如撬开牡蛎壳一般。

    接受法国协助的江户幕府及接受大英帝国支援的革命势力，曾各自引进大量尸兵，打得如火如荼。不过，如今那都是过去之事。驻日英国公使巴夏礼声称，两年前的西南战争结束后，革命风潮终于完全止歇。【注：巴夏礼（Sir Harry Smith Parkes，1828-1885）英国外交官，第二任（1865-1883）英国驻日公使。】

    「最近就算不带武器出门，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巴夏礼一面说，一面亮出从前遭武士袭击的旧刀伤。不过接著他又笑著恫吓我，「现在该注意的反而是尸者炸弹的攻击。」

    「史培克塔？」我问。

    「没错，去年内务大臣大久保利通才被炸死，整个政府高层可说是人心惶惶。」【注：大久保利通（1830-1878），明治时期政治家，为日本第一任内务大臣，遭暗杀身亡。】

    「希尔‧阿里在喀布尔获擒后，有没有供出什么情报？」我回想起阿富汗战争的结果。

    巴夏礼摇头回答，「希尔‧阿里以为他能掌控大局，但事实上他不过是个傀儡。史培克塔军团的真相，如今依然是谜。」

    此时我脑海浮现了「克里米亚的亡魂」这个字眼，但我没有说出口。

    人力车离开一番町的英国公使馆后，通过半藏门，沿著皇宫护城河绕往南边。地面经过泥土路，虽然尘土飞扬，但跟脏乱的伦敦比起来乾净、清爽多了。就连偶然映入眼帘的鸟儿，也似乎不带丝毫警戒心。我几乎不敢相信这里是一国首都。刚踏上横滨的土地时，我便感觉这是个恬静安详的国家，这印象直到此刻依然不变。宛如置身在杳无人迹的英格兰乡村午后，时间彷佛已经停止。

    座落在左手边的皇帝居城少了巨大的天守阁。我本来以为这是革命战争造成的创伤，但一问之下，才知皇城缺少天守阁的历史已超过两百年。对这个国家的人而言，两百年似乎不算太长的时间。这更让我感受到，这里真是个奇妙的国度。少了天守阁的城池，就像是缺了头的巨人。这彷佛正象徵著日本这个国家的现状，不禁令人莞尔。

    跟印度殖民地相比，这里的人民生活可说是极为纯朴和平。住的是四壁萧条的木板小屋，睡觉时就在地板上铺被褥，跟中亚附近的文化几乎没什么不同。但跪坐在地上，以矮桌吃饭，则是此地的特色。蓦然间，我看见一名半裸的幼童奔到了马路上。往门内望去，一名妇人正以脸盆内的水擦拭身体。那妇人不但没有遮掩胸脯，反而对我露出难以捉摸的微笑。当然，在皇城周围，这样的景象并不多见。但只要离开两、三条街道，就会有一种彷佛进入古代日本的错觉。

    我将身体靠在不停震动的人力车座位上，远眺著随风摇曳的柳树。震动的多寡跟旅行的速度成正比。虽然我绕过三分之一个地球，但留在我脑海中的记忆，却只有彷佛永无止尽的震动。自孟买出发，途经马来诸岛及上海，终于抵达日本横滨。虽然不像小猎犬号历经重重危险，但我在风平浪静的印度洋上，亲眼目睹了海面发光奇观。穿过那片梦幻般的海域后，进入了号称「太平」却是惊涛骇浪的太平洋。在船上那段期间，曾有六个男人差点被伯纳贝丢到海里喂鱼，但我对这种程度的骚动早习以为常。

    抵达横滨外海时，我们换搭小船进入横滨港。这个国家的对外出入口规模还太小，无法停靠大型船舰。在横滨登陆后，我们转搭火车前往新桥。除了这段极短的铁路之外，目前这个国家只有大阪至神户及大阪至京都铺了铁轨。营运状况不佳，火车误点严重，铁路公司的最大烦恼是铁轨常常遭人盗走。这说明了日本的历史进展多么缓慢。

    皇城周围到处可见新盖的红砖墙，色泽让整座城市显得更像一座玩具城。东京中央区域的格局就像汉字一样方方正正，我不禁想像，若由天空往下鸟瞰，整个东京的房舍或许会排列成一个巨大的红砖色汉字。不断前进的人力车彷佛正扰动著潮湿的空气。过了樱田门后，在日比谷门左转，在马场先门右转，到锻冶桥前左转，便来到了内务省警视局东京警视本署的锻冶桥厅舍。

    原本一丝不苟地记录著行动路线的星期五，此时终于阖起了笔记。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我在警视局内某房间里大声怒吼。而遭我怒斥的对象，则是身穿和服、一脸正经八百的伯纳贝。他虽身穿和服，但看起来跟一般日本人完全不同，袖子跟衣襬都太短，露出了绑在胯下的T字形白布。

    「伪装调查。」

    伯纳贝说得振振有词，但他这打扮怎么看都比原来更加引人注目。房间角落站著一名身穿西式制服的日本警察。我朝他瞥了一眼，发现他面对这样的情境下竟然还摆著扑克面孔，真不愧是做事死板的日本人。至于我身后的星期五，当然同样对这一幕视而不见，一如往常地专心写著他的笔记。我心里哭笑不得，只好挤出最后一丝力气问道：

    「你打扮成这副邋遢模样，难道不觉得丢脸吗？」

    「又不是内衣裤，有什么好丢脸的。」伯纳贝说得冠冕堂皇。

    他声称这身模样是典型的工人装扮，是他要求旧衣店老板特别挑选的。但在我看来，显然旧衣店老板跟他开了个玩笑。港口附近确实有些码头工人穿成这副德性，但在这一带，只要与周围的日本人稍加比较，任谁都看得出来伯纳贝是遭到了戏弄。我不禁按著太阳穴，重重叹了口气。

    「好吧……既然你中意这打扮，我也不好多说什么……这趟伪装调查有什么斩获？」

    「三两下就被逮了，能有什么斩获？」

    伯纳贝撑大了鼻孔，挺起了胸膛，彷佛在诉说一件自己的丰功伟业。我心想，这结果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一个身长六呎的壮汉露出大半个屁股走在光天化日的闹街上，简直只能以败坏风纪来形容。何况虽然东京的外国人有与日俱增的趋势，但西方人在这里毕竟相当醒目。

    「没那回事，我穿上这装扮后，街上很少有人注意到我。」

    伯纳贝说得振振有词，但我相信街上的路人只是故意避开了视线。我心里不禁开始同情向英国公使馆求援的日本帝国警视局。这就好像是逮住了一头猛兽，却烦恼于不知该如何处置。我已开始怀疑，伯纳贝在他的书里把他那趟俄罗斯之旅写得帅气十足，事实上旅途中搞不好也是尽干这类蠢事。

    就在这时，背后的门无声无息地开启，守在一旁的警察忽精神抖擞地并拢脚跟敬礼。打开门的，是个身材矮小、脸上留著胡子的男人，他似乎对眼前见到的景象有些错愕，因而没有立即走进来。我转头望著他，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伯纳贝，最后朝我伸出了右手。他选择我当谈话对象，可说是必然的结果。

    「川路利良，警视局的最高负责人。」【注：川路利良（1834-1879），明治初期的警察官僚，第一任警视总监。他建立起日本的警察制度，被喻为「日本警察之父」。】

    「约翰‧华生。我同事给诸位添了麻烦，请勿见怪。他这行动也是机密任务的一环。」

    我不得不说了个极为牵强的理由。眼前这窘境，靠一般外交手段是无法解决的。我递出身分证件，他礼貌性地接过，连瞧也没瞧，又一脸严肃地递还给我。

    「我已接获指示，将尽量配合法兰肯斯坦考察团的行动。这个人你可以带回去了。」

    我望向星期五的笔记，确认川路这句话的意思。背后的伯纳贝露出不满神情，显然怪我对这日本人太过客气。我并不想对他说明理由，因为说了也是白费唇舌。川路利良，职衔为大警视，在日本帝国警察组织的建构上有著极大贡献。在西南战争中，他曾率领政府军的一支军队，与通过田原坡的叛军打了一场轰轰烈烈的仗。他所组织的「拔刀队」，是一支配备日本刀的活人近战部队。他们使用的冲杀式战术在对付尸兵部队时颇为有效，就连英国也将其列入战术研究的对象。

    「你什么也没看见。」

    就在我忙著在保释文件上签名时，川路忽然低声朝伯纳贝说了这句话。伯纳贝转过了头，举起双手手掌。

    法兰肯斯坦考察团，别名利顿考察团。自阿富汗返回孟买后，历经数个月公文联系，我们得到了这个新身分。当初库拉索金使用的也是这个头衔，差别只在于他是假冒的，我们却是货真价实。

    「对日本帝国拥有的尸兵数量及品质管理有所质疑」这是表面上我们前往日本的理由。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只是个藉口。我们的真正目的，当然是销毁「维克托笔记」。

    M及印度总督利顿应该都看得出来我那份报告书写得有些不详实，但他们并未追究。

    「日本极可能已取得俄国新型尸兵的相关技术文件」。

    我在那份报告书里，只像这样点到为止。让一个太过巨大的组织察觉世上有种机密技术可以化活人为尸者，绝对不是件好事。这是我与伯纳贝达成的共识。

    因为这个缘故，我在孟买城耗费了大量时间在圆谎及处理繁琐手续上。但直到今天，我依然相信这个决定是正确的。说得更明白点，我根本没有勇气在报告书里写下「传说中的尸者沙万，如今仍在世上某处活动著」这种疯狂的结论。搞不好凡‧赫辛及舒华德在外西凡尼亚早已遇过沙万。或许「克里米亚的亡魂」的统率者就是沙万，而「史培克塔」就是他麾下的实战部队。不过这些都只是推测，而这些推测极难靠电信讯号解释清楚。华辛汉机关是否已察觉我们的欺瞒行径，由于判断情报太少，我决定不深入思考。

    既然叫「利顿考察团」，名义上当然接受印度总督利顿指挥。

    「我认为应该让你们与祖国政府指挥系统保持一点距离。」利顿将桌上的任命状及委任状朝我推来，笑著说道，「你们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吧。」

    这或许是利顿的个人看法，但决定这个方针的背后包含多少政治判断及进退策略，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事了。

    头衔换了，成员却是老样子。我、伯纳贝及星期五这两人加一尸的组合，就是本利顿考察团的组织全貌。单薄的人力让我有些揣揣不安，但总好过增加知道秘密的人数。

    离开锻冶桥警视本署厅舍，我与伯纳贝并肩朝新桥的方向缓步而行。

    「你到底看到了些什么？」我再次问伯纳贝。

    由于距离不远，我选择了徒步移动。但路人个个对伯纳贝偷眼窥探后匆忙远离，这时我才察觉自己有多愚蠢。为什么伯纳贝在这样的状况下还能认为自己并不引人注意？我真该找一天将他的脑袋切开来治疗一下。当然，前提是必须还有得救。

    「我从孩童口中问到一些关于尸者的谣言。」伯纳贝以一派悠哉的态度回答。

    又不是博物学者，问话怎么会挑孩童？我不禁想要顶这么一句，但我忍住了。或许伯纳贝只是太闲了，闲到想向孩童学习日语。

    「关于尸者？那有什么稀罕？」我望向伯纳贝。

    「听说在锻冶桥监狱里出现了会说话的幽灵，但我没有亲眼证实。」

    「你指的是会说话的尸者？有什么证据证明那是尸者？」

    「没有，只是孩童间的谣言。我说过，我才正要深入调查，就被逮住了。」

    「……『维克托笔记』？」

    「或许吧。」

    在「维克托笔记」里所记载的沙万，是具犹如活人般懂得思考、说话及学习的尸者。难道日本政府已从中钻研出了让尸者说话的技术？我实在不相信，日本这个新兴国家能做到这种连俄罗斯的尸者技术也做不到的事情。在我看来，最有可能的结论是日本这个国家在表面上看来太过和平，伯纳贝无处发泄他的精力，只好随口编造出「孩童谣言」这个话题。

    穿过规划得方方正正的街道，渡过一座又一座桥。东京是座水乡都市，河面上到处可见撒网捕鱼的小舟，鱼儿在渔夫的网内跃动、弹跳，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虽是帝国首都，但还未遭受工业化潮流的彻底蹂躏。我回想著弥漫烂泥臭味的泰晤士河，深吸一口气，鼻中闻到了淡淡的潮汐香气。蓦然间，视野豁然开朗，道路远方出现了新桥的车马停放场。H形的车站座落在一大片宽广空地的正中央，相形之下显得如此渺小，与我们外国人一样散发著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气息。过了车马停放场后，前方可看见东京湾。临海而建的滨离宫，原本是皇帝专用的庭园。大小跟一般公园差不多，周围环绕著人工河，树林里盖了一些凉亭及欧式风格的建筑物。

    滨离宫内的延辽馆除了是外宾接待处之外，在外务省厅舍因恐怖攻击而烧毁后，更成了外务省的临时办公处。从这急就章的做法便可看出，日本这新兴国家在财政上面临多大困难。就跟横滨的外国人居留地一样，这里也是用来隔离外国人的空间。

    园门窄小得跟马厩入口差不多。尸兵守卫身上穿著西式铠甲，简直像要参加化妆舞会。进入园门，弯过一条铺满碎石的道路，前方便是延辽馆【注：日本第一座西洋风石造建筑，一八六九年落成，一八八九年因建筑物老化拆除】。那是一栋外观气派的建筑物，但混杂了各式建筑特色，让人说不出那到底是什么风格。从尸兵守卫敬礼的动作来看，使用的应是标准莫斯科系统。我朝尸兵守卫挥了挥手，走进延辽馆大厅。日本毕竟刚结束战乱时期，尸兵组成相当复杂，有英国制、俄罗斯制及法国制等等，简直像在开旧式尸兵博览会。

    隔著阶梯的回廊另一头传来撞球声，或许是某国驻日官员正在消磨时间吧。这里虽是接待外宾用的建筑，守卫却并不森严。以一个常常发生恐怖攻击事件的国家而言，似乎有些太过掉以轻心。不过巴夏礼曾警告我，这个国家有种擅长暗中接近敌人的隐形护卫部队。

    与明治政府交涉已超过一个月，我们的使命也算告一段落。在与政府高官的秘密对谈中，我已提出将榎本自莫斯科带回来的技术资料销毁的要求。我采取的是不玩花招的正攻法，因为我想不出有任何花招可玩。几个走到哪里都引人侧目的外国人，置身在这个陌生的未开化国度里，能玩的花招实在相当有限。何况巴夏礼那个人实在不擅长进行复杂的谈判，也不是个适合共同保守秘密的对象。上层赋予我们「利顿考察团」这个头衔，也是为了让我们在谈判桌上更加有利。

    不知该说是幸还是不幸，日本政府似乎对「维克托笔记」的内容一无所知。这是我们在历经层层的繁琐书面手续，及一次又一次大绕远路且徒劳无功的经验后得到的结论。那些偷带笔记回国的人，似乎也不敢随意张扬笔记的内容。

    明治政府最后答应销毁一切相关资料。这场胜利靠的当然不是伯纳贝的蛮力恫吓，而是在我们背后撑腰的大英帝国所拥有的经济力、技术力及通讯网的威力。

    「资料已销毁完毕。」

    写著如此寥寥数语的一纸公文送达了英国公使馆，但我们的任务并没有就此圆满完成。日本政府当然也不认为这样就能打发我们，毕竟他们也不是省油的灯。

    我们登上了延辽馆二楼，打开门一瞧，里头已有两个人在等著我们。

    我、星期五及另一名闲杂人物走进房内。一名原本坐著的男人见了，旋即起身迎接我们。这个人是外务大臣寺岛宗则，这一个月来全靠他在我们与明治政府之间奔走交涉。听说他原本是技术人员，在革命前曾因萨摩与英国间的武力冲突而遭英军俘虏，所以会说英语。他是个标准的革新派人物，自旧政府时代就对电信技术抱持兴趣，甚至曾经在萨摩的城内架设电缆线。他瞧见伯纳贝那光著屁股、脚下却穿著长靴的蠢模样，只是露出慈和笑容，没有多问什么。【注：寺岛宗则（1832-1893），明治时期的政治家，日本第四任外务大臣，也是日本电信之父。】

    光从这点，就可知道他绝不是个简单人物。至于站在他身旁的另一个男人，则是一时间不知该做何反应，最后踏出一步，强忍著笑意说道：

    「在下山泽静吾，俄土战争时，承蒙大英帝国关照。」【注：山泽静吾（1846-1897），明治时期的军人，因西南战争、甲午战争的军功获得授勋。】

    我听到这句话，轻轻扬起眉毛，要求解释详情。

    「当时我担任驻法武官，曾以俄方立场前往观摩普列文要塞围攻战。」

    「普列文要塞围攻战，跟我大英帝国并无瓜葛。」我说。

    「好的，就当作是这么回事吧。」

    山泽立即退让，并不与我辩驳。寺岛邀我坐下，山泽则站在寺岛身后。寺岛等星期五摊开笔记、取出了笔墨。他见四人一尸皆已准备妥当，环顾众人一眼，率先开口说道：

    「在过去几次对谈中，我相信我们已达成初步的共识。我们答应销毁盗来的『资料』，英国政府则答应将日本列入优先提供最新尸者技术的国家。日本政府将舍弃那个人类尙难掌控且违背人道的『哲学性技术』，选择对富国强兵真正有帮助的『实用性技术』。所有在我权限可及范围内的『资料』皆已销毁，这点只能请各位寄予信任。」

    他口称日本政府已销毁「资料」，但我猜测「资料」根本不在日本政府手中。或许寺岛已就这点对我做出某种暗示，但肢体语言及话中的弦外之音皆因文化差异而变得难以传达。

    「要我们相信，除非交出榎本。」伯纳贝大剌剌地说道。

    寺岛的反应相当沉著，他苦笑著回答：

    「这说起来丢脸，榎本是旧政府势力的人物，我们拿他没辙。何况去年才发生内乱，最近又频传恐怖攻击事件，我们实在不想在政府内再掀风波。」

    对这个国家而言，我们只是过客，我实在不想在这些棘手的内政问题上趟浑水。这二十年来，日本的政治状况只能以诡谲多变来形容。革命成功后，新政府重要职位几乎全由担任革命主要势力的萨摩藩接收，但前年的西南战争，却是由萨摩藩内的不满分子所发动。就连我这局外人，也能明白那场同乡相残、尸兵全是自家人的内战对新政府造成多大的创伤。何况榎本并不是个好对付的人物。在革命末期，他在日本北端的北海道守住了五棱郭要塞不肯投降，企图重新建立新的国家。如果可以的话，我实在不想对这号棘手人物做出无谓的挑衅。要是他一怒之下决定在这远东地区建立另一个尸者帝国，我们可就有处理不完的麻烦了。

    「你找我们来，绝不会只是为了说这句话吧？」我问。

    寺岛点点头，给了个简洁有力的回答：

    「大里化学。」

    当他说出这句话时，明显将脸别向了一旁。

    「大里化学这家公司，是旧政府尸者技术开发设施的下游组织，主要进行国产尸者的开发研究。若站在贵国文化角度来比喻，就像是民营佣兵公司底下的研究开发部门。稷本从俄罗斯带回来的那些资料，若有藏匿未报的部分，一定是由大里化学接收了。内务省曾试著暗中查探，但那里戒备森严，何况现在不同于革命时期，我们不能随便派人杀进去。」

    寺岛说得煞有其事，我实在听不出来他最后一句话有几成是玩笑。

    继寺岛之后，山泽接口说道：

    「请容我举个假设的状况……假如有心怀不轨的西方人闯进大里化学，盗走了那些资料，基于不平等条约中的领事裁判权，日本无权以自国法律制裁这些西方人。何况日本政府已在密谈中声称『存在于国内的该资料已全部销毁』，当然没有立场指控这些西方人盗走资料。」

    伯纳贝哼了一声，说道：

    「你们已对大里化学下达销毁『资料』的命令了？」

    山泽将视线移向一旁，说道：

    「命令当然是下了，但这道命令可能混在文件堆里，没有被发现。我再举个不可能发生的例子，如果大里化学企图违逆政府方针，那么下这道命令反而会打草惊蛇，成为『将有人上门抢夺资料』的警告。当然，政府有管理及保护国内企业的义务，因此绝对不会发生『日本政府其实根本没有下达命令』这个状况。」

    「听起来真有道理。」

    伯纳贝回答得相当严肃，但他脸上已洋溢著终于逮到机会闹个天翻地覆的兴奋。

    说穿了，日本政府希望我们自行回收「资料」。名义上，这些「资料」都已销毁，因此不可能被盗走。就算我们失手遭日本警方逮捕，由于英国领事拥有优先裁判权，因此日本政府只能「迫于无奈」将我们这些嫌犯交由英国处置。那些企图靠开发新兵器来谋求东山再起机会的旧政府势力，将无法指责新政府的过失。他们甚至无法咬定新政府是幕后黑手，只能埋怨自己太过愚蠢。

    寺岛将视线移回我身上说道，「没能帮上太多忙，我深感抱歉。」

    「我能体会你的尴尬立场。」

    「但这件事若完全袖手旁观，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个季节正是日本最美的时候，请容我推荐一名游山玩水的向导。」

    山泽静吾踏出一步，手按腰际的武士刀，朝我行了一礼。

    Ⅱ

    风格洗炼的大里化学正门大厅，弥漫著刺鼻的血腥味与秽物臭气。

    墙面上有著一道道血痕，格纹大理石地面上躺著三具尸体，每一具皆呈内脏外露的惨状。在煤气灯的摇曳光芒下，大厅另一头站著两具尸兵警卫。他们站在原地不住摇摆身体，彷佛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伯纳贝大剌剌地站在大厅中央，摇了摇头，以脚尖撩起一具伏地而亡的尸体。那尸体睁大了双眼直视著天花板，彷佛死前目睹了难以置信的景象。一缕鲜血不住自半开的口中汩汩流出。这是一具活人的尸体。这一幕让我惊觉，原来人死了不见得会变成尸者。这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在这趟旅程之中，我所见到的尸体几乎全是以尸者的面貌出现在我眼前。如今近距离看见活人的尸体，比起死而复活的尸者竟然更让我觉得新奇。

    「搞什么鬼？」伯纳贝气馁地说道。

    守在通道前方的两具尸兵守卫手上各自拿著长刀，沾满鲜血的刀身正散发著朦胧的光芒。地板上到处是血脚印，看起来像极了舞蹈教学用的图谱。血脚印一直延伸到两具尸兵脚下。

    「自家人起内哄？」伯纳贝问道。

    尸兵当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事先准备好的「韦克菲尔德化学研究主任」头衔，在打开大里化学正门的那一瞬间便失去了功用。因为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幕早已发生并已经结束的惨剧。一行人错愕得哑口无言，唯独伯纳贝毫不在乎地走进屋内。我与山泽对看一眼，赶紧跟在后头。

    「现在该怎么做？」

    伯纳贝难得询问我的意见。或许他明白这件事的善后处理想必极为麻烦，因此他给了我事先选择的权利。这意味著就连伯纳贝心中的猛兽也明白这件事已不是光靠蛮力就能解决。

    「你们已经派人开了路？」我朝山泽问。

    山泽轻轻摇头，显然跟我一样摸不著半点头绪。我本猜想，或许事先排除障碍是日本人款待嘉宾的礼节，但从山泽的反应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外务省底下并没有能参与实战的部队。」山泽说。

    但我心想，这个国家的政府高官全是当年革命战争中的战士，这套说词恐怕丝毫不具说服力。就当前状况来研判，我们极有可能是成了日本政府内权力斗争的道具，这让我心中燃起一股遭受戏弄的怒火。这整件事显然是个陷阱，但这个陷阱设得实在太明目张胆。这种让人一看就知道苗头不对的景象，与其说是一种挑战，不如说是一种猜谜游戏，而且是一种毫无道理可循的猜谜游戏。我试著从尸兵前方地上的血脚印中寻找蛛丝马迹，但左看右看，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眼前这些就只是单纯的尸体，推理与解谜在这里派不上任何用场。

    如果这里是英国，我所采取的行动想必会有所不同。不管任何人，应该都会认为此时我们必须迅速撤离这个鬼地方。但在这遥远异乡之地，我们能采取的手段并不多。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的情报员，就如同是遭人捞上岸的鱼儿，除了拚死挣扎之外没有其他选择。

    「……不如就接受招待吧。」

    伯纳贝不等我说完，已大踏步朝大厅深处走去。两具尸兵抬起了他们那找不到焦点的视线。

    山泽抽出了他那腰间的武士刀。

    我带著星期五跟在伯纳贝身后，由山泽殿后。一具具倒在伯纳贝脚边的尸兵，成了最佳的向导。伯纳贝打开一扇虚掩的门，里头同样是东一具、西一具活人的尸体。这些尸体都是在逃亡时遭人一刀砍死，室内乱成了一片，跟入口大厅那几具尸体的状况并无不同。

    大里化学里的活人全死光了，还会动的都是尸者。若别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可以得到一个结论，那就是抢先我们一步在这里大开杀戒的人物握有朝尸兵守卫下令的权限。但对方这么做若只是因为得知我们将入侵而事先湮灭证据，这样的做法未免太极端了些。这些尸兵守卫恐怕原本都是服役于军队内，其系统所使用的命令暗号或许并未变更。如果这个假设成立，这意味著我们的敌人是这个国家的军中高官。

    伯纳贝的步伐相当敏捷，不带丝毫迟疑。大里化学虽大，却只是栋平凡的砖造建筑，走在里头并无迷路的忧虑。就入侵者而言或许少了一点迷宫探险的乐趣，但这才是建筑物该有的样子。环球贸易公司故意把建筑物搞得错综复杂，反而是件有违常理的事情。这里只是研究机构，不需要暗门或秘密地下室之类麻烦装置。搞那一套只会造成日常业务上的困扰。所谓的秘密设施，在遭人得知其存在且成功走进门口的那一瞬间，便已无秘密可言。这是一个只要派出几具尸者炸弹就可以炸掉一整栋建筑物的时代。若是想将秘密设施藏在深山里，则不但设备的搬运是个大问题，而且储存足够内部人员维持生活的物资也不是件简单的事。换句话说，隐藏秘密须付出庞大成本，这里不过是新兴国家的实验机构，能做到的当然相当有限。

    自走廊望向实验室，可瞧见里头摆著各种简陋的实验器材。朴实程度几乎可与伦敦大学的设备相比。说得好听点是弃华求实，但说穿了只是经费不足造成的现象。任何新兴国家都逃不了遭先进国倾销旧式库存设备的命运。伯纳贝对实验室连看也不看一眼，不断往走廊深处走去，我也认为这么做是明智的决定。

    山泽自后头跟了上来，与我并肩而行。

    「他的脚步没有一丝迷惘。」山泽的语气中带著一半赞赏与一半错愕。

    我点了点头，说道：

    「伯纳贝的思考逻辑令人不敢恭维，但动物本能却相当值得信赖。」

    「以军人而言，这是相当优秀的资质。」山泽脸上带著令人看不出是讥讽还是赞美的表情，「尤其是面对生死存亡关头的时候。」他接著补充道。

    所谓的人性，不过是包在野兽肉体表面的一层外皮，就如同包在大脑旧皮层外的新皮层。现代医学界一般认为，人类的灵魂隐藏在大脑的新皮层内。但人终究不能只靠外皮解决一切，正如同我们现在只能仰赖伯纳贝体内那占了绝大部分的野兽特质才能继续前进。大脑新皮层在这当下完全派不上用场。

    阶梯上忽传来兵乓声响，接著是一句怒吼，「打不开！」我与山泽面面相觑，等著行动缓慢的星期五跟上脚步，才登上阶梯。来到楼上一瞧，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而伯纳贝正以手掌按著门板。没错，要防范外敌入侵，根本不需要设计复杂迷宫，只需要一道够坚固的门锁。这就跟利用尸兵发动人海战术一样，道理浅显易懂，却具有难以撼动的物质威力。在物理现象面前，任何高明巧妙的诡计都只是白费力气。

    「找钥匙吧。」

    当我说出这句话，才发现自己愚蠢到一路上没为尸兵守卫搜身。但我转念一想，又觉得活人不可能把钥匙放在尸者身上。我接著又想，守卫室里放了很多钥匙，或许可以去那里碰碰运气。但我旋即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真正重要的钥匙，多半不会放在那么显而易见的地方。我想到这里，不禁叹了口气，看来在场三人都不是执行隐密调查任务的料。

    山泽走上前去，以眼神示意伯纳贝退到一旁。他以手指关节在门上轻敲两、三次，转了转把手。

    「锁住了。」他说出这个大家早已知道的结论，又补了一句，「请退后。」

    接著他踏起马步，深吸一口气……

    「──！」

    山泽的啸声让我忍不住摀起了耳朵。我甚至不敢肯定那到底是实际透过喉咙发出的声音，还是强烈气势造成的错觉。就连不具备「吃惊」机能的星期五，也微微摇曳身体，差点失去平衡。铁门表面出现了几道发亮的细线，下一瞬间，山泽的刀已经入鞘。就在刀柄与刀鞘碰撞发出声响时，门把周围三角形区域应声滑出。

    「进去吧。」

    山泽在门上轻轻一推，那块连著门把的三角形铁板跌落地面，沉重大门已微微露出缝隙。伯纳贝吹了声口哨，在门上打了一拳。门完全敞开，一股湿润的空气骤然自内部向外涌出。

    当然，里头还是有尸者。

    这是一间宽敞的休息室，八根支撑著天花板的巨大玻璃圆柱排在左右两边。煤气灯的光芒因厚实的玻璃及其内侧的填充液产生折射现象，使得浸在圆柱里的尸者看起来有些怪模怪样。那些圆柱里的尸者有著一对炯炯有神的双眼，正朝我望来。或许那只是对移动物体的正常反应，但一道道视线明显停留在我的脸上。虽然这是早已能预期的事态，但我的背脊还是窜起一股寒意。我相信不管再体验多少次，我还是无法适应「遭尸者注视」这件事。对我来说，这比路旁石头长了眼睛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玻璃柱里的尸者皆有著黯淡无光泽的皮肤及青褐色的舌头，皮肤上布满了黑色斑点。包覆著他们的液体呈混浊的淡黄色。这显然不是以新鲜尸体制成的尸者，但皮肤上的斑点却又跟一般常见的尸斑有所不同。我感觉有道重要的讯息掠过了我的脑海，但不管我怎么绞尽脑汁，还是想不出那到底是什么。我照著顺序一一观察每具尸者，发现他们每一具都有著不同的特徵。有的尸者双眼布满血丝，有的尸者皮肤上的斑点是红色的。

    如果这些尸者皆历经多次违反规定的实验，那么互相之间有些差异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不太对劲。这些尸者显然被当成了标本，但我相信不会有人乐意将失败之作当成展示品。换句话说，这些尸者各自象徵著某种成果。恶心至极的景象，让我几乎忍不住想要呕吐。

    休息室的后头，是间宽敞的房间。在昏暗灯光照耀下，可看见房内有个台座，上头有颗半球型的物体。那物体上插满了细长的钉子，看起来简直像只刺猬。在楼座的两侧，各自站著一具尸兵守卫。尸兵的双手各自握有两把长刀，眼上绑了一块布条。

    山泽一踏进房内，两具尸兵皆弯下了膝盖。山泽察觉不对劲，往后退了一步，两具尸兵跟著恢复原本的姿势。

    「这可有点麻烦。」山泽仰头看著伯纳贝说道，「他们是剑术高手，使用的大概是无想剑之类的绝技。」

    「管他什么无想剑。敌人越强，越对我的胃口。」

    伯纳贝说完这句话，毫无顾忌地走入房内。山泽朝我看了一眼。两具尸兵察觉伯纳贝靠近，各自以奇妙的动作走了过来。一时之间，我甚至无法判断他们的走路方式只是一种独特的「尸者之步」，或是日本剑术中的特殊移动步法。伯纳贝张开双臂，等著两具尸兵来到眼前，并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了尸兵挥出的长刀。两具尸兵手中的四把长刀如狂风暴雨般挥出，伯纳贝沿著墙壁不断闪躲。

    「什么是无想剑？」我问。

    「一种传说中的剑术，号称可以进入无我的境界，让身体超越意志而自然发出剑招。这是每个习剑者所追求的理想目标。而所谓的无想剑，就是将这理想发挥得淋漓尽致的状态。这两具尸兵的剑术如此高明，要打败他们恐怕并不容易。」

    山泽手握刀柄，凝视著不断翻舞的伯纳贝及两具尸兵。我一面从怀里掏出手枪，一面又问，「一个人拿两把刀，这在日本剑术里是很常见的战斗方式吗？」

    「不，以凡人的臂力而言，拿两把刀只是虚张声势而已。过去我从未见过任何一个活人的剑术比得上这两名尸者。」

    又是一个尸者超越活人的例子。日本刚结束内乱不久，要找到剑术高手一点也不难，这也算是一种资源再利用吧。不过这是否抵触法兰肯斯坦三原则中「禁止制造能力超越活人的尸者」这条，或许见仁见智。伯纳贝脸上已失去了当初的悠哉表情，只剩下僵硬的冷笑。他将回避动作缩小到最低限度，任凭刀锋斩断自己的头发及衣襬。我数了一下手枪内的子弹，扣下击锤。

    「以你的能力恐怕……」

    我不等山泽说完，已扣下了扳机。以我的能耐，就算花费心思瞄准也只是白费力气，因此我并没有将枪口对准尸兵，只是胡乱开枪。子弹自伯纳贝头上擦过，撞进了墙壁里。尸兵的动作并没有丝毫减缓的迹象。

    「喂！」

    伯纳贝停下脚步，朝著我怒吼。锋利的刀身画过他的脑袋前一秒所在的位置。这两具尸兵明明蒙著双眼却能发出如此犀利的攻势，恐怕连子弹射出的弹道也全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真可惜，没中。」我说。

    一旁的山泽相当识相，没有问我所说的「可惜」是指没打中尸兵，还是指没打中伯纳贝。两具尸兵的动作跟其他新型尸兵并无不同，但其运动能力跟当初在阿富汗看见的尸兵相比，简直是不可同日而语。乍看之下似乎慢条斯理，但身体四肢动作环环相扣，形成完美的协调状态。以如此毫无累赘的简洁动作追杀伯纳贝的模样，简直就像是正在指导门外汉下棋的西洋棋高手。遭砍断的衣角越来越多，伯纳贝一个仰头翻身，惊险地避开了擦过额头的刀锋。

    「伯纳贝！」我一面呼喊，一面退了一步，「别玩了，先退回来再说！」

    我一喊完，举起手枪胡乱扣下扳机。开了四枪后，伯纳贝才连滚带爬地退回了休息室，整个人早已气喘吁吁。失去了攻击目标的尸兵骤然停止了动作，仰头面对著天花板，彷佛正竖起耳朵聆听。接著他们以缓慢的动作退回了原本的位置。

    这是一套设计得极为巧妙的防卫系统。将生前擅长靠反射神经战斗的剑术高手化为尸者，命令其攻击进入指定范围内的所有敌人。凡是进入房间内的都是敌人，这样的简单规即可以将敌我辨识的负担降至最低，如此一来控制系统便能著重在强化运动能力上。以战斗机械的运用方式而言，这样的做法实在让人激赏。

    「那就是……新型的尸者？」山泽呢喃自语。

    「没错，这种尸者违反了国际伦理规范。他们能具有如此惊人的运动能力，是因为生前负责感受痛觉的器官不断遭受强烈刺激的缘故。就好比永远活在剧烈疼痛的地狱之中。」我说。

    当然，这只是用来诓骗日本政府的说词。新型尸者是否感受到疼痛，我根本不清楚。要阻止一个获得技术的国家继续制造新型尸者，唯一的手段就是诉之以情。「他人的疼痛」便是撩拨感情的最佳工具。当然，前提是诉求对象必须视疼痛者为同伴。恰巧日本这个国家刚摆脱内乱的恶梦，因此这一招特别有效。

    「简直是人间修罗。」

    我没听过「人间修罗」这句话，但大致猜得出来山泽想表达的意思。

    「一定要阻止这种东西继续在世上蔓延。」山泽对我的信口雌黄毫不怀疑，深深点头说道，「『重点不在于是否具备推论能力或说话能力，而是在于是否能感受到痛苦』……」

    我没想到山泽会在此时引用边沁的名言，这让我有些惊讶。【注：杰里米‧边沁（Jeremy Bentham，1748-1832），英国哲学家兼法学家，功利主义的提倡者。作中这句名言出自其著作《道德与立法原理》（An Introduction to the Priciples of morals and Legislation）一书。】

    山泽沉下了腰，深吸一口气。就在这时，伯纳贝也已调匀呼吸，站在其身后。

    「──！」

    石破天惊的啸声再度响起，山泽将刀背顶在肩上，奋力往地面一踢，朝尸兵笔直挥去。两具尸兵察觉有入侵者，皆转过了头来。山泽将目标对准了其中一具尸兵，完全忽视另外一具。几乎在同一瞬间，伯纳贝也冲了出去，绊住了另一具尸兵。

    尸兵若无其事地举起手中长刀，挡住了山泽的舍命一击。两刀相撞，刀锋各自陷入彼此的刀身内。这一刹那间，时间彷佛完全冻结。山泽的刀一分一毫地慢慢往前推去，终于将尸兵的刀斩成了两截。就在遭斩断的刀刃飞上天空的同时，山泽的刀已埋入了尸兵的脑门之中。尸兵另一手的长刀刺入了山泽的腰际，但山泽丝毫不为所动，刀锋继续下压，将尸兵的上半身剖成了两半。

    至于伯纳贝，则冲至另一具尸兵面前，抓住了其握著长刀的右手。接著他奋力一扭，举脚朝地面一蹬，整个魁梧身体浮上了半空中。尸兵以左手长刀朝伯纳贝的腰间刺来，此时山泽斩断的半截刀刃刚好撞上刀身，令长刀偏了方向，因而没有刺中。伯纳贝继续翻转身体，顺利著地。尸兵因巨大力量拉扯而仰天摔倒，伯纳贝不予理会，再度以其自豪的魁梧肉体高高弹起。尸兵的肩关节发出了可怕的声响。伯纳贝毫不在意，继续扭转。猛然间，啪的一声重响，尸兵的右手已自肩关节分离，浓稠而黏腻的血液拉出了一条条丝线。伯纳贝取下断臂中的长刀，朝尸兵的胸口刺去，却遭尸兵的左手长刀击开。原本倒在地上的尸兵奋力弹起，背对著伯纳贝。这样的动作，早已超越活人的关节所能承受的极限。尸兵的身体背对著伯纳贝蜷了起来，左臂却违逆肩关节的弯曲方向，朝著伯纳贝挥出沉重一击。伯纳贝勉强挡住，但脚下一个跄踉，几乎快要摔倒。就在这时，尸兵那伸得笔直的左臂忽停留在半空中，颤动了片刻，接著疲软无力地跌落地面。

    因为我手枪里的最后一颗子弹，已贯入了尸兵的后脑杓。

    「喂！」

    伯纳贝以血红的双眼朝我瞪来。刚刚那一枪，我明知打不中，所以故意瞄准了伯纳贝。不过这一点，我当然没有说出口。

    脑袋及胸口遭剖成了两半的另一具尸兵，其手中的长刀还插在山泽身上。山泽笔直退后，拔出长刀，站了起来。我奔过去检视他的伤势，他竟告诉我「遭刺时避开了内脏」。在我听来这种神技简直是天方夜谭。

    此时房内只剩下两具倒地不动的尸体，以及正中央那颗有如斯帽般的半圆型金属针球。

    忽然传来喀的一声轻响。

    我正脱去山泽的上衣，帮他进行急救止血。那金属半球上的刺针之一忽然下沉，宛如受到看不见的手指按压，接著又弹回原位。

    喀、喀、喀……声音重复响起，每一次都有一根针沉下又弹出。接著半球下方的一个圆筒开始旋转，伴随著推挤纸张的瑟瑟声响。脸色苍白的山泽朝我点了点头，我迅速帮他包扎完毕。

    那似乎是一座会自动运作的大型打字机。球上一根根有如活塞般的针状物，便是打字的按键。如今的打字机多半是箱形，像这种旧式的半圆形打字球已不多见，但还不到成为「骨董」的地步。当然，在我的常识之中，打字球并不具备自动操作功能。

    「Welcome.」（欢迎。）

    滚筒送出的纸上写著这么一个字。我压抑住举头左右张望的冲动，继续凝视打字球的动静。半晌之后，球上的针再度开始下沉。

    「请问大名。」

    纸上的下一行出现了这么一句话。站在一旁的伯纳贝像个孩子般狐疑地歪著脑袋。我缓缓伸出手指，正想按下「J」键，略一思索，决定按下「W」及「A」。正当我要按下「T」时，我又迟疑了一下，决定改为按下「L」、「s」、「I」、「N」、「G」、「H」、「A」、「M」。

    「Walsingham.」（华辛汉）

    我打完之后，沉寂了片刻，打字球接著打出文字。

    「二十年不见了。」

    「YES.」

    我以颤抖的手指一一按下按键。一应一答之间，约有数秒的空档。二十年前发生在外西凡尼亚的那件事，骤然浮现在我的脑海。凡‧赫辛与舒华德当时摧毁了一个尸者帝国。

    「赌注终于看见了终点，是我赢了。」打字球打出了这句话。

    我深吸一口气，轻轻按下回答，山泽及伯纳贝的视线皆跟著我的手指移动。

    「THE ONE.」（沙万）

    忽然间，我似乎有种错觉，彷佛打字球上的针正在微微抖动。但接下来，打字球完全漠视了我这个既不像问句又不像肯定句的回应。

    「这是我的一点小小赠礼。」

    房间另一头的墙壁忽传来蒸气喷射音，接著壁面开了一孔。一块约画板大小的板子往下滑动，露出一个四方形空间。里头放著一个小小的黑色方盒。伯纳贝走了过去，伸手取出那方盒。但伯纳贝所抓的部位只是包覆方盒的外盖，内盒顺势下滑，伯纳贝赶紧将盒子搁在地上，才避免了内盒摔落地面的窘态。等三人围绕在方盒周围后，伯纳贝才重新伸手取下了盒盖。在那方盒内，塞满了长方形的卡片。伯纳贝的手指太粗，他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抽出其中一张，拿到眼前仔细端详。这卡片的大小跟一般打孔卡差不多，上头坑坑洞洞，简直像是遭受弹雨洗礼的墙壁。伯纳贝拿著卡片把玩了一阵，竟想要将卡片塞进嘴里啃咬，我一惊，赶紧阻止他做这种蠢事。

    此时打字球又开始打起了字。

    「日本已不需要它了。与日本政府的契约到此结束。」

    霎时间，我的脑海彷佛遭受电击，令我豁然醒悟。原来这些是「维克托笔记」的打孔卡版本。

    「请代我向华辛汉机关的诸位问好，华生博士。」

    我看了这排字，一时傻住了。就在这时，眼前传出金属摩擦声，打字球上的按键针全部同时下插。那模样让人联想到古代刑具「铁处女」，当按键针缓缓升起时，针身上竟然沾满了黑色液体。我以为这玩意儿要爆炸了，赶紧往后弹跳，将手腕交叉在面前，护住了头部。但打字球并没有爆炸，我自手腕缝隙间望去，只看见打字球不断冒出黑色浓稠液体，在地面上持续扩散。

    山泽虽受了伤，脸上却毫无疼痛之色，他走上前去，若无其事地抽刀、收刀。波的一声清脆声响，原本装设在半球底部的喇叭型滚筒断成了两截，滚落地面。金属半球的表面多了一道细线，接著半球往左右两侧分开，两片金属片跟著落下。在那金属半球内，竟然还有一个半球。而且这里头的半球长满了皱纹，分成左右两大块。没错，那是一颗人类的大脑。就连山泽，看见这个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东西，一时也错愕得忘了呼吸。

    这时我才察觉，有一串电缆自台座上的大脑延伸至地面。

    我们将受伤的山泽送回延辽馆后，回到了公使馆。一路上，我们没说一句话。进了公使馆后，我要伯纳贝别来打扰，带著星期五走进自己的房间。此时我累得只想倒头就睡，但我勉强振作起精神。我发现我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略一思索理由，我才察觉今晚自己可说是在鬼门关外徘徊了数次。

    身体与思考无法直接联系，必须透过虚无飘渺的「灵魂」从中媒合。所谓的灵魂并非物质，而是「模式」。这精奥深邃的「模式」一旦消失，就会有二十一公克的讯息自肉体散入大气之中。拥有质量，并非物质的特权。

    我取出简易输入机，将电缆接上星期五的脑袋。

    接著我取出一枚从大里化学带出来的打孔卡，拿到灯光下仔细审视。乍看之下，简直就像是遭机关枪扫射的金属片，与一般常见的打孔卡完全不同。孔洞的大小并不整齐，就好像是胡乱挖出来的一样。我倒出盒内所有卡片，摊开成扇状。其中有张卡片，上头甚至只有一个大圆孔，几乎占据整张卡片的所有空间。卡片上孔洞的范围往往重叠，有的甚至是四方形或六角形。我试著寻找代表卡片顺序的记号，却怎么找也找不到。

    于是我取出最角落的一枚，插入读卡槽内，想看看星期五有什么反应。

    只见星期五的脸部肌肉开始扭曲，眼珠不停旋转。

    他开始写起了字，但写出来的都是些不具意义的紊乱字母。乐器只是依照乐谱上的记载发出声音。同样的道理，对星期五而言，胡乱排列的文字列跟莎士比亚的知名作品并无不同。然而现在，我却连这乐谱该怎么解读都摸不著头绪。

    星期五写满文字的纸张在桌上越积越多。我在一旁愣愣地看著。虽然早已预期这些卡片的内容一定经过加密，但我没有预料到连卡片的格式本身也毫无道理可循。

    忽然间，星期五不知是读取到了什么特殊指令，笔下文字变成了西墨字母。在我的茫然注视下，文字种类持续不断改变。希腊文、亚美尼亚文、乔治亚文、天城文、阿拉伯文、埃及圣书文、埃及世俗文、楔形文、卢恩文……各种不同的文字整整齐齐地挤在纸面上。

    文字如洪水般不断涌出。犹如巴比伦塔一事后的浑沌世界在毫无脉络可循的假象中不断成长。若将人类的历史全写进一本书中并高速翻阅，或许看见的就会是这样的景象吧。就像太过遥远的距离会令人停止思考一样，太过长久的时间让我的思绪停止运转。

    我下意识地起身想补充书写用的纸，却蓦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我一时以为是贫血现象，赶紧抓住了椅子扶手。但一股寒意窜上我的背脊，我感觉额头冒出了汗水。腹部彷佛压了一块大石，呕吐感迅速自胸口上涌，脉搏变得极不规则，体温快速下降。一旁的星期五对我的异常视而不见，继续若无其事地在笔记上书写。

    「伯纳贝！」

    我张口想呼救，但从喉咙冒出的却只是沉重而虚弱的呻吟。不知为什么，我的脑海中浮现了大里化学楼上那两具有如跳舞般挥动双刀的尸兵。

    我的视线迅速变得模糊，眼皮内侧似乎画过两、三道银色闪光。砰的一声沉重声响灌入我的脑门，我才豁然惊觉自己已经摔倒在地上。我伸出右手想扶住地面，却连地面在哪里也分不清了。黑夜猛然笼罩我的脑海，夺走了我的意识，只留下一片无穷尽的深邃黑暗。

    Ⅲ

    开伯尔山口的野营地堆满了尸者的尸骸。

    有的尸者头上开了大孔，有的尸者四肢残破不全。一具具尸者趴倒在由乾燥骨骸堆成的雪白大地上。这让我重新领悟，原来尸者也有死亡的一天。啃食著尸者残骸的秃鹰同样早已失去生命，抢夺断腕的野狗群拖曳著自腹部垂下的乾瘪内脏。一阵寒风拂来，风中夹带著雪粉。我心里明白，这雪也是死的。没错，就连雪里面蕴含的微生物也是尸者。或者应该说，这些雪正是大气的尸体。

    照理来说，动物死后无法成为尸者。这么说来，难道这里是死亡国度？

    我置身在这样的世界中，内心不禁产生了一个怀疑。人类以外的动物无法在死后「尸者化」，是否因为它们原本就是尸者？不，就连人类，或许同样打从一开始就是尸者。所谓的「尸者化」，只是恢复身为尸者的本性而已。

    我伫立在雪白的平原上，任凭寒冷夺走我的体温。

    全身是雪的尸者三三两两地站了起来。他们以颤抖的手掏起雪块，涂在自己身上，试图掩饰身体的残破。他们将雪捏成手臂形状，装在肩膀上，并在空无一物的头盖骨内塞满白雪。有个尸者失去了双手，只能愣愣地站著不动。另一个尸者走了过去，为他装上挤压得扎实坚硬的冰雪手臂。重新获得了手臂的尸者不断颤抖身体，似乎在表达感谢之意。这些站起来的尸者持续发著抖，互相传递微小的讯息。我的身体同样在发抖，但这只是基于寒冷。我无法参与这场没有声音的对话。

    尸者以空洞的眼窝望著我，默默颤抖著，似乎在思考我是不是他们的同伴。我全身动弹不得，但我感受到有个身穿晚礼服的女尸者自背后按住了我的手臂。她就是我当初在开伯尔山口遇上的那个女人。虽然我无法回头，但不知为何，我心里就是知道背后的人是谁。

    「海妲里……」

    我想呼唤她，却发不出声音。这个隶属平克顿公司的女人只是摇摇头，以充满哀怜的眼神望著我的后颈。尸者颤动四肢的动作逐渐变得一致，形成一股波纹向外扩散，彷佛是在集合众人之力进行一场无法收纳在单独大脑中的巨大思考。海妲里伸手指著前方。在所里，有一排正在搬运四方形雪块的尸者，正组成了队伍缓缓前进。往队伍的尾端望去，有另一群尸者正在制作雪块。往队伍的前头望去，则有一座高塔正在逐渐成形。

    我心里明白，那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沉睡在坟墓里的死人，就是当初在开伯尔山口遭我锯骨开脑的那具尸者。这是一座遭人在脑里输入了死亡的活人之坟。以白雪重新填补了身体的尸者显得白皙而魁梧，且带有冰一般的美感。他们就是阿德人，那些上古时代在无数高原上建立了数千座高塔的叛教徒。为了弥补生前的罪愆，他们必须在这里以雪块建立一座巨塔。

    我杀了一个活人。就算他看起来跟尸者毫无两样，他还是个活人。我以线锯切开了他的头盖骨，以手术刀剖开了他的大脑。无数文字不断从大脑的切口中倾泄而出，无视于我的存在，消散于空气之中。我的视线不断追著那些文字，却无法从中看出任何意涵。最后文字终于分解为无意义的「模式」，融入大气之中，往宇宙的方向飞散。

    我以无法挽回的手段，破坏了一个无法复原之物。人类的手指实在太粗、太笨拙，难以操控构成大脑的一粒粒细胞。那是一具诞生于细胞结合、成长于细胞分裂、会哭、会笑的人型肉体。回应著来自周围的各种刺激，在双亲不求回报的爱情中长大，与朋友互助合作，时而反目成仇，时而化敌为友，重复著聚散离合，重复著萍水相逢，重复著生离死别。而我却将笨拙的手指，插入了这道编织得精致巧妙的灵魂之中。

    我的手指没有办法重新组合一道灵魂，任何人都没办法重新编织出那种种复杂而细腻的模式。其诞生是一种不可逆的现象。因为不可逆，所以有了时间。因为时间的不可逆，所以有了罪愆。若罪愆能归于无，则时间亦将消灭。而尸者所存在的，正是这样的一个世界。尸者不用背负罪愆，因为他们只是单纯的物质。物质并不具备让时间流动的机能。

    看起来像尸者的活人。看起来像尸者的尸者。看起来像活人的尸者。

    覆盖了整个山口的无数巨大冰塔在我的面前逐渐向天空延伸。尸者有如蚂蚁般在上头爬行，将蚁冢不断往天际堆去。巨塔的数量多到恐怕连神也不知道该以闪电轰倒哪一座塔。塔的表面有著无数黑色细线，组成了一个个方格，包覆著整座巨塔。这些形成无数直角的细线就像一张巨网，上头不时出现脉动般的光流。

    我心里明白，这些巨塔早已完成。因为对他们而言，时间不具备任何意义，因此未来能实现的事物，便等于已经存在。他们正在建造巨塔，却也早已建完了巨塔。

    「尸者的帝国。」

    海妲里站在我背后说道。

    她将冰冷的手贴上了我的额头。

    「华生。约翰‧华生博士。」

    呼唤声打破了短暂的沉睡，我感觉有只冰冷的手贴在我的额头上。

    自大里化学归来后，我出现了发高烧、频繁呕吐及腹部不适的症状。脱水情形越来越严重，让我一次又一次弄脏床单。我的身体失去了保住水分的机能，不管补充再多水分都会直接排出。睡眠及清醒时间皆相当短暂且难以持续。肉体将全部能量灌注于维持生命机能，思考能力降至最低。与生存相比，思考的重要性可说是微不足道。从束缚中获得解放的思考坠入了幻想空间，化成无数不合逻辑的碎片，一点一点串连，在不断翻转脉络的过程中逐渐抹除了梦境与现实的分界线。

    我依然以为额头上那只冰凉纤细手掌的主人，是存在于梦境中的使者。我微微张开双眼，看见一名纤瘦的女人正弯著腰，将脱去手套的手掌放在我的头上。

    「海妲里……」

    我感觉自己的声音虚弱得像是旁人在我耳畔的轻声细语。当初在开伯尔山口的战场上现身，当晚在野营地里与我邂逅的女人，如今就在我面前。我忙著拉开毛毯起身，海妲里却以惊人的力道将我按回床上。没想到她外表纤细苗条，力气却如此之大，她的冰凉手指几乎陷进了我的肩膀肌肉里。

    「你得多休息，一定吃足了苦头吧？」

    「我到底是怎么了……？」

    「你得了霍乱。」

    「霍乱……」

    我将头埋在枕头里，以浑沌的思绪不断重复这个字眼。做出这项诊断的人，似乎是我自己。不，先说出病名的，或许是东京大学的吉尔克博士。不过我的症状相当明显，任何医生一看都能知道是霍乱。【注：吉尔克（Hans Gierke，1847-1886），德国解剖学家，日本明治时期曾受聘于东京大学教授解剖学。】

    「你得小心别被我传染了。」我有气无力地说。

    「不用担心我。」

    海妲里回答得满不在乎。天花板的模样相当眼熟，这里应该是我在公使馆内的私人房间。或许是基于照顾方便，我的床铺已被搬到寝室外。转动脖子一看，桌上堆满了纸张。星期五一如往常地坐在一旁等待指令，脸上不带丝毫表情，彷佛他本身也只是文具用品之一。巴夏礼没有将我送进医院，难道他对防止传染有著十足的把握？他任由一个霍乱病患留在公使馆内，不知该说是大胆，还是无知。当然，他没理由不知道这种病的特性。霍乱是种感染性相当强的疾病。不过，只要确实隔离飮用水及患者排泄物这些感染源头，并确实做好消毒的工作，要预防感染倒也不是那么困难。

    「你忘了吗？这附近已成了你的专属地盘。」海妲里笑著说。

    我一听，才想起似乎确实有这么回事。此时我脑海浮现一个画面，伯纳贝背对著我，将企图靠近我的公使馆员全挡了下来，但我想那应该只是幻觉吧。

    「为什么？」我问，当然是问海妲里为何突然出现在这个地方。

    「伴随格兰特前总统至世界各国调查尸者使用状况，是我的职责。这一次，我们早一步来到东京为格兰特先生安排入国事宜，格兰特先生目前还遭日本政府挡在长崎。」

    「我都忘了你们一直在环游世界。」

    「离开印度后，我们经由新加坡、暹罗、中国，辗转来到日本。再过不久，我们就会返回美国，结束这趟漫长的旅行。」

    我并没有询问平克顿公司的尸兵卖得好不好。以我现在的健康状况，实在没有力气开那样的玩笑。我与海妲里在日本重逢，这当然是个偶然。但日本这个国家能收留外国人的地方并不多，她既然也在日本，重逢或许也是个必然的结果。我相信海妲里一定比我更摸不著头绪，不明白我怎么会跑到日本来。

    「格兰特前总统怎么会被挡在长崎？」我傻傻地再次拋出另一个问题。

    「因为霍乱。山阳、山阴道都因霍乱蔓延而遭封锁了。这个国家的卫生管理还颇有改善的空间，对控制疾病蔓延的技术也很生疏。」

    回想起来，我当初刚到日本时确实听过相关传闻。但置身异国，听了也只会觉得事不关己，绝不会预料到灾厄将降临到自己头上。以日本的净水管及污水管设备来看，病情蔓延要获得控制恐怕还得耗费不少时日。日本人基本上都很爱乾净，但都市建设本身并未考虑到传染病预防的问题。相较之下，数度因传染病肆虐而受创惨重的伦敦可就在这方面驾轻就熟了。

    「我身为医生却不知提防，实在丢脸。」我说到这里，才突然想到一件事，「对了，有多少人遭感染？」

    「只有你而已。」

    「只有我？」我愣住了。

    海妲里以精确无比的直线动作点了点头，「其他人都很健康。感染源头目前还在调查中，但这栋建筑物附近及你最近几天到过的场所都已完成消毒作业，应该可以遏止蔓延。」

    「那太好了。」

    我嘴上这么回答，但心里总是感到狐疑。除了我之外一个感染者都没有，这听起来实在是匪夷所思。霍乱的潜伏期为数小时至两、三天，而我发病那天曾到过很多地方，就算造成整个东京陷入霍乱大流行也不奇怪。但不幸中的大幸，竟然除了我之外没有出现任何霍乱病患。

    十九世纪是尸者的世纪，也是霍乱的世纪。这疾病自上古时代便已存在，但本世纪因交通网络迅速发达，连带增快了霍乱病原的传播速度。十九世纪初，霍乱首次爆发全世界大流行，之后每隔十至二十年便会爆发一次。霍乱一旦传染开来，威力往往足以毁灭一整座都市，并继续散播至其他都市。最后有如燎原之火，蹂躏整个欧亚大陆。由于霍乱病原是跟著人移动，因此传递霍乱蔓延消息的使者，往往也是带来霍乱病原的死神。对大陆造成危害之严重，几乎可比从前的黑死病。

    甚至连战场上的士兵，也避免不了霍乱的侵袭。因霍乱而倒下的士兵，常常比战死者还多，而且这损伤不分敌我阵营。经过霍乱洗礼的战场，反而会呈现一种奇妙的和平。

    刚开始的时候，因为霍乱的感染力太强，大多人都认为这种疾病是透过空气传染。但自一八五四年后，这样的观念有了改变。当时伦敦自认为已做好防护措施，却仍挡不住霍乱入侵。霍乱席卷了整个伦敦圣詹姆斯教区，约翰‧斯诺医生率先尝试在地图上标注受感染者的居住地点，最后发现感染源头是教区内的一口水井，于是派人拆掉了打水的握柄。该年，霍乱同样侵袭慕尼黑，马克斯‧培顿科斐亦以相同手法制作了霍乱感染地图。历经持续不断的研究，如今依然认为霍乱是经由空气传染的学者已不多，医界多半认为感染霍乱的理由是接触了病患的排泄物。【注：约翰‧斯诺（John Snow，1813-1858），英国内科医生，麻醉学与公共卫生医学的先驱。／马克斯‧培顿科斐（Max Pettenkofer，1818-1901），德国卫生学家，受后世尊称为「近代卫生学之父」。】

    虽然医界如今依然无法证实霍乱的病原到底是何物，但治标疗法已颇为成熟。一旦病患出现严重脱水现象，只要持续补充食盐水，就可以将致死率降低至一成以下。

    我凝视著海妲里那端正得令人难以置信的脸庞，感觉自己的思考能力正在逐渐恢复。

    就在我陷入沉思之际，海妲里问了一句，「现在身体还好吗？」

    我点了点头，反问她，「你是平克顿公司的职员？」

    「是的，主要负责补给管理与通讯管制。」

    「没想到像你这么柔弱的淑女，竟然会出现在战场上。」

    海妲里轻轻转头，望著埋没在桌上大量纸堆内，只露出了一角的打孔卡。我还来不及阻止，她已经走了过去，拿起其中一枚。她对我微弱的制止声毫不理踩，以她那修长的手指在那些不符规格的孔洞上轻轻抚摸。接著她又拿起另一枚，同样轻轻按抚。她微偏著头，彷佛正在凝神倾听著什么。缕缕秀发垂落在那张美丽的容颜上。她双唇轻动，有如在念著某种咒文，接著她眨了眨眼睛，说道：

    「这卡片不止是内容，就连规格本身，也包含了重重符号置换与加密技术。藉由这个方式，避免破解者利用符号出现频率来辨别语种及语法规则。我胡乱测试了几种解读模式，却连一点足以成为破解关键的线索也找不到。」接著她抬头望向守在一旁的星期五问道，「你的人偶已经成功破解了这些卡片？」

    「心算天才……」我不禁惊呼。

    海妲里轻轻点头，将打孔卡放回桌上，转身朝正露出目瞪口呆表情的我说道：

    「这不是什么稀罕的能力。美国佛蒙特州的托尔曼‧沙弗德可以靠心算在一分钟之内算出三百六十五的六次方。宾夕法尼亚州的丹尼尔‧麦卡尼在十分钟内算出八十九的六次方，并在三分钟内算出四七四一六三二的立方根。贵国的杰拉‧柯尔本发现第六号费马质数并非质数。此外还有乔治‧贝德等等，都是相当活跃的心算家。」【注：托尔曼‧沙弗德（Truman Henry Safford，1836-1901），美国天文学家。幼年以惊人的心算能力为人所知。／丹尼尔‧麦卡尼（Daniel McCartney，1817-1887），美国十九世纪知名的盲人心算天才。／杰拉‧柯尔本（Zerah Colbum，1804-1839），十九世纪知名的心算天才。／乔治‧贝德（George Parker Bidder，1806-1878），英国建筑师，小时候是知名的心算天才。】

    心算天才可以在脑中轻易计算出一般人连记都记不住的复杂计算式。我一面回想，一面说道：

    「德国的萨哈里亚斯‧德斯是天才数学家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的计算员，他以八小时四十五分心算出两个上百位数数字的乘积。但跟这些人比起来……」

    海妲里的心算速度远远凌驾于这些历代心算天才之上。我正想提出这点，海妲里却抢先打断了我的话。

    「跟这些人相比，我或许较接近托马斯‧弗拉。」她说。

    我从来没听过这名字，于是向星期五求助，他立即动笔写下了答案。海妲里拿起那张纸，读了起来：

    「托马斯‧弗拉，非洲人，一七二四年以十四岁的年纪遭卖至美国为奴隶。擅长心算，曾在两分钟内算出一年共有几秒，并曾在一分钟内算出七十年又十七天十二小时共有几秒。」

    海妲里低下了头，嘴角微微上扬，指著星期五说道：

    「不，或许我最接近的，是你这位人偶。」

    仆人、奴隶、人偶……海妲里口中所说的「接近」，指的或许并非能力，而是生平际遇。

    「至少你拥有灵魂。」我说。

    「灵魂？」海妲里顿了半晌才说，「你呢？你有灵魂吗？」

    这问题让我有些错愕，但我还是答道：

    「若世上不存在灵魂，很多现象都说不通。星期五脑中储存了上万本书的知识，但他无法加以活用。一个无法感受到『红色』的人，就算拥有再多关于『红色』的知识，还是无法明白什么是『红色』。分析机虽具备惊人的演算能力，却无法自行从中发明新事物，因为那是属于灵魂才拥有的特质。正因如此，像你们这样的心算天才显得更加重要。兼顾计算速度与灵感，一直是人类的梦想。」

    海妲里轻抚著星期五的头顶，彷佛在确认电缆接口的位置。她的动作跟机械没两样，却又流露出一股莫名的妖艳。

    「……你知道吗？心算天才往往不具备过正常生活的能力。他们能轻松解开数学问题，却不见得明白其中原理。他们的头脑能执行实际计算操作，却无法抽象思考。或许这证明了他们的灵魂比别人稀薄。」

    「拥有一种特别突出的能力，往往会牺牲另外一种能力，这是进化过程中产生的相对关系。例如透过品种改良让马的脚变长，却发现连脸也跟著变长了。」

    「如此说来，心算能力的增强与灵魂的减少，也是一种相对关系？」海妲里露出戏譃的微笑。

    「不，灵魂只是个人意志的根源，并不能成为增强能力的交换条件。」

    「这是你在阿富汗学到的教训吗？」

    我见了海妲里如电般的锐利目光，猛然想起她在开伯尔山口对我说的那句「请小心亚当」。因高烧而变得迟钝的脑袋，此刻终于惊觉这个女人并非前来探病的朋友，而是隶属美国组织的人物。我脑中的知识与意识终于接上了线。没错，此时我终于醒悟，眼前这个女人跟我一样是肩负某种使命的特务，拥有与表面的头衔完全不同的身分。

    关于她的事情，我在前往横滨的旅途中早已思考过无数次。她既然能在开伯尔山口对我说出「亚当」这个字眼，可见得她早已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虽然「亚当」这字眼太过模糊，我无法断定她指的是阿辽沙，或是费多罗夫的「亚当之墓位于帕米尔高原」学说，抑或是尸者中的亚当「沙万」；但至少可以肯定，她一定掌握了某些消息。

    为什么我会如此不带心防地与她闲谈呢？理由绝非只是身心虚弱这么单纯。脑中骤然响起的警告声，让我不由得心惊胆跳。我明白自己已被她散发出的那种无生命物般的机能之美深深吸引。我试著谨慎选择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但说到一半却再也接不下去。

    「灵魂……」

    阿辽沙那张清瘦的面孔豁然占据了我的整个脑海。为了潜入俄国首都进行暗杀计画，他不惜将虚拟灵素灌入自己的脑中，使自己成为不带意志的兵器。他的灵魂并非选择成为尸者，而是选择成为以暗杀俄皇为唯一目标的「模式」。

    我想起那一晚，阿辽沙曾问过，「死亡是否为基于种族延续之必要而在进化过程中诞生之现象？」若这个假设成立，那么将死人尸者化，等同于将死亡无效化，这是否是一种违逆进化的行为？若此论为真，为什么灵魂会做出这样的事？灵魂亦是进化过程中的产物，为什么会反而做出阻碍进化的行径？天父所制定的进化真理，为何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海妲里目不转睛地看著我，问道：

    「你能感受得到灵魂？」

    「当然。」我毫不思索地回答。

    「但我没有办法。我甚至不知道拥有灵魂是种什么样的感觉。」海妲里以不带感情的语气说，「你可以感受得到自己的灵魂，假设这感受是正确的，但其他人的灵魂呢？你要怎么证实其他人同样拥有灵魂？」

    「同样靠感受。」

    「感受自己的灵魂，与感受他人的灵魂，这两者可不能相提并论。」

    我回想起了当初在开伯尔山口遭我剖开脑袋的那具新型尸者。我见了其行为举止及脑内结构，却没察觉那是一具拥有灵魂之物。从大脑的表徵，无法判断里头是否蕴含灵魂。我原本以为世界上不会有人认为自己不具备灵魂，但如今眼前这个名为海妲里的女人，却提出了这样的想法。她认为她的体内并不存在灵魂这种东西。

    「假设这世界上只有你才拥有灵魂，其他人都只是具备『声称自己拥有灵魂』机能的尸者，你要如何才能反证这个假设？」

    我绞尽脑汁思索后回答：

    「假如你也拥有灵魂，这样的提问便无法成立。你这问题，带有典型的唯我主义观念。任何主张唯我主义的人，都只能单独存在，因为这种人主张全世界只有自己才拥有灵魂。假若你跟我都是唯我主义者，我们两人将无法同时并存。基于这个道理，任何人都无法因他人的说服而承认唯我主义的真实性。」

    「我刚刚已说过，我无法感受到灵魂的存在。一个不具备灵魂的人提出『只有你才拥有灵魂』的主张，这其中应该不带丝毫矛盾。」海妲里轻描淡写地提出反驳。

    我听到海妲里这句话，登时倒抽了一口凉气。即使不具备灵魂，也可以说出这样一句话。就如同正将这句话记录在纸上的星期五一样。只要接获命令，星期五可以毫不厌倦地将这句话写出上千万次。

    「有没有灵魂，是件可以证明的事。」

    我内心一片空白，嘴上却提出了反骏。海妲里没有答话，凝神倾听我的理由。

    「虚拟灵素无法输入任何拥有灵魂的活人脑中。」

    我故意省略了「在正常状态下」这个条件。

    「你有勇气拿自己的身体测试吗？在刚刚的假设下，全世界只有你需要证实灵魂的存在。不过，这议题我们下次再谈吧。」

    我还在思索她的逻辑漏洞，她已转过了身。

    「在你正需要静养的时候打扰你这么久，真是非常抱歉。我们会在延辽馆待上一阵子。」冰冷的容颜上漾起了一抹美黯的微笑，「过些时候，我再来探望你。」

    「格兰特先生也将来到东京？」

    海妲里已握住了门把，听我这么问，转头回答：

    「不久之后就会抵达。按照行程计画，他将与日本帝国皇帝陛下面谈。」

    我将双手手掌交握，放在腹部上。心里虽然还有无数疑惑，但我没有问出口。反正不必急于一时，此刻最重要的是将病养好。唯独一个问题，我此时非问不可。

    「上次在开伯尔山口见到的那位绅士……」

    「他叫白瑞德。」

    「他是你的……」

    「上司。希望我没有误解你的问题。」

    「谢谢，现在我可以安心养病了。」

    我在床上微微点头，朝海妲里行了一礼。海妲里嫣然一笑，走了出去。那笑容让我想起《爱丽丝梦游仙境》里头那只会笑的猫。如果那只猫是由机械制成，想必会露出这样的笑容吧。

    Ⅳ

    〈对于你的问题，我的回答是肯定的。

    德古拉伯爵之类吸血鬼传说与黑死病、霍乱的流行是有所关联的。以霍乱来说，从前的人认为这是一种经由陆路飘向邻近村镇的瘴气。基于传染途径特性，这种疾病极少散播至属于不同河域的地区。传说中，吸血鬼无法以肉身渡河，你不认为这样的巧合很有意思吗？此外，吸血鬼能够化身成无数蝙蝠的传说，或许也是源自于对眼睛看不见的传染病的恐惧。若以「吸血鬼为拟人化的病原菌」这样的观点进行研究，想必能获得一些有趣的成果。

    不论是传说中的吸血鬼、死而复活的僵尸、或是「操之过急的埋葬」，都可以站在病理学角度找出种种可能性。过去一定有人因罹患嗜睡症、肌肉僵硬症或强直性昏厥而遭医生误判为死亡，因而遭到活埋。而这些人之中，想必有一定比例成功从坟墓内爬了出来。

    我很高兴你对这类「病理学的民间传说思维」有兴趣。请注意，我指的并不是「民间传说的病理学思维」，这两者是有所分别的。

    希望你早日康复。我对你抱持极大的期许。

    ──凡‧赫辛〉

    我的床边围绕著东京大学解剖学课程的吉尔克医师、山泽及伯纳贝。一八七九年七月十三日。我身上的霍乱症状已几乎完全消失，但他们尙不允许我下床走动。不一会儿，寺岛也走了进来，房内每个人都礼貌性地挺直了腰杆。

    「关于你刚刚询问的日本风土病……」

    吉尔克发话，我点了点头，他接著说道：

    「我的专业领域是解剖学，细节我也不清楚，不过就我所知，种类非常繁多。例如引发皮肤硬化、炎症及复合性脏器功能衰竭的疾病、脑炎、虱子、吸血虫、蚊子、寄生虫及分布于南方的丝虫病等等，此外还有很多尙未证实的疾病。凡是高温多湿的环境容易发生的疾病，这里大概都看得到。」

    「其中是否包含日本特有的疾病？」我问。

    「当然，虽然这年头交通便捷，倒也不是所有传染病都能迅速蔓延至全世界。以霍乱或梅毒而言，只要二十年就能环绕世界一周，但有些潜伏期短且致死率高的疾病却不会散播得这么快。因为感染者还来不及传染给别人，就已经死了。至于无法透过人与人之间传染的疾病，则只会存在于老鼠、蚊虫之类宿主能生存的环境。」

    「其中有哪些疾病会对脑部机能造成影响？」

    「……影响最大的，当然就是脑炎了。听说在这远东地区有种独特的脑炎，但目前还没有任何相关统计调查。」

    「谢谢你。」

    我将交握的双手放在棉被上。有些杂志连载小说里描写的侦探可以仅凭新闻报导便推理出真相，但我现在躺的是病床，毕竟少了那么点气势。我接著朝寺岛问道：

    「关于抢先我们一步杀死大里化学内职员的凶手，是否查出了些什么？」

    「目前尙无斩获……不过你说得没错，大里化学内的警卫尸兵多半是沿用军队内的尸兵。这次情报外泄全怪我能力不足，在此致上歉意。」寺岛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已派人打探军方动静，但无法锁定任何可疑人选。这件事处理起来相当棘手，警视局与军方之间有著密不可分的渊源，因此我不敢轻举妄动。要是负责调查的人自己就是凶手，这案子将没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大里化学里的东西都扣押了吗？」

    「我以调查强盗入侵案为由，已扣押了大部分重要物品。手续方面也都打理好了，你们不会被追究任何责任。」

    「放在顶楼的那些尸者标本……」

    「那是须要定期保养维护的物品，暂时由我保管。」吉尔克开口说道。

    金属球中的大脑因已无用处，已在回程路上扔进了护城河里。不过事情的详细经过，山泽应该已向寺岛报告过了。

    「那些标本有没有什么异常之处？」我问。

    吉尔克露出一脸迟疑的神情，说道：

    「你上次说，新型尸者的技术是在无法做出反应的肉体内持续刺激痛觉，但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反应。那些标本确实有些古怪，但毕竟尸者技术进步神速，输入装置跟尸者程式的开发都是日新月异……」

    我在心里确定所有条件皆已备齐后说道：

    「没错，那些标本都是尸者，却不是什么痛觉遭刺激的尸者。过去我说了谎，在此向各位道歉。由于情况相当特殊，在有十足把握之前，我无法据实以告。」

    伯纳贝露出一脸错愕的表情，瞪了我一眼。这男人没有说谎天分，要他配合演戏实在风险太大。倒不如连他也蒙在鼓里，露出吃惊表情时才会逼真得多。

    「吉尔克博士，你对尸者病理学理解多少？」我问。

    吉尔克蹙眉说道：

    「根本没有尸者病理学这种领域。病理学是对活人用的，不适用在尸者身上。尸者没有生命，就本质而论，当然没有所谓的健康问题。尸者会腐败、发霉及破损，但那不是医学的范畴，而是工学的范畴。」

    「没错，根本没有尸者病理学这种领域，但你不觉得这点很奇怪吗？」我故意发出讪笑。

    吉尔克开口想要反驳，但我抢一步举起右手制止了他，接著说道：

    「在那些扣押的标本里，是否有哪一具呈现霍乱病症？」

    吉尔克吃了一惊，视线左右飘移。我猜想他此时脑海一定浮现了那些玻璃柱。那些浸在生理食盐水内的标本，并非搞得看起来像标本的尸者，而是货真价实的病理标本。我抬起头，望著前方说道，「令我罹患霍乱的感染源……」

    一旁的吉尔克似乎已明白了我的意思，五官跟著扭曲。

    「……就是大里化学内的尸者。据我猜想，多半就是山泽及伯纳贝打倒的那两具尸兵。」我接著说。

    「等等……」吉尔克陷入了沉思，反倒是寺岛开口说道，「关于大里化学内的那场战斗，我已略知二一。若说那尸兵是感染源，为何伯纳贝及山泽没有遭感染？尸兵喷出的血液，是溅在他们两人身上。」

    我的回答相当简单明快。

    「因为他们身体强壮。」

    伯纳贝不悦地哼了一声。这男人的肉体，恐怕连霍乱遇上了也会逃之夭夭。事实上，是否感染霍乱会因个人身体强壮程度而产生极大差异。身体强壮的人，就算喝下了含有大量霍乱病原的水也不会有事。至于前往大里化学扣押证物的那些人没有感染，多半是因为得知我发病后有了提防。海妲里说过，我当天去过的地方都已迅速地消毒完毕。

    寺岛将「身体强壮」在嘴里咕哝了几次，默默望向山泽与伯纳贝，点了点头，忽然放声大笑。没错，是否罹患传染病只是机率问题。或许称之为运气也没什么不妥，但我个人较无法接受这样的想法。

    寺岛一面笑一面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想说的是，我日本帝国的旧政府势力跟传说中的尸者『沙万』携手合作，企图研发出能够散播病原体的尸者？」

    「生化兵器……」吉尔克说得咬牙切齿。

    「尸者早已死了，就算身上带有致死性极强的病原菌也不会有事，如此一来就可以避免感染者在散播病毒前便已死亡的状况，让致死性疾病顺利传播至世界上任何角落。你们企图销毁的『笔记』里头……写的就是关于这方面的知识？」

    「没错。」

    我明白自己演技不佳，为了避免穿帮，故意咬住嘴唇，将回答缩到最精简的程度。事实上，我若早知道大里化学里做的是这种研究，当初对付尸兵时应该会更加谨慎，出发前也会做好准备工作。但我不想自打巴掌，这一点当然没提。

    「过去曾有病患的大脑遭螺旋菌感染，精神反而变得旺盛的案例。那两具尸兵能有如此惊人的战斗能力，想必也是因为体内带有各种不同病原菌的关系。或许敌我辨识能力也增强了，不过这只能算是副产物。一具不分敌我散播病原菌的尸兵，就算提高其敌我辨识能力，也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尸者会罹患传染病吗？」

    我一听到这问题，背上登时冷汗直流，但我还是故作镇定地说道：

    「这就是新技术的关键，一定要设法阻止这种技术继续外流。」

    吉尔克深深点头同意。寺岛沉默不语，似乎已开始思索该怎么应付这棘手问题。国际条约虽未明文禁止各国开发生化兵器，但那只是各国尙未重视这个问题，因而未拟定相关条约。如果全身带满病原菌的尸者出现在东京街上游走，必须承担最重责任的人，恐怕就是寺岛。

    「总之，当务之急是对扣押的尸者进行病理解剖。吉尔克博士，这件事就麻烦你了。」我说。

    寺岛及吉尔克皆一脸严肃地点头。

    三流的演技到此终于结束，我重新躺回床上。

    伯纳贝等三人离开后，走到我床边蹲下，望著紧闭的门扉说道：

    「这件事，我总觉得有点怪。」

    以伯纳贝的智商，能说出这句话已算是值得称赞。

    「没错，是有点怪。刚刚那番说词只是用来争取时间的缓兵之计。」我回答，「尸者的产生跟感染疾病的先后顺序是相反的。大里化学想开发的根本不是什么生化兵器。虽然他们确实制造出了带有疾病的尸者，但那只是副产物。他们是先找来了患有疾病的活人，接著才让这些活人变成尸者。」

    我回想起了那些玻璃柱内的尸者标本。那些尸者的皮肤上，全长满了各种不同的斑点。一旦大脑机能受到病原菌侵袭，自我防卫能力就会降低，如此一来就可以成功将虚拟灵素输入其脑中。这才是大里化学里的研究人员真正想研发的技术。

    「像这样的实验，过去一定早有人做过吧？」伯纳贝问。

    「那倒也不见得。一般制造尸者时，都会挑选状况良好的死尸，毕竟耐用性是尸者的最大优势。何况若有人死于传染病，一般人还是会采取最保险的做法，将其尸体火化。就这点而言，大里化学那些人真是胆大包天，竟然敢在帝国首都进行这种危险的实验。总而言之，若同时有罹患传染病的死尸与健康的死尸，任何人在制造尸者时，照理来说都会选择健康的。何况，大里化学的研发实验跟一般尸者实验不同。他们的尸者化对象不是罹病死亡的尸体，而是处于垂死边缘的病患。」

    「真是一群杂碎。」

    伯纳贝使用了相当难听的字眼，但我不禁在心里附和。那些研究人员完全不把人当人看。他们把研究成果放在玻璃柱内展示，显然研究目的绝对不是为了延续病患的生命。虽然我早已听说在这东洋国度，人命跟尸者一样廉价，但这种研究也太无法无天了。伯纳贝皱起眉头，一面回想一面说道：

    「『维克托笔记』里记载的方法，不是靠麻药及音乐来达到意识变异吗？」

    「这个国家的技术人员，发现病原体也可以达到相同效果。我猜想『笔记』里只是记载著原理，并未提及具体做法。实际上要怎么做，全凭读者的巧思。」

    桌上那堆积如山的打孔卡，如今依然有如笼罩在迷雾之中。伯纳贝用力摇了摇头，说道：

    「话说回来，生化兵器可是相当要不得的东西。据说当年克里米亚战争时曾爆发伤寒热大流行，严重到连战争也打不下去。从古至今，死于疾病或意外的人，比死于战祸的人还多。」

    「或许这也是消弭战争、创造和平的方式之一。」我先给了个充满讥讽的回答，接著认真说道，「不过，这点其实不必太担心。对病原体来说，尸者的肉体肯定不是良好的居住环境。既然能用尸者的肉体来搬运，当然也可以用其他手法搬运。生化兵器问题到如今都没有酿成话题，表示有难以立即实现的理由。你还记得吗？大里化学那房间的湿度比其他地方高得多，我猜想那是为了让霍乱病原体顺利存活下来而刻意安排的环境。」

    伯纳贝将双手交叉在胸前，沉吟了半晌，本来似已接纳我这说法；但似乎想想又觉不对，松开了双手说道：

    「故意让入侵者感染霍乱，这御敌方式不嫌太麻烦吗？何况他们每天与带有病原体的尸者为伍，自己也很危险。」

    「没错，带有疾病的尸者以兵器而言或许极为优秀，却不适合拿来当成守卫。在我看来，对方根本不是真心想要阻止我们。霍乱的潜伏期再短也有数小时，拿来对付早已闯入门来的敌人根本没有意义。何况，他们那样的做法不见得能百分之百让我们感染。这次我们接触了尸者的体液，因而增加了感染的机率，假如下手时乾净俐落点，或许根本不会被感染。如果对方的目的只是想让我们感染霍乱，大可以将病原体涂抹在门把上。」

    「真令人搞不懂。」

    伯纳贝将脚跨在我的床上，床板登时斜了一边。

    「这是一道讯息，是沙万故意留给我们的一种暗示。如果我没有感染霍乱，我们甚至不会察觉。」

    没错，这是一场游戏，是一场必须靠付出代价来获取情报的游戏。沙万在测试我是否拥有揭开谜底的勇气与觉悟。不，接受测试的并不止是我，还包含大里化学里那批人。假如暗中操纵打字球的幕后黑手真的是沙万，那么根本不需要榎本从俄罗斯带回来的「维克托笔记」。由此看来，「维克托笔记」所受到的重视已大过其内容的实际价值。

    「游戏……」伯纳贝沉思片刻后说道，「那些遭杀害的职员也是游戏的参与者？」

    「这我就不知道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有人朝尸兵下令，将所有职员都杀了。既然能对尸兵下令，多半是旧政府势力的人物。这个人或许得知我们的计画，企图湮灭证据，也或许只是受了沙万指示才这么做。」

    「可是……」伯纳贝再度将双手盘在胸前，「他何必痛下杀手，命令尸兵杀死所有职员？比起当场杀死，不如将他们移往别的地方，不是比较省事吗？何况只要不开杀戒，想搬运什么秘密资料都会轻松得多。我总觉得这一点有些古怪。」

    伯纳贝提出的这点，我也深有同感。烦躁不安的心情，让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伯纳贝还在苦苦思索，我不再理会他，拿起了凡‧赫辛写给我的信。

    现代日本的研发人员要搜集病原体得耗费不少功夫，但若在一百年前，搜集病原体恐怕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沙万所诞生的十八世纪，正是黑死病猖獗的时代，当时恐怕到处都存在著病原体，而且比现代的病原体要可怕得多。照这么想来，第一具尸者沙万或许正是诞生于因疾病而发生异常现象的尸体。从凡‧赫辛教授的回信来看，他应该也对这推论抱持肯定想法。据说伊斯兰教的苏非主义教徒会利用旋转舞蹈让大脑因晕眩而产生意识变异效果，藉此进入神人合一的境界。同样的道理，对大脑会造成损伤的疾病，或许也能带人进入神人合一、生死交合的境界，在脑中开创出伊甸园。当我发著高烧时，确实看见了虚幻的开伯尔山口，以及那片冰冷却井然有序的帝国。或许正有人打算将那副景象拉入现实世界中。【注：苏非主义（Sufism），伊斯兰教中的神秘主义教团。】

    「先让我整理一下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伯纳贝以巨大的手按压著他那宽阅的太阳穴。

    我几乎看见他头上冒起了白烟，忍不住说了一句，「你别太勉强自己。」

    「『维克托笔记』里，记载著关于将活人变成尸者的笼统原理？」

    「没错。」

    「要将活人变成尸者，必须先藉助麻药或疾病，让大脑进入意识变异状态？」

    「没错。」

    「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做这种事？想得到大量尸者，只要制造大量死人，不就行了吗？与其搞得那么复杂，不如在心口戳一刀，不是省事得多？」

    「研发新技术是人类的本能，就好像孩童会不断央求大人购买新玩具一样。这世界上没有比科学更有趣的玩具了。」

    这确实是事实。不是什么消极观念，而是残酷的事实。烦恼会杀死猫，好奇心也会杀死猫。虽然好奇是进步的原动力，但过了头的好奇也是造成物种绝灭的肇因。

    「当初法兰肯斯坦心里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相信沙万这么戏弄我们，目的绝对不是为了研发新技术。」伯纳贝说。

    「或许吧。」我回答。

    既然技术的外流与扩散是无法挽回的事情，造成的结果想必也在幕后黑手的盘算之内。我还在犹豫著该不该说出心中的隐忧，伯纳贝早已肆无忌惮地脱口而出：

    「沙万该不会是希望将全人类都变成尸者吧？」

    「或者是将同伴以外的人类都变成尸者。」我回答。

    为什么世界上会出现这么多企图将活人化为尸者的人类？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想要追寻那个消失了近一个世纪，最近才重现踪迹的沙万？

    「或者，是企图改革整个人类世界。」

    我蓦然想起法兰肯斯坦三原则的第二条，「禁止制造能力超越活人的尸者」。如果被变成尸者的活人，反而获得了凌驾活人之上的能力，那会是什么样的局面？如果尸者程式能强化人类的运动能力，甚至是思考能力，那么或许任何人都能轻易获得媲美海妲里的心算天赋，每天都可以依心情来决定想要拥有什么样的才能。人类将变得可以轻易消除痛觉，覆盖或删除烦恼。不仅如此，而且人类将可以无视一个人原本的想法，将另一种想法强制灌入其脑中。如果那一天来到，人类将会做出什么样的疯狂行径？那是否就是建立在科学技术之上的伊甸园？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将牺牲多少被迫成为实验体的活人？

    「做这种事到底有什么乐趣？」伯纳贝一脸认真地苦思。

    「有不有趣，得看下判断的人是谁。我相信只有最傲慢的人，才会对获得最高科技的人类世界是何模样感到兴趣。」

    当尸者技术达到最高终点时，那或许是一个完全受自然法则支配，冰冷、死寂且不再有罪想的世界。一个不再有争端的死亡乐园。每个人都像虚影一样伫立不动，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之中。抑或，那将是一个由无数自动且自律的「道具」持续进行著无止境斗争的世界。当费多罗夫在构思他的精神圈理论时，是否认为那是一个静谧的世界？

    沙万，一个由人类擅自创造，却又擅自舍弃的灵魂。开创尸者历史的亚当，是否选择了与人类为敌？

    技术是一面映照出利用者器度的镜子。我试著望向那片我原本不愿面对的「可能性之海」。在那海面上，漂浮著任何一种飘渺无形的可能性。大里化学企图研发的，或许是一种能够用来打倒尸者的病原菌。也或许，他们真的在进行著能够让人类进入意识变异状态的病原体实验。人类无法将所有可能性全部挑出来一一尝试，甚至连想也想不完。编织出一个可能性最高的故事，只是用来拖延时间，并抑制其他可能性浮上台面。

    「赌注……」伯纳贝一面自言自语，一面摇著头。

    这是躲在打字球背后的那个人物（就当他是沙万吧）所使用的字眼。目前虽然难以判断这字眼的背后隐情，但至少可以肯定，华辛汉机关与沙万之间显然有著某种交集。沙万还说了一句「二十年不见」，可见他们之间并非积极的合作关系。但「赌注」这样的字眼，毕竟带给人许多不好的联想。

    「事态这么发展，实在很难向祖国回报。」我不禁咕哝。

    「那些卡片研究得怎么样了？」

    伯纳贝将问题拉回现实层面，指著正在书桌前忙碌动笔的星期五。

    「目前还是一头雾水，连该以什么样的规格来解读那些乱七八糟的孔洞都找不出头绪。就现况推测，这些打孔卡应该就是『维克托笔记』的副本。但是否与正本相同，就不得而知了。对方如此轻易就交出这些打孔卡，我猜背后多半有鬼。」

    「或许是封附带猜谜游戏的招待函。」

    伯纳贝耸了耸肩，露出一副「你自己看著办吧」的表情。

    由这件事可以得知，沙万有著相当爱捉弄人的个性。日本政府已做出销毁笔记的决定，但我因为无法解读这些卡片，甚至连这些卡片到底是不是「维克托笔记」也无法肯定。我本来打算一拿到笔记就立刻将其销毁，但如今拿到的却是摸不著底细的加密卡片，心里当然会有揭开谜底的欲望。或许我应该压抑自己的好奇心，毅然将这些卡片毁了，但我又担心这些卡片内的讯息隐含著某些重要真相。

    事实上，我与星期五已在这「维克托笔记」里成功找出一些具有意义的句子。例如某张卡片中记录著以「我，V‧F【注：「V‧F」为维克托‧法兰肯斯坦（Victor Frankenstein）的英文缩写】……」起头的句子。然而，接下来却又是些意义不明的文字串。要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文字串里找出带有意义的句子，其实并不是件难事。随便抓只猫放在打字机前，也可能打出些看似带有意义的排列组合；但那说穿了只是巧合而已。事实上，在那张有可能记录著维克托独白的卡片里，我们也找到了以〔我，星期五〕起头的句子。

    每串文字都可以解读出好几种意思，这或许意味著根本不带任何意思。

    若交由祖国的分析机来解读，或许能获得一些成果。但将这「笔记」呈交给华辛汉机关，恐怕不是明智之举。巴夏礼亦曾警告过我，日本的通讯网路是不能信任的。这条连接海参崴、长崎至上海的海底电缆并非归英国所有，而是由丹麦的大北电信公司所铺设。在海参崴，这条电绩连接上了俄罗斯的通讯网路。要是利用它传送资料，难保不会遭俄罗斯暗中窃取，导致事态更加恶化。【注：大北电信公司（The Great Northern Telegraph Company），一八六九年成立的电信公司。在一八七一年开始于日本发展电信事业。】

    如今卡片依然堆放在桌上。因为无法解读，它逃过了遭销毁的命运。我躺在床上，心里不禁想著，或许这些卡片的内容永远不要有成功解读的一天比较好。我渐渐觉得这些卡片散发的神秘感就跟灵魂相似，而且这感觉一天比一天强烈。

    若有一天，人类灵魂的奥秘，或者该称之为「模式」，要是遭到成功解读，我们会不会发现自己其实只是单纯的物质？我们能感觉得到灵魂的存在，会不会只是因为我们的大脑有著规格太小、理解能力太低的先天缺陷？在分析机眼中，我们会不会只是一些粗措简陋的机械？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伯纳贝好奇地走了过去，拉开蕾丝窗帘，将额头贴在玻璃上往外望。

    「尤里西斯‧格兰特阁下大驾光临，多半是来拜访巴夏礼吧。」

    伯纳贝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接著又说道：

    「对了，没想到你这小子还真有一套。」

    他这么说，多半是看见了海妲里。我正想出言辩解，忽听见另一头传来了敲门声。

    「请进。」我说。

    打开了门的，是个头发梳得服贴，胡子乾净整齐，脸上带著戏谑笑容的男人。

    「白瑞德……」

    「没想到你还记得我的名字，真让我感到无上光荣，华生博士。」

    白瑞德迈开大步走了进来，接著说道：

    「我奉前美国总统尤里西斯‧格兰特先生的命令，前来邀请华辛汉机关情报员约翰‧华生先生、佛德里克‧伯纳贝先生及随从星期五先生莅临茶会。前总统阁下对你相当感兴趣。」

    伯纳贝以粗鲁的视线上下打量白瑞德，接著以右拳在自己的胸口敲了一记，似乎是想吓唬对方。但白瑞德对伯纳贝连正眼也不瞧一眼，直接走到我的床边，在我耳畔轻声说道：

    「代价可不便宜。」

    我不明白白瑞德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抬头望著他。

    白瑞德扬起一边嘴角，眨了眨眼睛，接著说道：

    「海妲里。」

    Ⅴ

    「就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第十八届美国总统尤里西斯‧格兰特。美国南北战争后期北军总司令，立下卓越功勋，美国政府甚至为了他而创设元帅封号。此时他以手肘抵著桌面，将下巴搁在交握的双手拇指上。

    「你有没有兴趣帮美国工作？」

    我早厌倦了日本人说话爱拐弯抹角的个性，此刻遇上说话直来直往的格兰特，心情反而轻松不少；但我想不到给予善意回应的理由。

    「我是大英女皇陛下的臣民。至于这家伙，我就不敢保证了。」

    我以拇指比向伯纳贝。

    「喂、喂，你说这是什么话……」伯纳贝激动地摇起肩膀反驳，脸上却是眉开眼笑，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白瑞德将一叠纸递到格兰特面前，里头多半写著关于我们的个人资料。格兰特瞥了一眼，连翻也没翻，隔著桌子将上半身朝我凑来，说道：

    「华辛汉机关能付你多少薪水，我相当清楚。地下情报员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对吧？要多少价码，你自己开吧。」

    格兰特说得高傲蛮横，脸上却尽是疲惫困顿之色。他不但在两年内绕了世界一圈，而且过程中不断遭受恐怖攻击。能撑到现在，在我看来已是体力过人。当然，若不是这样的男人，也不会对将军或总统地位感兴趣。我朝白瑞德瞄了一眼，他脸上的尖酸笑容从没消失过。

    「你向我挖角，难道是因为平克顿公司办事不力？」

    「不，平克顿营运得很好，只不过我们缺乏人才。」格兰特松开交握的双手，仰靠在椅背上。「拿酒来。」他轻呼一声。

    我望向窗外的刺眼阳光，脸上不由得露出了狐疑表情。大白天就喝酒似乎不是正常人该做的事，何况今天这场聚会在名义上而言是场「茶会」。

    「要是没有酒，我早就被那些麻烦事搞疯了。」格兰特咕哝道。海妲里端了个托盘走进来，托盘里放著酒杯及水壶。白瑞德自身后取来一瓶白兰地，大剌剌地放在桌上。格兰特对水壶视而不见，拿起白兰地便往空杯里倒。

    「清酒，微温。」伯纳贝以略带讥讽的语气说道。

    白瑞德轻轻点头，转身走出房间。格兰特一口气灌下半杯白兰地，才开口说道：

    「精通尸者技术的情报员永远不嫌多。你们大英帝国只满足于守卫自家疆土，但我们美国的方针却是世界和平。这一年来，跟尸者有关的案子层出不穷。例如费尔肯斯坦城那件事，不知你是否听说了？」

    「不，我没听说过。」我摇摇头问，「……没记错的话，那是位于巴伐利亚的城堡？」

    「巴伐利亚王国的疯狂君主路德维希二世的城堡。一栋充满中世纪癖好、夸大妄想及机械设备的建筑物。真是个疯子，他以为现在是什么年代？机械的世纪、尸者的世纪、战争的世纪、内乱的世纪……光这些就够让人头疼了，他竟然还想搞出个妄想的世纪。我真是搞不懂，为什么那种莫名其妙的城堡会跟我们同时存在这个星球上？」

    「费尔肯斯坦城发生了什么事？」我问。

    格兰特流露出明显的不悦说，「还不都是华格纳惹的祸？他靠著那些吵死人的噪音，在费尔肯斯坦城上演了一场惊天动地的《诸神的黄昏》。长达四天的歌剧表演，终于在最后一幕闯下大祸。」

    我对理察‧华格纳这位作曲家的认知仅限于报纸上的报导。几年前，他发表了一篇耗时二十六年光阴才写成的歌剧巨作，名为《尼伯龙根的指环》。

    「尸者暴动。」格兰特接著说。

    我一听，错愕地眨了眨眼睛，问道：

    「你是指……」

    「这还需要解释吗？当然是指尸者脱离活人掌控，搞得天翻地覆。」

    我听了这不清不楚的解释，只能敷衍地点点头，脑中浮现的是大里化学大厅内的景象。

    「我真搞不懂，怎么会有人将一大群尸者当成歌剧舞台上的道具？总之剧院里闹得一蹋糊涂，但到底出了什么事，没有人知道。活著逃出来的只有华格纳、国王及少数护卫，但他们全都三缄其口，完全不肯吐露消息。从那天之后，路德维希二世派军队封锁了费尔肯斯坦城，一直到今天都还没解除。曾有法兰肯斯坦考察团前去打探详情，但那种各国勾心斗角之下搞出来的乌合之众，根本成不了事。」格兰特说完，重重将酒杯搁在桌上。

    「这么说来，那是一场受到控制的暴动？」

    格兰特瞪了我一眼，回答：

    「你好像很喜欢在『暴动』的定义上钻牛角尖？总之那些尸者可不是随便到处晃晃那么简单。」

    「观众的伤亡应该也颇为惨重吧？」

    「那是一出专为国王表演的歌剧，根本没有其他观众。真不知该为他们感到庆幸，还是为他们有个浪费公帑的国王而感到怜悯。我倒宁愿那些人全死在里面。」

    身为一个因贪污而跌下总统宝座的人物，格兰特的爱民情操让我有点吃惊。他一面拿起白兰地往杯里倒，一面说道：

    「你们大英帝国跟俄罗斯还不算什么，看看巴西那个国家，出了个自愿尸者化推动组织后，整个国家都快变成尸者工厂了。一个自称『导师』的家伙在背后搧风点火，鼓励民众为了全民福祉而自绝性命，说什么这样才能建立理想社会。但真正原因说穿了，还不是整个国家太穷。你再看看中国跟非洲，越来越多村落在一夕之间消失，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礼貌性地摇头。

    「都外销了。」格兰特给了个简单扼要的答案。

    过去我一直以为死人的数量无法随自由经济的需求而增减，但这其实只是毫无根据的想法。自由经济的力量能影响一切事物。凡是有可能发生的事，迟早都会发生，「劳动自由」这个标语在本世纪只是奢求。

    「日本这个国家总有一天也会遭到觊觎，甚至步上自我毁灭之途。岛国最适合用来当作实验地点，因为不管发生什么意外，都可以轻易封锁消息。何况这个岛国曾自我孤立了两百年，就算再一次从世界舞台上消失，也不会有人在意。与皇帝陛下会谈时，我会特别强调这一点，并大力鼓吹议会制度。但是否来得及拯救日本，可就很难说了。」

    我并没有询问到底是何方势力在觊觎日本，只是淡淡说道：

    「顺便推销平克顿的佣兵。」

    格兰特坦然承受我这句嘲讽，说道：

    「那当然，日本肯定需要纪律严整的军队。就连你们英国军队，如今也全靠佣兵支援来维持补给线。国家绝对不能交由一群不受管束的民兵来保护。《地方保安队法》的制定，已把美国搞得人仰马翻。如今各国最需要的就是经过高度专业训练且井然有序的民营军事组织。若不让活人与尸者各尽其职，并且让军事与政治分离，自由经济将变成一匹脱缰的野马。目前当务之急，是设立一个足以制衡自由经济力量的机构。」【注：《地方保安队法》（Posse Comitatus Act）为美国于一八七三年制定的法律。该法严格规定不得以国家军队处理国内纷争，若遇民众暴动或叛乱状况，只能由各地方保安官招募乡民共同抵御。】

    「但肩负自由经济重担的尸者，却发生了暴动意外。」

    格兰特脸上原本就挤在一起的五官更加揪成一团。

    「没错，所以我们需要专业人才。不管是费尔肯斯坦城，还是巴西，都不能脱离美国的掌控。在你们大英帝国的领土之外，还有更加辽阔的广大世界，华辛汉机关却只会装聋作哑。这世界上总得有人做些对整个地球有益的事。你别忘了，那些非洲及中国『生产』的尸者，大多都外销到英国了。」

    「还有美国。」

    格兰特挥了挥手，似乎想挥散脑袋中因酒精造成的浓雾。他说道：

    「看来你这个人没有掌握问题核心的才能。我告诉你，大英帝国就只是大英帝国，但美国将在五十年之内与世界画上等号。尸者生产的产业化对你们英国而言，只是发生在国境外的悲伤故事；但对我们美国而言，却如同是发生在国内的切身之痛。」

    一时之间，我无法判断格兰特这观念是源自于他个人的自大妄想，还是源自于新兴强国的天真自信。

    「我很欣赏你。阿富汗那件事，你们干得相当不错。」

    我不清楚格兰特到底掌握多少情报，这种事当然不可能当面开口询问。此时白瑞德刚好走了进来，手上端著一个托盘，上头放著酒瓶及小酒杯。我仔细观察白瑞德的神态，想找出些蛛丝马迹，却只看到满脸的调侃与讥讽。我相信格兰特既然身为前总统，手中掌握的情报肯定超越一般人的想像，甚至超越我这个情报员的想像。但他知道的再多，总不可能连我瞒著没回报祖国的部分也瞭若指掌。

    伯纳贝对小酒杯视而不见，想也不想便直接拿起了酒瓶。

    「我希望你别太小看我美国的情搜能力。」

    格兰特这个人不管是外貌还是讲话方式，都给人一种黑帮大哥的印象。我心里偷偷将这句话里的「美国」替换成「平克顿」。白瑞德脸上依然带著淡淡的讥笑，看来格兰特自诩为呼风唤雨的棋手，其实很有可能只是平克顿手里的棋子。

    「我们一定要想办法对抗史培克塔才行。这一点，相信你在阿富汗已有所耳闻。到了这地步，我们能选择的手段已经不多了，总之我们现在非常需要人才。」

    格兰特这句话，让我一时有些摸不著头绪。史培克塔，有人说那是个不定形的组织，也有人说那是各种恐怖集团为图方便而共同使用的伪装头衔。为什么这个字眼会突然从格兰特嘴里迸出来？

    「你指的是那个以追求毁灭为宗旨的组织？」我问。

    格兰特一脸沉痛地点头说道：

    「没错，那个肩负大脑运作机能的组织。」

    伯纳贝一口喝乾了酒，忽然开始剧烈咳嗽。我哭笑不得地朝他望去，眼角却瞥见海妲里正朝我眨眼，不知在暗示著什么。

    既然我们只能透过大脑来看天空，或许我们可以说，天空就在我们的墙中，大脑比天空更加辽阔。不，应该说大脑是一道界线，就如同一道遮蔽视线的高墙。就像是脸上皮肤一般，区分出了内与外。

    我在门上轻敲，门扉开了一道缝隙。我带著星期五闪身钻入海妲里位于延辽馆的房间。海妲里以她那完美无瑕的肉体在门上一靠，切断了内外之间的联系。

    「我需要你的帮肋。」海妲里说。

    我故意装模作样地耸耸肩，尽量与海妲里保持距离。

    「我能请教一些关于史培克塔的事吗？」我以宛如处理公务般的语气问道。

    海妲里摊开手掌，同意了我的请求。于是我接著问道：

    「尸者暴动的理由，是否肇因于人类大脑的天生缺陷？犯罪组织史培克塔的真相，其实就是我们脑袋里的灵素？」

    海妲里先是嗤嗤一笑，接著敛起了笑容，昂起了头，以宛如教师对学生般的口气说道：

    「任何复杂的事物都存在著缺陷。就统计学的观点来看，缺陷永远不可能消失，差别只在于修正与改善速度的快慢。即使是相信世上有灵魂的你，应该也不认为自己的大脑是完美无缺的吧？若是完美无缺，人类何必学习新事物？况且『复杂』这种字眼的存在，正证明了人类大脑能力的极限。」

    「如今所有尸者的脑袋中，都存在著可能发生暴动的缺陷？」

    「没错，这正是『亚拉拉特』那些人所称的『史培克塔』。这是个用途相当广的字眼，能用来代表脑部机能缺陷，也能用来代表恐怖组织。不过，这只是抽象的理论。在实际印证之前，除了我们之外，恐怕不会有人相信。」

    海妲里口中说的「我们」似乎不是指平克顿公司，而是指像她这样的心算天才。

    「亚拉拉特？」我问。

    海妲里漾起微笑，说道：

    「又名『新以色列』。六十年前，他们买下位于尼加拉瀑布上游的格兰德岛，建立起了自治区。」

    「这我知道，但那应该只是个由犹太拉比组成的研究团体。」【注：拉比（Rabbi）指的是犹太人社会中的智者、导师阶层。】

    平克顿与亚拉拉特这两个组织，在我心里实在兜不在一起。平克顿是民营军事集团，而亚拉拉特却是一群将人生奉献给抽象理论研究的学者，两者实在相差太远。

    亚拉拉特是个带有强烈神秘主义色彩的团体，据说他们终生致力于研究《摩西五经》（Torah）内文的排列组合，学习一种名为『卡巴拉』（Kabbalah）的神秘技术，以羊皮纸记录最先进的尸者控制程式，并投注心血于钻研艰深数学理论上。甚至有人说，他们想要研发出传说中的『活动土偶』（Golem）。却也有人认为，那只是国际金融资本刻意建立的空壳集团。但谣言毕竟只是谣言，对一般大众来说，那只是一个偶而成为茶余饭后话题的怪癖者团体。

    海妲里无视于我的错愕，淡淡地接著说：

    「亚拉拉特确实是研究团体，但在美国南北战争中，他们利用运筹学理论为北军提供物资分配及资金管理建议。战争是一种管理数字的学问，而当时的北军并不具备这样的能力。亚拉拉特要求的回报有两点，第一是设法掩盖其所作所为，第二是提供一块重建以色列的土地。这两个要求同时兼顾了实质利益及对外形象。」【注：运筹学（Operations Research）指的是利用各种知识为现实生活中的复杂问题找出最佳解答的跨领域研究。】

    海妲里这番话实在太荒诞不经，令我不禁出言反驳：

    「那只是低俗报纸拿来吸引读者的谣言吧？要是有这样一个组织，不可能永远躲藏在水面之下。何况若要进行大规模计算，势必得使用分析机，那种巨大的东西不可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偷偷建设并维持运转。」

    「亚拉拉特只是个单纯的智囊集团，他们只会讨论关于书中的知识，对他人起不了危害。说穿了，只不过是一群做法偏激的孤僻者──这是世人对他们的评价，也是他们刻意释放出的假象。各国谍报机关只对阴谋感兴趣，根本不在乎那些艰涩的理论。理解最新数学理论的情报员，恐怕比理解尸者技术的情报员还少得多。正因为这个缘故，这个怪人团体一直没有受到注意。何况实际执行计算的是位于波多马克的分析机『山姆大叔』，亚拉拉特只是建立理论基础而已。当南军察觉『山姆大叔』才是首要摧毁目标时，已无法挽回颓势了。」

    「何况还有像你这样的心算天才从旁协助。」

    「没错。」海妲里意兴阑珊地回答。她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夺下星期五手中的笔，一面在上头随手涂鸦，一面问道：

    「世人第一次注意到史培克塔的存在，是在巴黎的分析机『拿破仑大帝』里……这图案看起来像什么？」

    「分析机里？什么意思？」我问。

    她没有回答。而她手中那个图案，只像是一团打结的毛线。

    「胡乱画出来的线条。」我说。

    「是吗？」海妲里从错综复杂的线条中挑出几条，反覆补强数次，「现在呢？」

    「……John Watson.」

    那一堆纠缠在一起的线条上，竟然出现了我的名字。这些英文字母并非一笔画成，而是由互相交错的线条组合而成。在海妲里公布答案前，我完全看不出来那堆线条里包含著我的名字。

    「就像这样，一般人发现事物特徵的能力只能用来应付日常生活，无法处理太复杂的状况。」

    「不，只要认真找，要从这堆线条中看出自己的名字并不难。」我嘴上依然不肯服输。

    海妲里于是在纸上又迅速补了几笔。「现在呢？」她问。

    我一看纸上那些变粗的线条，只能举手投降。

    「……Hadaly.」

    海妲里的名字与我的名字在纵横交错的线条内弯曲盘绕，互相纠缠在一起。

    「『史培克塔』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产生的。分析机『拿破仑大帝』运作失常，这件消息肯定已传入了贵国人民的耳里吧？」

    「有人曾开玩笑说『拿破仑大帝』因太过复杂，已经产生了自我意志。」

    「『拿破仑大帝』创造出的不是自我意志，是持续不断的梦境，而且是带有实体的梦境。

    原理其实很简单，但除了亚拉拉特的人以外，谁也不相信。我问你，人类的灵魂有多重？」

    「二十一公克。」

    「这质量是怎么来的？」

    「意志的重量、思考的重量、想法的重量。」我随口回答。

    「真是浪漫的答案。」海妲里说道，「这些说穿了，其实就是『模式』。这一点，你应该也很凊楚。电流在脑内游移，产生出各种『模式』，而这些『模式』会创造出质量。电流本身不会在意自己是存在于人类的脑中，或是其他任何地方。『模式』不会在意自己是由电流产生，或是由齿轮产生。我再问你，当这些『模式』成长至足够的密度时，会发生什么样的状况？」

    海妲里放开了手中的笔。那支笔在我与海妲里的名字互相纠结、线条不断交错的纸上滚动。海妲里接著伸出手指，自纸张的一角沿著线条前进，遇到交错线条时便改变方向，最后抵达纸张的另一角。而她的手指通过的线条，组合成了「SPECTER」这几个英文字母。

    「分析机『拿破仑大帝』运作失常，只是单纯的机械现象。太过复杂的计算产生出了质量，形成一粒粒细砂般的物质，卡在分析机内的齿轮之间。这些齿轮碾碎了自己的梦境结晶，令计算结果发生了错误。」她说。

    我心里浮现了一座巨大机械。一张巨大的网子笼罩了整座机械，而这张网子正是机械自己制造出的梦境。

    「你的意思是说，规模的扩张造成了质量的变化？分析机的计算能力遇上了瓶颈？」

    「从技术能力层面来看，你这结论并没有错。但这方面的问题是能够克服的。这世界上绝大部分的缺陷，都可以经由进步及改良消除。如今最大的麻烦，在尸者的脑袋里。现行所有尸者脑内的控制系统，都包含了分析机所创造出的梦境。不止是『拿破仑大帝』的梦境，还包含了其他分析机的梦境。世人常说尸者与活人之间有道无法跨越的『恐怖谷』，这其实正是梦境在尸者脑中造成的影响。机械所制造出来的梦境，活人当然无法理解。」

    「那只是一种比喻，一种感性说法，不是吗？」

    「我们与梦想有著相同的材料。」海妲里引用了莎士比亚的戏剧《暴风雨》中的著名台词，「你要说这是比喻也行，说这不是比喻也行。任何道理若以最粗浅的方式来说明，都会变成比喻的形式。就现实层面来看，『史培克塔』形成了复杂系统内的入侵缺口，就好像是墙壁上自然出现的孔洞一样，而且是一种足以打破安全防壁的漏洞。在系统安全中制造漏洞的罪魁祸首，正是亚拉拉特所称的『史培克塔』。不管是计算机器也好，人脑也好，甚至是社会也好，只要是充分发达的系统，都存在这种安全漏洞。好比那些不带宗旨的恐怖攻击团体，他们的犯行只能以『自然现象』来形容。尸者脑袋中的程式早已复杂到人类难以掌控的地步，当然也会产生相同的安全漏洞。这些安全漏洞就好像是在肥沃土壤中任意滋长的野草。它会不断长出来，你永远无法将其完全根绝，除非你烧光整片土地上的所有作物。

    人类如今已无法在不使用分析机的情况下解读尸者程式。人类必须藉助分析机的能力，才能对尸者程式进行设计。不，那甚至称不上是设计，人类只是胡乱重复没有道理的计算，找出碰巧能让尸者移动身体的方法而已。此刻人类就好像是蒙著眼睛摇摇摆摆走在山顶上，两旁都是深不可测的断崖峡谷。」

    「那安全漏洞……」

    我心里想询问「维克托笔记」内是否记载著关于安全漏洞的事，但话说到一半，我急忙住口。目前还无法确定平克顿公司已掌握关于维克托笔记的消息，我可不能自己说溜嘴。既然维克托笔记是以打孔卡的方式记录，那么这玩意的预设读者恐怕不是人类，而是连接上网路系统的分析机。海妲里似乎没注意到我心中的惊疑，接著说道：

    「你想问的是，活人脑中是否也存在著这种允许外界入侵且可能引发暴动的安全漏洞？答案当然是肯定的，而且可以加以证明。但我们只能证明安全漏洞确实存在，却无法找出其存在的位置。活人的灵魂『模式』实在太过复杂，以目前我们能执行的计算规模根本无法处理。」

    「若是新系统有著可能引发暴动的缺陷，只要换成旧系统不就没事了吗？」

    海妲里将双手举至胸前，做出宛如怀抱一颗球的动作，且双手不断向外扩张。

    「只要是具备一定规模与复杂程度的事物，都会产生史培克塔。讯息会变成有如灰尘一般的物质，就像杂讯一样，形成计算上的阻碍。当我们无法以自己的大脑完全掌握设计内容时，史培克塔便已悄悄诞生了。将『史培克塔』与『复杂』画上等号，或许也不为过。我们无法找出令活人陷入暴动的关键点，只是因为规模实在太过巨大，我们无法光靠偶然来找出安全漏洞的位置。」

    海妲里的手臂不断分开，最后打直了双手，手掌一开一阖，示意球体已经破裂。

    「照这么说来，难道有人已经找出了让尸者发生暴动的关键手法？」

    「假如费尔肯斯坦城事件及发生在世界各地的尸者暴动事件并非偶发意外，那么你这个问题的答案便是肯定的。那些打著史培克塔名号的恐怖行动集团或许是自然现象，但费尔肯斯坦城事件可就不见得了。以偶发意外而言，那件事发生的时机实在太过敏感。如果世界上有人能找出让尸者暴动的手法，你猜那会是谁？」

    海妲里露出了有如少女般的戏谑笑容。

    「还有，我刚刚说过，史培克塔是从模式中产生的，而模式并不会在意自己是由什么材质组合而成。你们英国人已经制造出了一面足以覆盖整个地球的巨大模式之网，你认为这里头又会产生出什么？」

    「全球通讯网……？」我问。

    海妲里一脸严肃地望著我。

    「你这是说，全球通讯网已拥有自我意志？」

    「不，史培克塔并非自我意志。若依我刚刚的比喻，全球通讯网正因太过复杂而做起了支离破碎的梦，形成安全漏洞。这些由全球通讯网自己制造出来且具有实体的梦，就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假如全球通讯网不断将这些梦灌入尸者的虚拟灵素之中，会发生什么样的情况？分析机『拿破仑大帝』因有了梦而出现运转失常状况，那么尸者又会如何？」

    我不顾一切地挥舞拳头，辩驳道：

    「这只能说是人类的宿命，是人类制造出难以掌控之物的报应。对于无法理解的现象，人类只能以机率的角度来观察。说穿了，这就是命运。就像你我今天在这里相遇，背后一定有著支配一切物质行为的方程式，只是人类无法理解其中的运作机制。」

    「没错，这就是命运。」

    海妲里漾起嘴角，兴致盎然地观察著我的反应。那神情就像是个破坏了蚂蚁巢穴后看著蚂蚁仓皇逃走的孩子。蓦然间，她朝我伸出了手。我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她的冰冷手掌贴上了我的脸颊。我又踏近了一步，她却没有退后。终于，我的唇贴上了她那如冰一般的唇。我想搂住她的腰，却被她以惊人的力气拨开。

    她在我耳畔轻声说道：

    「如果有个人物能够操控我们无法理解的『命运』，那么费尔肯斯坦城事件必定是『他』打开了另一扇地狱之门所造成的结果。」

    尸者的暴动、大里化学里惨遭杀害的职员、设置于楼顶的大脑。我将海妲里的发香深深吸入肺内。脑袋一片混乱，但嘴巴却擅自说出了答案：

    「……沙万。」

    「我希望你能帮助我们，将沙万引出来。」

    海妲里与我以最近的距离互相交换了视线及心中想法。

    我们的双唇再次缓缓贴合。甜蜜的酥麻感彷佛贯穿了我后脑杓里的安全漏洞。星期五很识相地不再记录，我听见了他搁笔的声音。

    Ⅵ

    一八七九年八月十日。死寂与紧张感笼罩著整座滨离宫。

    自围墙入口至延辽馆的一路上站满了身穿仪仗服的尸兵。穿戴整齐的禁卫兵与平克顿职员面对著面各自排成队伍。尸者散发出的细微尸臭与活人、马匹因紧张而冒出的汗臭味交杂在一起。禁卫兵带著数条狗，大概是想利用狗的灵敏嗅觉找出变成了尸者炸弹的尸者。但那几条狗全缩起了身体，显然正恐惧于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清澈的空气中弥漫著一股凝重的气息。我擦去额头汗水，松开礼服领结，往左右瞧了一眼，又赶紧绑回去。

    如此紧张的气氛，全来自一个男人，那就是日本帝国皇帝。

    身材高䠷的日本帝国皇帝自黑色马车走下踏板，踏上了碎石地面。我无法判断他的实际身高有多高，但在矮小的日本人之中只能以鹤立鸡群来形容。他全身所散发出身为皇帝的气势，更令他的身形显得硕大无比。这个身穿军服的明治时代支配者，将在滨离宫中岛的茶室内与格兰特会谈。那茶室相当简陋，就盖在孤立于湖中的小岛上，看上去跟猎人临时休憩用的小木屋没什么两样。小岛与湖畔之间只有三座木桥相连接，连久战沙场的伯纳贝也在看过之后，拍胸脯保证这是个最适合用来进行防卫战的地点。

    不过，他最后还补了一句「但若是枪击战，可就另当别论了。」

    格兰特提出的计画有著典型美式风格，只能以「胆大妄为」来形容。简单来说，就是由格兰特及日本皇帝当诱饵，将恐怖分子引出来，趁机一网打尽。当然，日本方面根本不知道这计画，完全是美国方面的独断行为。

    「或许你会认为这计画太过疯狂。」

    「我确实这么认为。」

    这是我与格兰特在事前会议上的对话。他看起来心情愉悦，我虽简洁有力地表达了反对之意，他却充耳不闻。

    「事实上，这计画并没有你所想的那么荒谬。你也知道，我本来就是个一天到晚遭遇恐怖攻击的人。光是前北军总司令及前美国总统身分，就有太多人想要置我于死地。何况我在环游世界的过程中，到处宣扬议会政治与民营军事企业的好处，想必也惹恼了不少人。平克顿那些人以『不带意志的实体』、『不定形的现象』来形容那些恐怖份子，说什么真正的敌人是史培克塔，但我才不管那么多。反正不管敌人是谁，对付的手法都一样。就是来一个杀一个，揪出幕后黑手，逼他说出真相，就这么简单。何况我并没有刻意减少护卫的人数。」

    「但你将扣留自大里化学的那些尸兵也排入护卫名单之中，是否有点……」

    我勉强将「愚蠢」两字呑下了肚。格兰特不耐烦地跺著脚，说道：

    「在大里化学担任守卫的尸兵正是最可疑的分子，当然要让他们留在现场。不过你放心，身上带病的尸兵都已排除了。除了平克顿带来的尸兵外，日本政府持有的那些使用俄制、法制系统的尸兵也会全部到场。既然是护卫皇帝，日本政府总不可能保留实力。如此一来，你们也能顺利完成使命。」

    我听了格兰特的最后一句话，略一思索，才想起我名义上是法兰肯斯坦考察团的一员，来日本的使命是为了调查日本所拥有的尸者数量。格兰特这么说似乎不带讥讽之意，他接著说道：

    「凡是有可能出现暴动反应的尸者，都必须尽量让他们待在滨离宫里头。对史培克塔来说，这也是暗杀我的最后机会，何况还能连日本帝国皇帝一起干掉，简直是天赐良机。若让我平安回到美国，要再杀我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对我而言，我必须尽可能在旅行结束前将敌人引出来。尸者只是道具，我必须打倒在背后操控的家伙。我倒希望他们引发尸者暴动来攻击我，若不查出他们的手法，根本无法拟定对策。」

    格兰特豪迈地笑了起来。同样的戏码，恐怕在他到过的每一个国家都上演过。我不禁想起当初在孟买城内远远望见的黑烟。利顿总督曾嘲笑平克顿实力太差，但那样的场面搞不好全在格兰特的计画之中。

    故意将敌人引至身边，揪出敌人的底细。乍听之下是个破釜沉舟的计画，但我不认为它会成功。如果格兰特这样的做法曾经成功过，就不会演变成今天这个局面。换句话说，这次的计画很可能就像他之前干过的一样，最后以失败收场。

    「不用担心。」格兰特挺著胸膛，「至少我还活著。」

    我听了这句丝毫不具说服力的台词，已开始感到头疼。看来格兰特这个人也是个战争狂，对他来说「遇袭」已是生活的一部分。既然躲也躲不掉，倒不如加以利用。我不是不能理解他这种想法，但他这么做只是在给周围的人添麻烦。

    「但有一个问题，你要怎么判断史培克塔是否将日本帝国皇帝列入暗杀目标？」我问。

    格兰特一愣，说道：

    「这我当然想到了，否则也不会特地把皇帝请来。如果不知道敌人的攻击目标，就无法锁定敌人的身分及真正目的。」

    格兰特言下之意，似乎是打算将敌人引诱至极近的距离，来观察敌人到底攻击谁。我不禁对将这家伙奉为上宾的日本政府感到深深同情。

    环绕延辽馆的树林内传出阵阵鸟叫声，却不见鸟的踪影。刺耳的蝉鸣几乎完全掩盖了沉稳调和的海涛声。人工河环绕下的滨离宫正如其名，是座滨临海岸的离宫。面对东京湾的海滩上早已预备好了紧急逃生用的舟艇。我目送皇帝的背影离去后，依然站在延辽馆的马车停放场内，看著尸兵们重整队伍。强烈的日光将视野中的一切都漂白了，唯独绿色显得鲜艳夺目。

    尸者暴动、史培克塔……我试著在脑中将这几个字眼重新组合排列。一种存在所有人脑袋里的安全漏洞。一种任何具有一定复杂程度的事物皆难以幸免的现象。复杂社会的安全漏洞，这听起来相当抽象，但展现出来的却是相当具体的事实。现象必须带有实体，能看得见、摸得著，才能称之为现象。就算是抽象之事物，实际操作上总也需要具体的程序步骤。

    大脑的问题可以靠输入电流讯号来修正，但社会这种笼统暧昧的观念要怎么与之沟通呢？何况就算根据原理找出了解决手段，能不能付诸行动又是另一回事。倘若将全人类化为尸者、化为暴徒的欲望正是存在于我们社会中的安全漏洞，要修正这个安全漏洞的方法或许只有在每个人的头上敲一棍，或是插上电缆通电。然而这样的手段太过不切实际，社会风气不管再怎么改变，都不可能出现诱使每个人都在脑袋上插电缆的潮流。

    无数天马行空的念头在我脑中盘旋。忽然间，我听见了高亢的狗吠声。

    凝重的空气因这狗吠声而爆发。恐惧感有如潮水般在禁卫兵与平克顿人员之间不断扩散。

    原本排列整齐的尸兵队伍出现了细微的紊乱。尸兵的脑袋宛如遭一双双看不见的手掐住了般，一颗接一颗开始摇晃。自天空不断洒落的阳光彷佛融化了尸兵体内原本冻结的时间，让军服底下的肌肉逐渐变得松弛。每一只狗都在朝著尸兵吠叫，就连拉狗的禁卫兵也开始交头接耳。

    我奋力敲打脑袋，将思绪拉回眼前的异变上。

    尸兵的队伍变得凌乱不堪，每个尸兵都一脸迷惘地左右张望，宛如刚睡醒的婴儿。他们粗鲁地挥舞手臂、甩动双腿。一具具彷佛全身力气都被抽乾一样摔倒在地，接著又摇摇摆摆地爬了起来。他们的动作像这样不断重复著错误与测试，最后脑袋终于不再摇晃，双臂的动作也逐渐变得条理分明。我看著昂首挺胸、两脚站得四平八稳的尸兵，心情彷佛目睹了一幕婴儿快速成长的过程。

    禁卫兵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枪口及刀尖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诡谲险恶的气氛，让他们不约而同地将背部朝同伴靠拢。相较之下，平克顿人员却是毫不惊惶，井然有序地退回延辽馆的门口，组成了防御圆阵。并非因为他们较优秀，而是因为他们早已获知格兰特的计画内容。此刻现场活人比尸兵多，以数量而言活人占了优势。然而以距离而言对活人不利，因为当发生近距离战斗时，活人往往不是尸者的对手。

    承受不住紧张压力的禁卫兵终于开了第一枪。原本此起彼落的蝉叫声全停了下来。我明白敌人已上钩，立即拔腿奔出了车马停放场。

    转头一看，所有尸兵全因枪响而停下动作，张开了血盆大口。背在背上的旧式前装滑膛枪空虚地摇摆著，接著尸兵动了起来。他们各自扑向了禁卫兵组成的防御圆阵。我听见了惨叫声及持续不断的枪响。就在这时，我已弯过通往中岛的转角。

    滨离宫依然保持著自然生态，唯独狭窄的泥土道路早已踏得结实。弯过树林转角一看，前方竟不巧有具尸兵。他似乎是被枪声吸引而来，视线飘浮不定，步伐也尙不平稳，简直像是走在夜晚巷道里的醉汉。

    我举起手枪，对准了尸兵的额头。那尸兵面对著枪口，空洞的视线却斜向了一旁。根据刚刚的经验，我知道枪声会引来尸兵。但若不开枪，尸兵是否就不会攻击？我不知道答案，也不打算拿自己的命进行实验。我试著说出识别身分用的认证密码，但尸兵的反应毫无变化。

    我迅速钻进了路旁的树林内。那尸兵缓缓朝我逃走的方向转来，接著又慢条斯理地沉下了腰。就在我忙著从一棵棵树木间钻过时，我感觉到背后飘来微弱的风压，接著我听见尸兵撞上树干的声音。强大的力道，让尸兵的肩膀整个陷入了针叶树的树干内。他抬起头，张开血盆大口，做出恫吓的动作。此时我根本没空去想他刚刚的跳跃动作是属于什么版本的系统。

    （未免太多了吧！）我在心里吶喊。

    根据平克顿的事前推估，发生暴动的尸兵最多不会超过二十具。他们的理由是，在会谈日期确定后才进行系统升级或维修的尸兵，大约就是这个数字。就算尸兵维护人员内存在著叛徒，他也没有时间在所有尸兵的系统内加入暴动指令。

    平克顿认为，尸者暴动的元凶是一种利用安全漏洞置入尸者控制系统内的定时程式。格兰特说，如果暴动的尸兵只有二十具，靠平克顿拥有的尸兵数量便足以抵敌。到时只要一边削弱敌方战力，一边故意引诱数具尸兵到位于中岛的茶室附近即可。在确认尸兵的攻击对象是格兰特还是皇帝后，再轻而易举地将残存尸兵全部消灭。

    我拨开挂在脸上的小树枝，拚命往前狂奔。我一面跑，一面不禁心想，把星期五跟海妲里留在延辽馆内果然是正确的决定。只要关上门且屛住呼吸，应该不会被暴动的尸兵发现。

    「事态不知会如何演变，请千万小心。」

    出发前，海妲里以不安的神情对我这么说。她曾以大病初愈为由劝我留在屋内，但我拒绝了。临走前，我在海妲里面前跪下，亲吻了她那双磨得发亮的高跟鞋。而如今，我心中的不好预感正一步一步化为现实。

    依现况研判，包含平克顿带来的尸兵在内，延辽馆周围一带所有尸兵都进入了暴动状态。单凭活人之力能否抵御这么多狂暴的尸兵，实在很难说。我持续往中岛方向奔跑，但为了压低脚步声，我稍微减缓了速度。树丛间偶而可以看见尸兵的身影，但这里的尸兵依然静静伫立著。这些尸兵应该也已听见枪响才对，但目前他们并没有擅离职守的动静。我一面仔细观察四周动静，一面朝著湖畔道路前进。

    一颗尸兵的脑袋，出现在通往道路的斜坡下。那尸兵不知是听见了脚步声，还是察觉了我的气息，竟缓缓转身，仰头朝我望来。我赶紧说出识别密码，这次收到了效果，那尸兵乖乖将身体转了回去。

    我松了口气，以脚跟小心翼翼地爬下斜坡。前方已可看见湖面一角。阳光自树叶缝隙间洒落，在树林内形成点点亮光。我压低了身子奔跑片刻，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放眼望去，整座湖的模样一览无遗。转头一看，刚刚那具尸兵正剧烈摇摆著脑袋。我心中一惊，赶紧以最快速度观察整个湖畔的局势。

    视线可及范围内，我看见了数具正在不规则摇摆身体的尸兵，都是配置在湖畔的尸兵。负责湖畔警戒的禁卫兵及平克顿人员皆不安地左右张望，显露出惊惶模样，有的人正不断挥舞双手。

    ──！

    蓦然间，湖的对岸传来了一声枪响，令我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延辽馆周围的混乱局面，迟早会蔓延到这里来。训练有素的禁卫兵奔上连接湖岸与中岛的木桥，排成了整齐的纵队。我心想，这里的防卫应该不成问题，于是我开始沿著湖畔奔跑。至于要跑到哪里，我自己也不知道。根据我的推测，事态既已发展到这个地步，除了袖手旁观与见机行事之外已无其他选择。我试著寻找伯纳贝那壮硕的身体，但一如预期，怎么找也找不到。不过这是好现象，因为他此刻若出现在我眼前，代表一切计画皆已搞砸。配置在路旁的一具具尸兵都开始缓缓摇摆脑袋。远方传来禁卫兵开枪的声音，让这些尸兵停下了动作。这些重获战斗本能的尸兵一个个张口发出了死寂的咆啸声。

    一具尸兵挡住了我的去路。我弯腰捡起路旁的树枝，但转念一想，这种东西拿来对付尸兵根本毫无用处，于是又将树枝拋回地上。当初我曾要求借用一把日本刀来防身，但得到的回答却是「算了吧，你只会不小心砍断自己的手指。」如今回想起来，当初没有坚持实在是个错误。那尸兵看了看我拋在地上的树枝，看了看湖面上的涟漪，接著又缓缓转头，朝我仔细打量。他举起了手，停下脚步，似乎已将我判定为敌人。依此看来，测试识别密码只是浪费时间。

    我一步一步往后退，接著迅速转过身子。没想到后头也站著一具尸兵，同样正朝我上下打量。左手边就是湖面，右手边则是高得难以一口气爬上的斜坡。我迫于无奈，只好举起了手枪。

    扣下扳机的瞬间，尸兵的脑袋因运动能量的冲击而向后翻倒。我使尽吃奶力气奔上前去，朝尸兵的肚子揍了一拳。接著我奋力向前推，将那尸兵推倒。尸兵伸出了手，指尖划过了我的衣襬。我并没有抬头观察四周，但我知道周围的尸兵一定都把我当成了攻击目标。

    我向前扑倒，躲过了自斜坡上翻滚而下的尸兵。我完全放弃了防御，就这么踉踉跄跄地继续往前狂奔。眼前骤然变得宽敞，我奔进了一片草皮经过修整的广场。只要有足够的空间，要闪避踏著「尸者之步」而来的尸兵并不困难，但前提是必须有足够的体力。我不断做出假动作，时而突然改变方向，依不规则的蛇行方式前进。这有点像是一场橄榄球比赛，但不同的是只要被逮住一次，比赛就结束了。

    我使尽全力与尸兵玩著这场缓慢的官兵捉强盗游戏。蓦然间，站在我身旁的尸兵摔倒在地上。片刻之后，我才听到了枪响。转头一看，站在桥上的士兵之一正精神奕奕地朝我挥手。

    那张熟悉的面孔，正是山泽。我朝山泽用力挥手，示意别再开枪，但山泽却又摆出了射击姿势。子弹擦过我的脸颊，贯入背后尸兵的肩膀。原本追赶著我的那些尸兵全停下动作，抬起了头，宛如正在向天神请示指令。接著他们低下头，开始朝著山泽及其他士兵守卫的木桥前进。表面上山泽是为了救我而开枪，但我敢保证他只是急著想要加入战斗的行列。

    我调匀了呼吸，放眼望去，连接中岛的三座木桥中，有两座已发生战斗。如果只有湖畔周围这些尸兵，凭桥上那些人要抵御并非难事，但倘若延辽馆附近那些尸兵也过来参战的话，局面恐怕将产生变化。

    暴动的尸兵不会用枪，这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一面观察茶室内的状况，一面以逆时针方向沿著湖畔朝海岸奔跑。蓦然间，隔绝茶室与外界的纸门忽然打开。虽然相隔甚远，我依然可以看见格兰特的渺小身影。一会之后，连皇帝也走了出来。格兰特脸上带著明显的笑意，皇帝却是气得五官扭曲。这两人有个共通特性，那就是傲然睥睨四周的态度，一点都没有向周围的人点头行礼的意思。

    ──！

    一阵刺耳的枪声响起。子弹将格兰特身旁的木柱打得破片四散。格兰特丝毫不为所动，笑嘻嘻地朝弹痕瞥了一眼，依然维持著昂首挺胸的姿势。皇帝又踏上一步，伸手挡在格兰特胸前，似乎想保护格兰特。禁卫兵的队伍中响起了近似哀嚎的警告声，下一瞬间，枪声响起，子弹再度击中格兰特身旁的木柱。我似乎听见了木柱断裂的声音。沿著子弹射出的方向望去，我已大致掌握开枪者躲在树林内的位置。

    忽然间，一道巨大的身影自池畔奔回，冲进了树林内。

    「伯纳贝，你太慢了！」我大喊。

    这像伙这么慢才出现，我实在不晓得当初跟他分开行动到底有何意义。我往前踏出一步，忽感到脚上传来一阵剧痛，但我没有理会。我发现自己的裤管正在渗出鲜血，但我完全不记得到底是何时受了伤。

    第三声枪响，再次撼动整个湖面。皇帝将不肯服输的格兰特硬拉回茶室内，关上了纸门。

    虽然薄薄的纸门起不了任何防卫作用，但至少可以阻挡狙击手的视线。

    我拖著伤腿，拨开枝叶进入树林之中。我看见了伯纳贝，他正带著一脸百无聊赖的表情，举著手中的手枪，对准了一个男人。我看见了那个男人的侧脸。他摆出举手投降的姿势，一听到我的脚步声，竟将脚边的步枪朝我踢来。在这种情况下，他却仍旧保持著悠哉的态度。

    我早已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缓缓朝那男人走去。

    「唉，原来是你们。」

    那男人正是白瑞德。他举著双手，无奈地摇头叹息。接著他朝一脸不耐烦的伯纳贝问道：

    「你为什么不开枪？」

    白瑞德问得一派轻松，简直像在询问天气一样。

    「杀一个故意射偏的狙击手，有什么意义？」

    伯纳贝回答得相当不屑。他以放在扳机上的食指为轴心，将手枪翻转了半圈。白瑞德见他原来连手枪保险都没开，忍不住嗤嗤笑了起来，咕哝道，「你们英国人就是这样才让人讨厌。」

    伯纳贝看我眼神中充满狐疑，于是以下巴比了比中岛的方向说道，「他是故意射偏的。凭这家伙的枪法，这种距离绝对不可能没打中。等等你可以去查看弹痕，我相信刚刚那三发子弹一定都打在柱子上的相同位置。这家伙心高气傲，一定想证明自己暗杀失败并非技术不佳，而是故意放水。」他接著大喊，「你们美国人就是这样才让人讨厌。」

    白瑞德笑得乐不可支，说道：

    「过奖了，你跟我或许挺合得来。」

    「谁跟你合得来。」伯纳贝不满地说道。

    「你讨厌我，我也讨厌你，这不是挺合得来吗？」

    不知为何白瑞德竟转过头来，徵求我的认同。

    Ⅶ

    我来到延辽馆内某间紧闭的房门前，握住了门把。

    这是海妲里的房间。我握著门把，迟疑了半秒，才下定决心将门打开。一阵风压将门往外推。海妲里穿著一身雪白的衣裳，正站在夕阳西照的窗边。往房内飘荡的窗帘遮掩了她的一半身体。在窗帘翻舞盘绕下，她以丝毫不带感情的眼神望著出现在门口的我及伯纳贝。接著，她看见了站在我们身后的白瑞德。于是她静静走离窗边，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是这种下场……」海妲里凝视著我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明白一切的？」

    「这问题很难回答，因为我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到底哪部分是命运捉弄，哪部分是诡计安排，我已经糊涂了。」

    「过奖了。」

    海妲里漾起柔和的微笑。白瑞德跟著耸了耸肩。我们一路上避开到处可见的禁卫兵尸体碎块，回到了延辽馆。刚开始的时候，我还装模作样地拿枪指著白瑞德，但最后我收起了手枪，因为我越来越觉得跟这家伙认真只是浪费力气。或许让敌人提不起干劲正是白瑞德这男人与生俱来的天赋吧。外表看来玩世不恭，骨子里却是异常严肃。但严肃归严肃，却又打从内在散发出一种彻头彻尾的吊儿郎当态度。

    星期五旋即走到书桌旁坐下，打开笔记，握起了笔。伯纳贝在白瑞德背上一推，关上房门并上了锁。白瑞德走到海妲里身旁，两人的视线却不曾相交。我见所有人皆已准备就绪，于是坐在桌角，发起了话：

    「你们想将我们诬陷为暗杀前总统的凶手，这点我可以理解。」

    一旁的伯纳贝一听，错愕得瞪大了双眼。我不理会他，继续说道：

    「你们想暗杀格兰特，机会应该多得是，却挑在这个节骨眼下手，显然是想把罪推到我们身上。前美国总统若遭不明人物暗杀，实在少了点趣味性。或者应该说，你们想让格兰特的死发挥最大效益。前美国总统遭大英帝国情报员暗杀，那可就有趣多了。这势必成为重大国际纠纷，严重打击英国的国际形象，以后英国要与日本打交道也会变得相当困难。若是连日本帝国皇帝也中弹身亡，足以引发的效应更是大得难以想像。」

    海妲里以温柔端庄的动作将头斜向一边，问道：

    「我们有什么办法可以将罪嫌推到你们头上？」

    「『维克托笔记』的打孔卡副本。」我说。

    我仔细观察海妲里及白瑞德的神情，但当我说出「维克托笔记」这字眼时，两人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海妲里以挑衅语气朝我说道：

    「我相信你还没有解开加密内容。」

    「没错，我是还没有解开，但你的反应已让我得到了答案。那只是一些没有标准答案的符号。凭你的能耐，我相信可以轻易编造出一种解读方法，让解读内容看起来煞有其事。」

    我顿了一下，接著说，「一套够复杂的符号，可以蕴含无限种解答。」

    海妲里轻轻点头，彷佛是个正为学生的成长感到高兴的教师。

    「『维克托笔记』的真相，就是一连串能够找出无数解答的符号。说穿了，不过就是些随机排列的乱数文字串。笔记的真正内容是什么，并不是重点。眼前的重点是，你们将声称从这些打孔卡可以解读出侵入尸者安全漏洞的技术。」

    海妲里旋即反驳：

    「这推论并不合理。这些卡片是你们从大里化学带出来的，听说山泽先生当时也在场。在这种情况下，要如何让日本认为你们是凶手？就算这些卡片内藏有能够引发尸者暴动的秘密，日本政府首先该怀疑的，不是与大里化学有渊源的人物吗？」

    「不，在这个国家，没有人能从这些符号中找出任何一种乍看之下合理的答案。只有星期五这种具有计算能力的尸者，或是像你这种心算天才，才可能为这些符号编造出答案。日本这个国家尙不具备培养数学家的制度，也没有大规模计算机器。」

    「日本的算学有其独到之处，不过我大致同意你的论点。」

    「找遍整个日本，只有星期五及你能够解读这些卡片。既然如此，只要你声称从卡片中可以获得让尸者发生暴动的技术，那意味著我也掌握了这项技术。毕竟记载著技术的卡片就在我们手里。」

    「等等，我不懂……」伯纳贝似乎终于跟上了话题，插嘴说，「如果那些打孔卡里只是些胡乱拼凑的文字串，那还谈什么他妈的解读不解读？」

    我轻轻摇头，说道：

    「当然可以解读，因为解读手法是可以编造的。凭她的本事，若使用专业术语滔滔不绝地说出一长串复杂解读手法，我相信这个国家里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找出破绽。不，甚至连我也没有办法。而且她所提出的，肯定是任何人都能加以印证的解读法。换句话说，任何人只要照著做，就能得到相同的答案。如此一来，在众人的眼中，那就成了真正的答案。」

    「我不懂。」

    「你不懂没关系，因为大家都不懂。正因为不懂，所以只好靠结果来下判断。这不是合不合道理的问题，而是人类如何理解现象的问题。对人类而言，任何现象背后都必须有个故事。没有人会在乎解开密码的手法有多么牵强，大家只会在意解出来的答案有不有趣、内容够不够刺激。」

    「但这些卡片是我们来到日本后才取得的。难道我们是刚好发现让尸者发生暴动的技术，才安排下这场暗杀计画？天底下有这么见机行事的暗杀计画吗？」

    「不，刚好相反。我们来到日本的理由本来就是为了销毁『维克托笔记』，而且我们并没有诚实告诉日本政府关于『笔记』的内容，只是编造出一堆谎言来搪塞。换句话说，在日本政府眼中，我们是早已知道『笔记』的真正内容，所以才想要将其销毁。假如这些卡片里记载著让尸者发生暴动的技术，日本政府一定会认为那是我们早已知道的事。」

    伯纳贝不断以手指搓揉额头，似乎想帮助大脑运转。

    「我还是不懂，这些卡片不过是经过加密的副本，这表示另外还有一份杠本当初带回来的未加密正本。既然如此，大里化学的嫌疑还是最大，不是吗？」

    「你这推论很正确，但事实上这一点也是刚好相反。我相信这些卡片就是榎本当初带回来的正本，或是完全照著正本做出来的复制品。他们手上并没有另一份以一般文字写成的『笔记』。若非如此，他们就不可能诬赖我们是凶手。既然这是必要条件，那么这假设当然非成立不可。」

    「大里化学既然和沙万挂勾，大可直接向沙万询问解读方法，不是吗？」

    「如果大里化学真的和沙万挂勾，那些日本政府内的旧政府派势力根本不必大费周章取得『维克托笔记』。这是一场测试，沙万是在测试这些人是否有资格成为他的爪牙。」

    我说到这里，转头朝海妲里问：

    「我说的没错吧？」

    海妲里只是露出哀怜的微笑。我稍微平息了情绪，接著说道：

    「让我们站在日本政府的角度来看这件事吧。突然有几个英国人打著法兰肯斯坦考察团名义来到国内，提出销毁『维克托笔记』的要求。对于『维克托笔记』的内容，日本政府一直没有能力解读。紧接著，又发生了今天的延辽馆事件。事后海妲里站出来宣布『维克托笔记』里记载著让尸者发生暴动现象的技术。如此一来，日本政府当然会认为我们早已知道『笔记』的内容，而把我们当成凶手。毕竟日本这个国家所拥有的计算机，在性能上远远比不上星期五。」

    「但如果我们早已知道内容，我们手上甚至不需要拥有这些卡片，不是吗？」

    「要诬赖我们为凶手，总得要有一份能够解读的证物。如果没有这些卡片，我们大可以辩称『维克托笔记』里丽的是完全不相关的内容。换句话说，她是在我的房间里霞了卡片，才设下这个计画。在那之前，她根本不知道卡片在我们手里。」

    「但是……」伯纳贝皱眉说道，「就算她诬赖我们是凶手，我们也可反咬她一口，说她才是真正的凶手，不是吗？」

    「她有什么动机要杀害美国前总统？」

    「平克顿或是美国的内部斗争之类的。」

    「若是内部斗争，没必要连日本帝国皇帝也一起除掉。相较之下，我们这些来历不明的大英帝国情报员显得更加可疑。判断谁是凶手的依据，只是哪一边的故事比较刺激有趣。平克顿公司是以提供尸兵牟利的组织，他们虽然乐于见到世界各国发生内斗，却绝对不希望自己内部的纷争形成谣言流传出去。这不见得是事实，但至少大家都会这么研和。更何况，大英帝国与日本之间有著嫌隙。大英帝国帮助革命政府取得政权，但新诞生的日本政府却转而向德国示好，接受德国的技术支援。」

    「为了这点嫌隙就派人暗杀日本皇帝，会不会太小题大作？」

    「外人会认为这是一种杀鸡儆猴的策略。重点不是英国人怎么想，而是英国人以外的全世界怎么想。英军在印度殖民地及非洲大陆上干过哪些坏事，相信你比我更清楚。更何况，这是个不受全世界重视的岛国，依常理来判断，怎么想都对我们不利。」

    「英国应该也不会想跟美国起冲突吧？」

    「英国当然不会宣布自己是幕后凶手，只会以『原因不明的尸者暴动意外』来了结这件事。何况格兰特死在这里，对美国来说是件好事。一个南北战争时的英雄人物，却因贪污而跌下总统宝座，幸好在美国主导下展开环游世界宣扬和平精神的旅程，最后又死于暗杀，这可是扳回名声的大好机会。格兰特一死，从此美国跟日本政府在外交上会变得较有利。只要给日本政府一套听起来合情合理的解释，相信日本政府也不会深究。」

    「我说的没错吧？」

    海妲里以疑问代替了回答：

    「我要如何引发尸者暴动？这一点，你可还没有解释。」

    我脑袋里回想起了当初在大里化学里遇到的尸兵。假如那是一种利用金属球内的大脑来控制尸兵行动的技术，那么以海妲里的能耐，她甚至不需要在史培克塔造成的安全漏洞内设置定时程式来引发暴动。

    「虽然没有明确证据，但我猜测你利用了音波。或许是高音波，也或许是低音波，总之是人类的耳朵听不见的声音。事发当时，狗比人更早察觉尸兵的异常变化，何况暴动现象是以这个延辽馆为中心向外扩散出去的。」

    「从这里发出的声音，怎么可能传到滨离宫另一头的中岛？」

    我轻轻伸出手指，指著海妲里的脚下说道：

    「事发之前，你穿的明明是黑色高跟鞋，如今却换成了白色靴子。由此证明，声音是从你身上发出的。你为了让中岛周围的尸兵发生暴动，曾到过那现场附近。回来之后，你脱掉沾满泥巴的高跟鞋，换上了这双白靴。只要调阅星期五的行动纪录，就可以知道你是否曾离开这个房间。我相信在事发过程中，你一定曾离开房间一趟。」

    我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一件事。海妲里大可以让星期五也进入暴动状态，如此一来就不会留下行动纪录。

    「难道我是拿著狗笛边走边吹吗？」

    「我知道你不是个会留下证据的傻瓜，但我相信只要认真寻找，总会找出些蛛丝马迹。」

    「但愿你能找到足以将我定罪的证物。」

    「我还有间接证据。当初在开伯尔山口初遇时，你坐在白瑞德驾驶的马车上，我本来以为你是位行径疯狂又大胆的女士，但如今想来并非如此。你坐在白瑞德的马车上，其实是为了保护他。假如发生什么意外状况，你可以让周围尸兵进入暴动状态，好为白瑞德争取逃命时间。由此看来，你肯定拥有让尸者暴动的能力。」

    「……听起来很合理。」海妲里缓缓点头。

    「她为什么要干下这件事？」伯纳贝再度插嘴询问。

    白瑞德脸上依然带著讪笑，我看了不禁皱起眉头。他挥挥手，一副「交给你来解释吧」的态度。

    我回想著当初从华辛汉机关调来的资料，说道：

    「白瑞德，美国南部人，曾因突破北军封锁线而闯出名号。早期看出工业及物产业的重要性，并预言南军将败北，因而遭受守旧派地主强烈抨击。你是个让人摸不透的男人，平常说话尖酸刻薄，却自愿成为一名士兵，投入你早已预料到将败北的南军阵营，亲眼目睹了南军的失败。战后你重新经营往来于大西洋间的贸易事业，获得巨大财富。你在南北战争时靠武器进出口买卖建立了人脉，战后利用这些人脉进入了平克顿公司，但你的真正目的是……」

    白瑞德伸出右手，制止我继续说下去，并打开星期五面前的雪茄盒，取出一根雪茄。他桀傲不逊地坐在沙发上，跷起了腿，慢条斯理地剪断雪茄尾端并点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泰然自若地呑云吐雾。伯纳贝走过去想要动粗，被我以眼神制止。此时白瑞德才缓缓开口说道：

    「这段往事说起来丢脸，当年我的婚姻生活并不美满。我会与平克顿扯上关系，全是因为……」白瑞德顿了一下，抬头望著海妲里，两人互相凝视。半晌之后，他才接著说，「……因为我女儿过世了。自从女儿死后，我突然变得目空一切，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过去的努力有何意义。我是个工业与物产业发展的信奉者，我无法理解南部人那一套人情义理。我不明白，为什么面对北方大举压境的尸兵，那些人还能高呼荣耀口号，骑著马硬往前冲？但偏偏我体内流著南部人的血，这让我感到自我厌恶。我讨厌失去理智且不顾得失的强烈正义感与崇高精神，然而这些举动却能带给我快感。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羞耻。最后，我开始把心思放在尸者上。那些不带感情且任凭使唤的尸体吸引了我的目光。」

    白瑞德说到这里，吐了一口烟，继续说道：

    「就在那时，我遇见了海妲里。当时我正处于自暴自弃的状态，脑筋有点不太正常了。我拜访汤玛斯‧爱迪生的工作室，询问那个闻名遐迩的发明家一个问题。我问他，有没有办法将一个活人变成尸者。我指的并不是结束生命后成为尸者，而是同时维持著『活』与『死』的状态。因为对我而言，当时的我正处于那样的状态。我知道自己会重新振作，但让自己维持在行尸走肉般的状态，是我对自己的一种惩罚。爱迪生在大笑中驳斥了我的念头。他对我说，『所谓的自由，就是不须做出选择。』后来他介绍了海妲里给我，并且告诉我，如果我对死亡有兴趣，可以试著带她到处旅行。爱迪生向我要求的回报是我的一半财产，那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白瑞德将双手垂放在两腿之间，视线在弥漫的烟雾中飘移。

    「我是一个离不开战场的男人，我带著海妲里踏遍了无数受战火蹂躏的土地。进入平克顿后，接触战场甚至成了我的工作。这段日子中，我逐渐对尸者有了理解。那种感觉，就跟理解马的习性没什么不同。我开始明白，原来每个尸者都有其独特性。尸者的社会，亦有著一定的规范秩序。尸者并非只是单纯的木偶，他们只是过著与我们不同的生活。说明白点，他们也是任凭自然法则摆布的一分子。就这层意义上而言，我跟尸者并没有什么两样。我们都是在不如意的环境中，战战兢兢地追求著心目中所认定的最佳方向。只不过向我下命令的不是活人，而是自然法则。活人跟尸者的不同，只在于活人懂得在事后欺骗自己『这是我自愿做出的决定。』那时我才恍然大悟，当一个尸者并没有办法解决我心中的任何问题。」

    白瑞德说到这里，缓缓摇了摇头。

    「……话题扯远了，我要讲的是关于海妲里的事。」

    白瑞德凝视著海妲里，却以彷佛她不在眼前的口气说道：

    「海妲里是个……心算天才……对，心算天才……」

    不知为何，白瑞德说到这点时竟有些呑呑吐吐。

    「她暗中策划今天这场行动，可说是我的错。她一直认为我憎恨格兰特，而且恨到巴不得杀掉格兰特。没错，这是事实，但我并不希望这件事真正发生。我没办法原谅那个击溃南军的男人，但这并不影响我跟他把酒言欢。这两件事之间并没有任何矛盾，我甚至不认为自己表现出来的态度是一种欺骗。然而身为心算天才的海妲里，无法理解我这种心情。她一心认为我没有杀死格兰特，只是在等待最佳的下手时机。或许这可说是她脑袋中的『灵素』所拥有的特质吧。她认为我无法满足于单纯杀死格兰特。她认为我不但要格兰特死，而且要让他的死发挥最大效益。她在心里想著这些事，甚至连计画成功机率也算得一清二楚，却无法明白更简单的道理。如果格兰特向我提出决斗要求，我会像个南部人一样拿枪应战。但海妲里无法理解这种心情，因为在她的判断中，『决斗』是最无法获得效益的杀人方式。我不断向她强调，我不想杀死格兰特，但她却听不进去。就像现在，她正以那凌驾常人的计算能力，解读著我这番话的『言下之意』。她总认为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含有深意，而我甚至无法想像，当她解读到最后会得到什么样的答案。你们说，这是不是很荒谬？」

    白瑞德在笑容中表现出了彻头彻尾的讥讽。

    「在环游世界的过程中，海妲里一次又一次安排下暗杀计画，反而是我尽力设法拯救格兰特的性命。当然，真正由恐怖份子发动的暗杀事件也不少。当初我们跟你在开伯尔山口相遇，也是因为我知道孟买城里有著太多使用旧型系统的尸者，我没有自信能保护格兰特平安无事，所以才故意将他带离了孟买。」白瑞德凝视著火苗已熄灭的雪茄前端，接著说道，「我当时心想，到开伯尔山口逛一逛，还可以见到传说中那个正在追查沙万行踪的蠢蛋英国情报员。」

    「她知道这些吗？」我问。

    「当然知道，这些事我从不曾瞒过她。但她的脑袋，却是以完全不同的概念来解读这些事。每次她安排好暗杀计画，总是会将最后杀死格兰特的权利交到我手上。她认为我在计画关键时刻没有杀死格兰特，一定是因为她的计画不够完美。我每一次中断暗杀计画，对她而言仅代表计画还有改善空间。」

    海妲里站在窗边，脸上带著平和的微笑。但如今我眼中的那份笑容，暗地里却流露著一股凄凉感。常人永远无法理解她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既然如此，你躲在那树林里做什么？」我问。「名义上是为了在发生意外状况时保护格兰特与皇帝，但真正理由我也说不上来。或许海妲里能用她自己的逻辑说出一套合理的解释吧。搞不好我是在测试自己，当有机会杀死格兰特时，我到底会不会下手。要摸清楚自己脑袋在想什么，真是一件难事。我倒是很好奇，你为何能看破海妲里的计画？」

    我将刚刚回答海妲里的话重复了一遍：

    「这问题很难回答，因为我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我只是隐约猜到事情不太对劲。当初在阅读你的个人资料时，我就有这种感觉了，后来看见海妲里拿起卡片把玩，这种感觉变得更加强烈。但最让我无法释怀的一点，是不管格兰特多么有自信，这种引诱沙万出招的做法毕竟太过危险。」

    白瑞德愕然地抬头望著我说道，「不，以格兰特为诱饼引出沙万的计画是真的。只是这计画与暗杀格兰特的计画重叠在一起，才让事情变得这么复杂。

    对亚拉拉特那群人而言，沙万是他们最关心的人物。他们不断派出精锐部队寻找沙万的下落。我会跟亚拉拉特扯上关系，也是因为在走遍世界各地战场的过程中，掌握到了不少关于沙万的蛛丝马迹。总统甚至曾下一道密令给我，要我如果无法活捉沙万，就设法将他射杀。难道你不曾怀疑过，海妲里为何拥有令尸者进入暴动状态的技术？这项技术当然是来自沙万曾经待过的废弃研究室。」

    我脑中蓦然浮现那颗收纳在金属球体内的大脑。

    「这么说来……全世界到处发生的尸者暴动事件，有不少是亚拉拉特为了诱出沙万而刻意引起的？难道连费尔肯斯坦城那案子也是你们……」

    「不，那件事与我们无关。沙万确实正在某处活动著。最近频频发生的尸者暴动事件，有一些确实是她……」白瑞德朝不发一语的海妲里瞥了一眼接著说，「是她所引发的，但那并非全部。那些因为我的保护而没有成功的格兰特暗杀计画，并非全都由海妲里或世界各地专业恐怖组织所策动，其中肯定有一些是沙万在背后操弄。」

    「你这意思是说，沙万能够自远方随心所欲地让尸者进入暴动状态？」

    「这你不是亲眼目睹了吗？」

    我朝海妲里瞥了一眼。

    白瑞德露出冷笑地说出了关键字眼，「大里化学。」

    我细细回想当时在大里化学看见的景象。「维克托笔记」，以及两具拥有高超剑术的尸兵。虽是新型尸兵，但能与山泽及伯纳贝为敌而不落下风，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此外就是……一颗打字球，以及封在里头的人脑。

    一颗经过改造，可以自外部操控尸者的人脑。利用电缆与沙万相连，那颗大脑就如同一具拥有自律机能却无法移动的分身。一颗拥有超越人类计算能力的大脑。我心想，如果当时在大里化学内操纵尸兵的幕后黑手真的是沙万，显然他所拥有的能力绝非引发尸者暴动那么简单。那两具尸兵能与山泽、伯纳贝旗鼓相当，或许正是因为拥有外部计算能力支援的缘故。换句话说，沙万可以直接控制尸兵的行动。

    「自外部控制尸兵的大脑……」我说。

    白瑞德点了点头，难得露出如此严肃的表情。

    「一种经过特殊改造的尸者之脑。找出并破坏这玩意，也是我们的任务之一。引发尸者暴动的音频与旋律得随著尸者的个体特徵、所在地点、气温、风向及尸者程式版本进行细微调整，由于必须在短时间内进行庞大计算，因此只有像海妲里这样的心算天才才做得到。发动者必须守在现场，不可能自远方发动，也不可能交由他人处理。然而沙万却利用那样的手法，突破了这个瓶颈。」

    「听起来很不可思议……」

    「不过是单纯的技术而已。」白瑞德将雪茄拿到菸灰缸里捻熄，淡淡问道，「好了，你打算如何处置我们？」

    房间内一片沉默，气氛变得异常凝重。

    「我想进行一场交易。」我说。

    白瑞德朝海妲里举起手掌，她的眼神在空中游移，不知在计算著什么，最后她点了点头。

    她的这场暗杀计画乍看之下简直像是门外汉安排的稚拙构想。太过依赖偶发条件，充满了不确定的因素。或许这听起来像是自我安慰的藉口，但我并未从一开始就茶觉她的意图，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像这样的计画，只要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小差错，就会导致全盘失败的下场。我原本一直无法理解，她为何会订出如此不切实际的计画。但如今，我有了不一样的看法。一根人类眼中的细丝，对蚂蚁而言却是粗大的绳索。或许对海妲里而言，那面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因果之网，其实是牢固且坚韧扎实的。

    「海妲里。」我有气无力地呼唤道。

    海妲里露出了有如机械一般经过精密计算的温柔笑容。我的身体却依然不死心地想要从这虚伪的笑颜中找出一丝一毫的暖意。

    这天所发生的延辽馆事件，共造成了二十六人死亡、五十六人轻重伤、五十二具尸兵全损无法使用。

    伯纳贝站在肉块四散的延辽馆车马停放场上，看著一具具搬运尸体的担架，淡淡问道：

    「若这件事发生在伦敦，你会提出相同要求吗？」

    我没有回答，因为连我也不清楚自己的意图到底是什么。

    伯纳贝并未责怪我，他只是在胸前大大画了个十字架。

    Ⅷ

    接下来的工作，就只是收拾残局而已。

    我向公使馆借了一辆轻装四轮马车，沿著皇居旁的道路前进，在锻冶桥前左转，前往那栋红砖造的建筑。车马停放场上，一个面无表情的男人正站在那里等著我的到来，川路利良大警视。

    「你们做事可真不知轻重。」

    川路以不带抑扬顿挫的声音说道，但语气中似乎没有责备之意。跟这些不擅表达感情的日本人相处了这些日子，我已能观察出此时川路的心情似乎接近松了口气。

    「这也是机密任务的一环。」我说。

    我不确定川路是否相信了这句话，但至少他深深点了头。

    「你读了我的信后亲自出来迎接我，这是否意味著我能获得善意回应？」我故意说得模糊暧昧，这是我从日本人身上学来的交涉伎俩。

    川路的双眸透著隐晦光芒，还夹带了一丝苦笑。

    「你猜得没错，日本的尸者技术能获得改善，确实是借助了沙万的力量。不过，他已不在日本。」

    川路一面领著我走向门口，一面接著说道：

    「在戊辰战争前，江户幕府便已暗中收留了沙万。一八六七年，随德川昭武大人前往欧洲参加巴黎万国博览会的涩泽荣一，从以色列秘密警察手中抢走沙万。他拥有富国强兵的相关技术与知识，对日本而言是件求之不得的珍宝。温泽认为只要能让日本建立独自的尸者开发技术，就算与以色列为敌也在所不惜。」【注：德川昭武（1853-1910），水户德川家最后一代当家。参加巴黎万国博览会时，和各国首脑有所交流，是近代日本和列强往来的开端。／涩泽荣一（1840-1931），近代日本的武士、官僚、实业家，曾创立多种企业，被喻为日本资本主义之父。】

    根据星期五写下的注释，戊辰战争指的是十年前旧政府与革命政府之间的战争。

    「以色列？你指的是亚拉拉特吗？」

    「或许你很难想像吧。日本跟亚拉拉特一样缺乏资源，因此在很多事情上抱持相同立场。」

    我心想，亚拉拉特的秘密警察，说穿了就是在背后撑腰的平克顿公司吧。目前欧洲任何国家的谍报组织都尙未将这个关系列入观察对象，不过这点我当然没有明言。

    「沙万站在旧政府那一边？」

    「他是从法国来的，自然而然成了旧政府那一派的人。当时他早在寻找离开巴黎的方法，像我们日本这种动荡不安的远东岛国，正符合他的需求。」

    「他在日本的研究对象是尸者及垂死的活人……？」

    川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默默走入厅舍，打开通往中庭的门。出现在门后的，便是那座前阵子伯纳贝曾听说里头出现幽灵的监狱。尸者实验与监狱……这两个字眼的关联性让我有不好的预感。但川路在监狱前方左转，领著我走向另一栋小型红砖建筑。

    「或许对情报员说这种话有些失礼……我希望你不要说出在这里看到的一切。」

    川路一脸僵硬地说。

    「在我能保守秘密的范围，我会尽量配合。」我回答。

    「好吧，能得到你这个承诺，便已足够了。」

    那道门并未上锁，川路直接将门推开，领著我走上楼梯，来到二楼一扇门前，恭谨地敲了门。

    门内传出了说话声。那声音太过模糊，甚至令我听不出抑扬顿挫。川路接著轻轻打开了门。

    里头是个摆设相当简陋的房间。窗边有张床，此外还有一张书桌、一座打字球。那金属球上的电缆只有半截，似乎是遭人切断了。整个房间内就只有这些东西，没有其他家具。床上坐著一名模样古怪的人，正等著我们进入房间。我形容这个人模样古怪，是因为他的长相。他的额头长得不可思议，几乎是手掌宽度的两倍。我若是观相学者，非得想办法弄到这个人的骨骼标本不可。

    我错愕得猛眨眼睛，一时忘了呼吸。那人以戏谑的眼神看了我一会，以发音不太标准的英语说道，「你好，华生博士，事情我已听说了。我是大村益次郎……不，应该说我曾经是大村益次郎。」【注：大村益次郎（1824-1869），幕末长州藩的医师、西洋学家、兵学家，维新十杰之一。】

    「曾经？」

    我转头望向川路，一时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摆出惊讶的反应。

    「大村先生是日本帝国陆军的元老级人物，曾担任新政府首任兵部大辅一职，任内大力推动以尸兵为主体的近代化兵制改革，但在十年前遭到暗杀。」

    「遭到暗杀？」

    我问了一个连我自己也觉得很蠢的问题。自称姓大村的男人并不在意，只是傲然点头。

    川路接著说道，「他遭受尸兵攻击，额头及左太阳穴、右膝盖受创严重。不但切断了右腿，而且脑部的伤太深，活人的医师已束手无策。」

    「大村先生是新政府这一边的人？」我问。

    「他是长州人。」川路回答。

    我心想，这回答的意思多半是肯定的。但他刚刚提到活人的医师，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站在旧政府那一边的沙万治疗了他？」我再次问道。

    「日本只是个小国，就算是敌对关系，彼此还是会有些往来。巴黎万国博览会当时，替涩泽翻译的是亚历山大‧冯‧席波尔特。这个人在大村先生遇袭时刚好在日本担任外交官。负责为大村先生治疗的，则是楠本稻。」【注：楠本稻（1827-1903），菲利浦‧弗朗兹‧冯‧席波尔特的女儿，是日本第一名女性妇产科医生。】

    川路这番话省略了太多解释。这些对日本人而言是常识，却让我听得一头雾水。

    「席波尔特……我记得他是将德国医学传入日本的人物，是吗？」

    「亚历山大是他的儿子。至于楠本稻，则是他跟日本人生下的女儿。」

    我的脑海浮现了一个人名……菲利浦‧弗朗兹‧冯‧席波尔特。这个人是德国情报员，在大约五十年前，跟现在的我一样潜入日本执行机密任务。当初在浏览星期五脑内储存的日本相关资料时，确实曾见过这个名字。他也是医生兼情报员，可说是我的大前辈，让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不过跟他比起来，我的医疗技术恐怕差得远了。

    「当时我早已死了。」大村开朗地笑了起来，「头部受创严重，靠一般医术根本救不活，跟尸体已没两样。我也是医生，我很清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有多么不可思议。」

    「沙万在你脑中灌入了尸者程式？」

    我没有询问这种事是否有可能做得到，因为事实已摆在眼前。

    「刚开始只是一小部分，但如今我已分不清楚哪些部分是自己的想法，哪些部分是尸者程式了。毕竟当时情况紧迫，这只是让我保住性命的急救手段。但我的脑袋逐渐无法承受那些尸者程式，开始出现损坏现象。不过这并不奇怪，奇怪的反而是我竟能撑到现在。我相信再过不久，我就会变成一具货真价实的尸者。不，或许该说是外人眼中货真价实的尸者。在那之前，我会先结束自己的生命。反正兵制改革及萨摩叛乱的镇压皆已告一段落，我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对这世间已没什么好留恋。我对现况相当满足，就算这只是尸者程式带给我的安心感，我也不在乎了。」

    大村说得轻描淡写，但川路却一脸正经地凝视著他说道：

    「阁下是新政府不可或缺的人物，新政府需要你的帮助。近来俄罗斯帝国蠢蠢欲动，大清帝国不知能撑到什么时候。要是清国沦陷，日本也危险了。」

    川路这番话说得异常激动，言谈间流露出了对新政府内部不睦与斗争的忧心。但我对这些日本人的家务事不感兴趣，只是轻轻点头，接口问道：

    「沙万是在何时离开的？」

    「治疗大村先生后不久，他便以『在这个国家的研究已告一段落』为由离开了。一直到现在，我们依然持续寻找他的下落。但世界太大，到目前尙无斩获。我们派出武官到世界各地观摩战争，有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寻找沙万。只要是战乱之地，必有他的踪影。」

    我脑中浮现了山泽的脸孔。他在前往普列文要塞观摩围攻战时并未找到沙万的下落，却在自己的国家内隔著电缆及尸兵，与沙万交了手。

    「那颗打字球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沙万留下的东西，算是他的分身吧。」

    「日本政府对沙万唯命是从？」

    「不是日本政府，是大里化学。」

    川路试图逃避责任。对这一点，我只是扬扬眉毛，没再深究。

    「将『维克托笔记』偷偷带回日本，也是沙万的指示？」

    「那是大里化学擅自干下的事情。沙万透过打字球暗示了『笔记』的下落，声称那是『一种无法透过电讯方式传输的机密资料』。日本正渴望获得最新尸者技术，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我心想，日本渴望获得的尸者技术，或许还包含延续活人生命的技术吧。沙万医治大村的方法虽然骇人听闻，但确实保住了大村的性命。日本人一定认为，只要拥有了沙万的技术，就连去年遭暗杀的内务卿大久保或许也能重获生命。但当事人是否希望以这种方式复活，可就是另一回事了。我看著眼前这个依赖诡异技术而苟延残喘的大村，点了点头，说道：

    「你们取得了『笔记』，却解读不出内容？」

    「没错，凭我们的能耐，根本无法解开那个加密文件。就在我们苦无对策之时，你们来到了日本。既然『笔记』无法解读，拿著也是毫无意义。我们本来打算乖乖将『笔记』交给你们处置的……」

    「若你们能这么配合，事情可就好办多了。」我说。

    川路转头望向大村。后者接口说道：

    「对我们来说，也是巴不得将这烫手山芋丢给你们。与其让全世界知道日本政府跟沙万暗中挂勾，倒不如赶快交出『笔记』，将你们打发走。大里化学虽然名义上是沙万所掌控的研究机构，但就如同你们所见，那个组织已逐渐将研究方向转为开发生化兵器，完全脱离了我们的控制。这种事要是让国际社会知道，不知道会有多麻烦。光是藏著这个秘密，便等于在日本的未来种下了一个祸根。」

    「既然如此，为何你们没有乖乖交出『笔记』？」

    「因为我们不知道里头记载了些什么。」

    我能明白那种感觉，因为同样的忧虑也曾存在于我的心中。

    大村淡淡地说道：

    「我们突然开始怀疑，『笔记』里记载的真的只是尸者技术吗？沙万在日本进行研究的对象，除了传染病及风土病之外，甚至还包含一些对动植物及人类无害的菌株。我们很担心，如果『笔记』里记载的是足以危害全人类的技术，该如何是好？例如里面记载了某种灭绝人类细菌的栽培法，而你们成功解读并制造出了这种细菌，我们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届时就算跟大家说『日本虽然持有过笔记，但没有解读成功』也没有人会相信。」

    海妲里正是利用这样的想法设下陷阱，幸好我在最后关头看穿了其诡计。

    「大村先生，你是什么时候想到这层顾虑的？」我问。

    「这个嘛……」大村转头望向远处，没有回答。

    「大村先生，」我慎重地停顿片刻，才接著问道，「你是否曾亲自触摸过那些打孔卡？」

    大村点了点头，露出狐疑神色。我见他目光游移不定，知道他正感到一头雾水。我挥了挥手，表示不用太在意，他的目光才安定下来。

    「我们原本在大里化学里安排好了连我们也能解读的假笔记，打算假装抵抗一下，便让你们带走。但这计画完全没派上用场。我们根本没想到，沙万会利用尸者暴动的方式亲自迎接你们。」

    「沙万能引发尸者暴动，是因为他在那些警卫尸兵的脑中灌入了有问题的程式。」

    我在说出这破绽百出的谎言时，多少有些心虚，但大村竟深信不疑地点头说道：

    「多半是利用脑炎进行研究的成果吧。近来全世界发生不少尸者暴动事件，想必也是他干下的好事。我们竟然帮他做了这种研究，还被蒙在鼓里。」

    我心想，日本政府要查出大里化学及滨离宫尸者暴动事件的真相，多半还需要一些时间。

    「自从大里化学那件事之后，你们跟沙万的合作关系也结束了？」

    我望向地上那颗打字球。像这种既能与沙万联系，又具有一定程度的自我运作能力的机械，是否称得上是一种生命？当初在大里化学内，沙万明白地说出了「与日本政府的契约到此结束」这句话。这颗打字球上的电缆一断，如同对苟延残喘的大村宣告生命终结。

    「没错，如今日本已结束了内乱，正要迈入突飞猛进的成长期，我们不能再依赖这种短视近利的旁门左道。日本需要的不再是急就章的特殊技术，而是能建立扎实基础的开发研究。未来的日本，必须走出自己的一条路。我已经……能够放下肩上的担子了。」

    川路频频以眼神朝我暗示。但即使没有他的暗示，我也看得出来大村如今已是命在旦夕，全靠著意志力在苦苦支撑。于是我不再深究这件事，大村重新振作起了精神，稍微挺直腰杆，朝我问道：

    「好了，现在轮到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发现大里化学的背后是内务省在撑腰？」

    我在递交给川路的信里写著：我已掌握日本内务省透过大里化学与沙万建立密切合作关系的证据，随时可以公诸于世。

    「我并没有发现。」我笑著说，「那是我随口胡诌的。既然要赌，当然要赌大一点才有趣。」

    两人露出了错愕的表情。能够露出这个表情，表示日本这个民族还太单纯。若说在大里化学背后操控的是军方，似乎也合情合理。我将矛头指向内务省，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伯纳贝听到的幽灵传闻。

    大村张开了口，发出喀喀声响。我本来以为他在咳嗽，但仔细观察，才发现他在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大村一面呢喃自语，一面笑个不停。我无法判断那声音是尸者程式与活人脑部机能互相冲突所造成的异常现象，或只是单纯的笑声。

    「大村先生，你不读推理小说吗？这不是什么稀奇的手法。」

    「真可惜，我这一生太过忙碌。」

    大村的语气中流露出纯朴与腼腆。或许我永远无法想像，这个一辈子活在战乱时代的男人，脑中到底有著什么样的世界吧。

    「我推荐你读埃德加‧爱伦‧坡的作品。」

    「谢谢，我会转告寺岛，他是下一任文部大臣。」

    我们在日本的任务至此告一段落。

    格兰特答应让我们搭乘里奇蒙号离开日本。当然，海妲里及白瑞德也在船上。基于我与白瑞德之间的交易，我们对外宣称找不出尸者暴动的原因。我拜托伯纳贝趁三更半夜时前往滨离宫中岛，将白瑞德精准地打在柱子上的弹痕除去。他虽嘴上抱怨，还是照著做了。白瑞德得继续追查沙万的下落，这是来自亚拉拉特的指令。他允许我们参与这场行动，代价就是不说出尸者暴动的真相。至于格兰特，他直到如今依然相信尸者暴动事件是沙万指使史培克塔所犯下的恶行。原本正在收拾行李的伯纳贝忽拿起那盒打孔卡，咕哝道：

    「不但白跑了一趟，还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灌入活人脑中的虚拟灵素、生化兵器、尸者暴动、在活人脑中发挥部分机能的尸者程式、史培克塔……事情确实变得越来越复杂，完全看不到终点，难怪伯纳贝会抱怨。但事情变得复杂，只意味著我们知道了更多内幕，因为这些都是原本早已存在的事情。

    「倒也不是毫无斩获，至少我们得到了『维克托笔记』，还证实了沙万的存在。」我说。

    「随机排列的符号，连我也写得出来。至于那打字球，你怎能确定回应的人确实是沙万？」

    伯纳贝想将那盒打孔卡扔进垃圾桶，被我及时拦住。我不想跟伯纳贝讨论这内容是否真的只是随机排列的符号，因为那超越了他脑容量的负荷。乍看之下只是随机排列的符号，但或许只是因为太过复杂，令我们找不出解读方法。

    自认为成功解读了这些打孔卡的阿辽沙及俄罗斯那些研究人员，得到了在活人脑袋里灌入虚拟灵素的技术。触摸了这些打孔卡的大村，内心产生了灭绝人类细菌的忧虑。触摸了这些打孔卡的海妲里，想出了诬陷我们为凶手的格兰特暗杀计画。触摸了这些打孔卡的我，看穿了海妲里的计画。那么经由输入装置读取了卡片内容的星期五，又会因这些卡片而发生什么改变呢？

    「史培克塔……」我以伯纳贝听不见的音量低声呢喃。

    ──难道这些打孔卡具有某种力量，能够增强人类的欲望及不安，甚至改变阅读者脑中的想法？难道存在于这里头的神秘资料，会因阅读者的心中期望而改变其呈现出来的面貌？那甚至会不会是一种将打孔卡的意志交由人类代为执行的命令文？这些卡片是否可称为〔意志主体〕？其内容是否为〔自我运作的故事〕？

    当然，这些天马行空的想像不可能化为现实。

    最让我感到不解的一点，反而是这些想法为何会存在于我的脑中且挥之不去。无知带来的不安感占据了我的内心。我甚至开始怀疑，是这些卡片在我心中塑造了这些想像。「维克托的笔记」，一叠凝聚了巴伐利亚科学、医学及神秘学技术的卡片。

    至于真相，恐怕只能在逮住沙万本人后，由他亲口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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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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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鸡不过是蛋生蛋的手段。」

    山谬‧巴特勒〈生活与习惯〉【注：山谬‧巴特勒（Samuel Butler，1835-1902），英国作家。一八七二年发表的乌托邦小说《Erewhon》，对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有很大影响。】

    Ⅰ

    连绵不绝的键盘敲打声，有如机关枪扫射般袭击鼓膜。

    西海岸的阳光，洒落在以米白为底色的挑高建筑内。键盘声音带来的错觉，令阳光彷佛细雪般轻柔飘舞。这是个垂直的巨大空间，周围环绕著螺旋状的回廊。抬头仰望，分不出远近的感觉让自己彷佛成了进入螺丝钉内部的蚂蚁。回廊上坐满了尸者打字员，每一个都忙碌地敲打著摩斯通讯机。

    我正将上半身探出铁栏外张望，忽见海妲里走了过来。座落在挑高空间正中央的分析机，可说是现代文明中结构最复杂的人工产物。表面呈现平滑的多角形，看不到一根管路或缆线，甚至看不到外壳的接缝。整座分析机就像是巨大的义大利冰淇淋，以其尖锐的顶端朝著天空延伸。

    外表看来不过是座大得吓人的摆饰物，里头却有如火山般流窜著无穷尽的讯息。彷佛是一颗利用蒸气及电力为能量进行思考的巨大机械头脑。

    「分析机『巨人樵夫』！」【注：巨人樵夫（Paul Bunyan）是美国民间传说中的巨人，据说高达八公尺，每天要喝掉五十头牛所生产的牛奶。】

    一名年轻人大声高呼，走到我与海妲里之间，亲热地搂住我的肩膀。这人叫威廉‧修华德‧柏洛兹【注：威廉‧修华德‧柏洛兹（William Seward Burroughs，1857-1898），美国发明家、企业家】。年纪才二十岁，却是这家「极数企业」的创办人。出生于罗彻斯特，从小就对计算机感兴趣，趁著西海岸因淘金热而快速发展之际掌握了新商机。一个有著典型美国人追梦个性的人物。嘈杂的打字声已让我忍不住摀起了耳朵，这个脸上依然带著稚气的年轻人将两手手掌围在嘴边，朝著我大喊：

    「这里是全西海岸……不，全美国……不，全世界最大的机构。全球通讯网的长度超过七十万哩，光是海底电缆就有将近四万哩，与全世界超过两万座城市以网路连结。目前尙在加速扩张规模，即使建立了这么大的机构，设备依然严重不足。」

    柏洛兹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我的耳中，我只能目瞪口呆地点头回应。我很清楚数量的暴力有多么可怕，但实际见了这机构里数不清的尸者打字员，我还是不禁为美国人的单纯与乐天个性感到咋舌不已。英国的尸者产业也相当发达，但其中夹带了太多牵扯不清的纠葛与矛盾，无法以如此大规模的方式统一管理及运用。尸者在这里简直成了巨大机器里的螺丝钉，输入其脑中的程式想必也是舍弃了泛用性，而是专为从事这个工作而设计出来的版本。光看这些尸者的打字速度便可以想像，他们的系统不知为此而舍弃了多少重要的功能。我抱著不肯服输的心情就这点提出质疑，柏洛兹听了，朝我大喊：

    「没错，这些尸者都是消耗品，尤其是手指磨损状况相当严重。但以经济效率考量，汰旧换新会比维修要省事得多。不过你别担心，尸者就算没了手指，能做的工作还是不少。」

    光从他这句话，我已明白他是个属于下一个时代的人类。

    一八七九年九月二十三日。我们进入了位于旧金山湾内侧的山景城。从搭船离开横滨，跨越国际换日线，到抵达金门大桥，足足花费了两星期的时间。城内为格兰特举办了盛大的欢迎仪式，但我们没等仪式结束便悄悄离开，搭渡轮横越了旧金山湾。山景城因「极数企业」而急速发展，整座城几乎已成为一个巨大的企业都市。

    「你们在找人？」柏洛兹一面啜著咖啡一面问。

    参观完设施后，我们进入了一间会客室里。这里的隔音效果相当好，但打字声依然残留在我的耳中，令我有种头上不停有小虫子飞翔盘绕的错觉。我不停地咳嗽，不过并非柏洛兹这句话有何惊人之处，而是这里的咖啡实在太过难喝。柏洛兹竟然能毫不介意地将这种东西倒进嘴里，令我不禁对他肃然起敬。

    「是我这里的员工吗？」

    柏洛兹仰起头来，殷勤地招呼我们享用桌上那一大盘包覆著五颜六色糖浆的甜甜圈。他的视线在海妲里、白瑞德、我、星期五及伯纳贝的脸上缓缓移动。自从他发现星期五脑中同时存在两套最新系统后，我们费了不少功夫才将他的注意力从星期五身上拉开。但直到现在，他依然欲罢不能地观察著星期五的一举一动。白瑞德故意轻咳一声，柏洛兹转过头来，看见了他胸口的独眼标志后说道：

    「我很乐意协助你们，但我刚刚已说过，基于通讯保密义务，我不能给予你们浏览分析机内部资讯的权限，即使你们握有美国政府的命令也一样。就算只是浏览过去的通讯纪录也不行。」柏洛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起来，「话说回来，以人类的能耐，根本没办法从那庞大的纪录中挑出有用的资讯。」

    以美国神话传说中的「巨人樵夫」来为分析机命名，确实相当贴切。这座分析机的规模完全超越了我的预期。整座城市彷佛都只是为了分析机而存在的机械工厂。光是演算内容便庞大得令人难以想像，更何况是通讯纪录。要解读这些纪录，不晓得得耗费多少资源。

    「你们把通讯纪录全保存了下来？」我问。

    「是啊，所以才急著扩建设备。我打算将整座城市改造为记忆仓库。这甚至已可称之为一种新的生命体。虽然必须付出庞大的经费，但站在分析人类活动的观点，这些通讯纪录绝对有保存下来的价值。透过分析机之间的基础资讯交换，这里甚至还保存了其他各国分析机的纪录资料。等到未来有一天，人类能轻松分析这些宝贵资料后，人类将能明白过去的人到底想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经由人类口耳相传的故事往往忽略了细节，唯有分析这些资料，才能找出潜藏在细节中的本质。」

    「本质？」我随口问道。

    「人类的本质。」柏洛兹简短地回答了我的问题，接著解释道，「我们能理解的故事，其实只占大脑活动的一小部分，而且充满了敷衍、搪塞与谎言。我们只能看见眼前的讯息，却看不见背后的一切演算过程。公开了通讯纪录，就等于公开了人类思考的秘密。我相信目前人类还没准备好接收这些知识。我们还没有办法接纳那些由枯燥单调、无限庞大且不带故事性的流水资料所组合而成的现实。大脑就像是一座在布幕上画图的机械，而我们只是台下的观众。我们只能茫然看著一幅幅图画成形，却看不见画家的身影。我这么解释，希望各位能够明白。」

    柏洛兹滔滔不绝地说了这么一长串，白瑞德只是笑著挥挥手说道：

    「我们只是想找一位长年任职于东海岸的老练打字员来问几句话。当然，我指的是活人。」

    柏洛兹扬起嘴角，似乎是松了口气，却又显得有些诧异。

    「就这么简单？」柏洛兹问。

    「不然你认为我们还想要求什么？」白瑞德笑著回答。

    柏洛兹顿时从激昂的情绪中恢复了冷静，语气也变得低沉不少。

    「如同诸位刚刚所见，我这里的打字员大部分已由尸者取代，不过诸位若只是想了解关于打字员的历史，我倒是可以提供合适的人选……」

    柏洛兹取来一张纸，在上头迅速写了些字，从吊在墙边一排金属圆筒中拿起一个，将纸片塞进去。喷射管响起了清澈的蒸气喷发声。

    沙万追踪计画。

    为了追查沙万的下落，我们加入了平克顿公司。因为这个决定，我得到了向亚拉拉特调阅沙万相关资料的权限。我向华辛汉机关上呈了一份以「将继续追查真相」为主旨的报告书。自那一刻起，我的身分变得相当暧昧。名义上，我接受了格兰特的怂恿而跳槽至平克顿公司，但实质上，应可视为情报员在执行任务中的临机应变。

    「你想要关于沙万的资料？」

    当初我们还伫留在横滨的简陋港口时，白瑞德以嘲笑的语气如此反问我。不久后，我明白了他露出这种反应的理由。因为海妲里所提供的沙万相关资料，光是大纲就已堆积如山。全世界关于尸者的事件层出不穷，除了费尔肯斯坦城事件及南美宗教导师事件之外，可以跟沙万扯上关系的事件数也数不完，光是阅读那些资料就已超过一个人的能力范围。

    在搭乘里奇蒙号前往旧金山的旅途中，我持续尝试解读「维克托笔记」，并将来自平克顿公司的清报毫无遗漏地输入星期五的脑中。一条条由尸者引发的事件进入星期五的脑袋里，但他却无动于衷，那涣散的双眸彷佛正凝视著另一个世界。这是一件相当枯燥的工作。我彷佛只是将一串串文字塞入无限广大的虚幻空间中。星期五的表情永远带著三分迷惘，我不知不觉受了他的影响，表情也逐渐变得僵硬。我感觉得出来自己的情感起伏正不断衰减、磨损。

    星期五脑中的「尸者事件资料库」一天比一天庞大。尸者驾著马车冲撞孩童队伍、尸者将主人推进暖炉里、尸者踏死了婴儿……绝大部分都是些无足轻重的日常案件，只会出现在报章杂志的角落，而且马上遭世人遗忘。原因多半是维修不确实或是使用方法失当，毫无可疑之处。

    这些来自亚拉拉特的资料，就只是一条条发生在世界各地的事件，而且并没有依重要性排出顺序。不过这很合理，因为根本找不出一套能用来判断重要性的基准。这些事件只能像字典一样依字母顺序排列。在依循文字秩序的规则之下，每一条事件之间当然看不出任何条理与脉络。

    蔓延在尸者性爱癖好者之间的奇妙传染病。为了争夺心爱的尸者而互相砍杀的妇人。将死于情妇身边的丈夫复活后亲手杀死的妻子。这些来自亚拉拉特的资料，充塞著人类黑暗面的欲望。将老旧尸者当成圣人崇拜，声称获得启示因而集体自杀的宗教团体。将尸者制作成「会动的料理」享用，因而遭到群众拳打脚踢的富翁。将看上的女人全抓来制作成尸者并加以收藏的城主。将尸者当成配偶对待，却在某天遭人发现死状凄惨的人。婴儿的尸者化实验。为了让年幼的女儿永远保持可爱模样而将其变成尸者的人。将尸者当成装饰品摆设在家中各处的人。

    一件比一件更令人作呕。我努力压抑著呕吐感，将专为晕船者准备的脸盆放在身边，检视另一份没收自收藏家的尸者清单。

    遭人装上四条手臂的尸者；宛如人头马般上下相连的两具尸者；在收藏家黑市里价值不菲的尸蜡化尸者；能够靠动作来传达启示且附带脑袋的「光荣之手」。此外，还有许多模仿伟大美术作品的尸者。〈米罗的维纳斯〉；〈拉奥孔群雕〉；〈梅杜萨之筏〉；〈搬运俄尔甫斯头颅的色雷斯少女〉；〈扛起巨岩的阿特拉斯〉；〈密米尔的头颅〉；堆积如山的〈萨莫特拉斯的胜利女神〉失败之作；大量以尸者为主题的虚空派静物画；蛇发女梅杜莎、人面鹫身兽哈耳庇厄及蝎狮等传说中怪物的「标本」；在两侧肩膀装上两颗头颅的人类版「地狱三头犬」。【注：「光荣之手」（Hand of Glory）是指制作成尸蜡状的死者手掌。古代欧洲人将之当成护身符，在某些宗教仪式中并用来代替蜡烛。】

    清单上每一条都是因活人无穷无尽的欲望而遭变形、撕裂、缝合、东补西凑的尸者。获得了永远的生命，却只能在永远的死亡中徘徊的尸者。

    「人类的幽默感真是深不可测。」

    站在我身后的伯纳贝朝清单上瞥了一眼后说道。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别这么激动。」伯纳贝耸了耸肩膀，指著清单说道，「我们大英帝国在全世界干下的事情可没比这些高尙多少。何况，其他国家也是半斤八两。差别只在于，发生在非洲那些事情都是拿活人开刀。」

    伯纳贝胡乱扯了些毫不相关的事情，伸手指在清单上一弹，接著说道：

    「个人的欲望不管多丑陋，至少推测得出理由。跟国家的欲望相比之下，不过是些茶余饭后的闲聊话题。」

    我脸上流露出责备之色，他凝视著我说：

    「当然，我的意思可不是英军都是些以干坏事为乐的变态。他们会干那些事也是身不由己。连理由都不清楚，却非得照著命令行事不可。正因为身不由己，所以才更加麻烦。」

    没错，我眼前这份记录了人类欲望丑恶面的尸者清单，不过是以活人为对象的延伸。相同的残酷行为，也会发生在活人对活人身上。有时是为了逼供，有时是为了杀鸡儆猴，有时是为了纡解郁闷情绪。任何有可能发生的事，迟早都会发生。任何想像得出来的事，迟早都会实现。何况改造尸者并不违法，尸者这种「物质」也不具备感受痛苦的机能，因此要跨越那道伦理的防线可说轻而易举。随著制作尸者的成本降低，尸者已取代活人成为庞大产业的支柱，同时亦成为人类无穷欲望的支柱。

    「话说回来，追查这些事件真的就能找出沙万吗？」

    伯纳贝一面说一面转动脖子，发出霹啪声响。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法子。」我回答。

    「但是……」伯纳贝按著脖子说，「这些只是人类的欲望，跟沙万可扯不上关系。」

    伯纳贝说得没错。不管世上是否存在沙万这号人物，这份清单上的每一项都是迟早会发生之事。以数量来看，沙万引发的事件肯定只占这份清单里头的不到百分之一。

    「你要这么搞，我是不反对。」

    伯纳贝的言下之意，似乎是这任务让他感到乐在其中，因此不会干涉我的决定。

    「不过就算逮住沙万，又能怎么样？就算你能抹除原因，却无法抹除结果，而这些结果又会变成新的原因。更何况这整串事情的罪魁祸首并不是沙万，而是法兰肯斯坦。」伯纳贝顿了一下，接著说，「当然，沙万能不能算是受害者，又是另一回事。」

    「话虽这么说，但总不能这么放任下去。沙万可能正毫无顾忌地散布他那些最新的尸者技术。」

    「那又怎么样？不过是些技术。」伯纳贝笑著说。

    「正因为是技术。」我回答。

    没错，让尸体死而复活并非魔法，而是只要理解原理并拥有设备，任何人都做得到的事情。凡是人想出来的道理，必定还有其他人能想得出来。牛顿的力学原理及华莱士的进化理论虽然是伟大的贡献，但就算他们提前身亡，迟早会有其他人想出相同理论。任何人都能理解的道理，就理论上而言可以由任何一个人豁然想通。既然如此，沙万散布新技术的行为，也只不过是提早让事情发生而已。

    如今这个时代，就如同是钢铁制的火车，奔驰在自己所铺设的铁轨上。自由的时代。自由经济的世纪。在制造铁轨的材料用罄之时，这辆火车将难逃彻底翻覆的命运。

    来自亚拉拉特的资料实在太过庞大，让我镇日唉声叹气。资讯之海几乎让我惨遭灭顶，我深深体会到在数量的暴力之前，沙万亦不过是一颗小小的棋子。船舰航行于波涛汹涌的太平洋之上的那段期间，我制作了一张地图。我仿效当年约翰‧斯诺医生制作霍乱感染地图的手法，将地图绘制在软木板上，并在每一件尸者事件的发生地点钉上图钉。接著我在上头以线条画出全球通讯网，并将看似有所关联的事件全部用线连接起来。最后我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凝视著眼前所形成的「模式」。接著我心念一动，又起身以红笔画出格兰特环游世界的路线。我默默看著上头由海妲里引发的尸者暴动，以及相关衍生的种种事件。接著，我又以蓝色线条连起史培克塔引发的事件。最后，我以图钉标示出各国分析机的位置。

    最后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面错综复杂、色彩缤纷且紧密交叠的网络。网眼大小不一，而且差距甚大。密集与稀疏之间的分界并不明显，大的集中点与小的集中点互相交错，两者呈现出类似的风貌。这让我产生一种错觉，彷佛我正在看著自己的大脑线路配置图。

    海妲里刚好走来，站在我身旁，陪著我感慨万千地凝视著这张地图。

    「巴兰。」

    柏洛兹找来的妇人在听了我的问题并沉思半晌后，说出了这个名字。此时柏洛兹已离开，白瑞德则是将背部与右脚掌贴在墙上，一对眼睛不时左顾右盼。星期五依然乖乖执行记录工作，海妲里及伯纳贝则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这个自称「拇指」的中年妇人一面阻嚼著鲜蓝色的甜甜圈，一面对我投以友善的眼神。当然，「拇指」只是她的绰号，并非她的本名。她笑著说，因为她打字的速度又快又激烈，曾有人形容她所有的手指彷佛都是拇指，才得了这样的绰号。

    「从前尸者还没现在这么多……」拇指以热情的口气说道，「那时打字员主要还是以活人为主。尸者打字员的正确度当然比我们活人高得多，而且可以直接靠大脑接收通讯资料，但就是少了一股韵味。从前我们打字员光是看打字的特徵就能知道对方是谁，还常常趁监督员不注意时偷偷聊天。比起自己的家人，我们甚至对远在缆线另一头的打字员更加了解。我还记得有一次，有个远在海洋另一端的打字员好一阵子没出现，后来我们才知道她生了孩子，整个通讯所的人都开心极了。大家你来我往，全是代表祝贺的简短符号及询问详情的符号呢。现在通讯网路主要传送的都是些活人看不懂的尸者程式，或是分析机之间的资料往来，因此活人打字员的需求量比以前少得多。但以传送活人对话来说，活人打字员的速度及正确性还是比尸者高。毕竟活人说出来的话，有时在送出去的时候便已经是错的了。」

    基于物以稀为贵的道理，拥有最新技术的劳工总是能获得较高的报酬。拇指说她从小就离开了家，全靠担任打字员才能过著衣食无缺的生活。再高明的技术，总要有人做得来才能成立。但是当这些劳工建立了一套作业流程后，他们的工作却遭尸者取代。这些失去了工作的活人劳工，只好重新学习新的技术来养家活口。在经济学者的眼中，这就是技术改革的必经之路。

    拇指似乎还想继续畅谈她与那些通讯网路上的朋友之间发生的趣事，我赶紧打断她的话问道，「你刚刚说的巴兰，指的是『巴兰的驴子』故事里的巴兰吗？」

    「是吗？」拇指反问我。

    「那是旧约《圣经》里的一则故事。」

    「是吗？」拇指又将问题拋了回来。

    根据旧约《圣经》记载，「巴兰的驴子」是一头会说人话的驴子，曾向负责诅咒以色列人的饲主巴兰提出抗议。

    「巴兰打字的方式相当特别。速度快是快，但比他更快的人很多。他最大的特色在于那股节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但巴兰的节奏会让人产生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安。一般来说，要掌握别人的节奏并不困难，但巴兰的节奏却让人捉摸不透。大家都开玩笑地说，巴兰搞不好根本不是活人，但巴兰打字的方式却又跟尸者完全不同。他工作的时间非常长，而且发讯地点常换来换去。甚至有人说，世界上搞不好有很多个巴兰。不过，我相信那都是同一个人。就算是尸者，我们也能分辨出每一个的特徵。有人形容尸者是规格完全相同的齿轮，我认为那根本是屁话。任何一样东西，都有单独属于自己的特性。」

    「你曾跟这位巴兰交谈过？」

    「我曾试著搭话好几次，但从来没得到回应。」

    「对方没有回应？」

    「是啊、是啊。」拇指亲热地频频点头，「十年前来自日本的通讯中，巴兰是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人物。」

    这就是我向柏洛兹要求指派一名曾任职于东海岸的打字员的原因。目前日本与北美大陆之间的通讯依然必须透过印度洋、大西洋之间的缆线，这条路径足足横跨了三分之二个地球。

    「来自巴兰的讯息都送往哪里？」

    「每次都不一样。」

    拇指如连珠炮般说出一大串地名，我刚开始还试图将这些地名标示在脑中的地图上，但是当地名超过二十个之后，我乖乖放弃了。

    「其中哪个地点的频率最高？」

    拇指毫不迟疑地以充满专业自信的口吻说道：

    「普罗维登斯。」

    原本维持著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状态的白瑞德忽然离开了墙边。就在同一瞬间，房门猛然开启，一身污泥的伯纳贝及没流一滴汗水的海妲里就站在门口。远方传来了不知为何一点也让人提不起紧张感的警铃声。「我早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白瑞德说道。

    「谢谢你的协助。」我一面道谢，一面匆忙站起。

    拇指面露微笑，眼神中流露著充满好奇心的光芒，回答：

    「请你代我向巴兰问好，我相信他一定是个好男人。」

    「怎么会搞成这样？」我大喊。

    伯纳贝不知从何处找来了绳梯，将其中一头自回廊边拋至一楼。就在我朝著伯纳贝提出质问的同时，一颗跳弹从我眼前划过。不知何时回廊两端已站满了警卫尸兵。

    「不是我爱找麻烦，是麻烦爱找我。」

    海妲里按著礼服的长裙襬，以俐落的动作跃过栏杆，抓住了绳梯。

    「有眉目了。」

    「什么？」

    「这几个月的通讯纪录。搭船离开日本那段期间，我写出了一个针对尸者相关事件的通讯纪录解析程式。你制作的那张地图，也给了我不少启发。既然想追踪沙万的下落，不能只是盯著发生事件的地点，还得搞清楚通讯往来的路径才行。我不但查出数个地点在延辽馆事件发生后通讯量大增，而且还发现各国分析机之间的基础资讯交换量也有显著提升，显然分析机也已察觉了不对劲。通讯量异常增加的地点，包含开罗、柏林、维也纳、莫斯科、水牛城、普罗维登斯……」

    「普罗维登斯。」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海妲里点点头，以精确无比的动作朝我眨眨眼，顺著绳梯滑下一楼。

    伯纳贝背起毫无反应的星期五，跟著滑了下去。

    Ⅱ

    我们能花在替身上的时间只有半天。

    平克顿公司借了我们几具体格相近的尸者，由我们替尸者化了妆，并为其穿上衣服。这已是我们能尽的最大努力。虽然这种程度的替身只能以「聊胜于无」来形容，但总之能撑得了一刻是一刻。格兰特见了我们的替身后，下了一项非常正确的判断，「我会对外宣称你们得了急病，谢绝会客。」

    接下来几乎可说是与时间赛跑。我们匆忙离开山景城，回到旧金山市，搭马车赶往铁路车站。长长的火车正停靠在以钢架建造而成的月台上，不断喷著蒸气。美国蒸汽火车头的特色，就是烟囱上那块有如小丑帽的挡火板，以及车头前方那块大得吓人的排障板。不管是月台还是火车，每一样零件都硕大无比，扰乱了脑袋判断事物大小的感觉。

    「我们大可以慢慢来，何必这么赶？」

    伯纳贝提著所有人的行李，一派轻松地说道。

    「要是沙万变换藏身地点，一切可就要从头来过了。」我气喘吁吁地说道。

    不过，我明白过于焦急也是无济于事。通讯速度与人类的移动速度相差太远，如果沙万要走，恐怕早已跑得不知去向。就算我们以最快的速度移动，沙万还是有充分的搬家时间。

    海妲里在包厢座位坐了下来，脸上一滴汗也没流。她朝我递出手帕，说道：

    「别担心，我相信沙万这两年早已察觉我的存在。世上除了他之外，竟然还有人能操纵尸者，我想他绝对不会错过这个跟我见面的机会。如果我没出现，他搞不好还会寄邀请函来呢。通讯纪录里那些线索，多半是他故意留下的。他知道我既然能控制尸者，一定有办法察觉那些蛛丝马迹。不止是我们对他感兴趣，他也对我感兴趣。」

    海妲里过去几乎可说是以活人及尸者的血在地球上画了一圈。这道血环不止是为了替白瑞德实现杀死格兰特的心愿，更是对沙万抛出了一封挑战书。海妲里这么做，等于是以自己为诱饵，试图钓沙万上钩。既然追不上沙万，乾脆换沙万来追自己。海妲里的冰冷面容映照在车窗上，因光线的关系，给人一种宛如骸骨般的印象。

    大陆横贯铁道穿梭在陡峭的内华达山脉之间。

    彷佛永无止境的爬坡，逐渐麻痹了视觉，扰乱了平衡感。我开始产生一种错觉，彷佛大地一直是平坦的，火车却不知为何处于倾斜的状态。一成不变的景色发挥了催眠效果，让我像迷失于荒野的旅人一般，开始怀疑自己的移动只是在原地绕圈子。

    美国国土大得惊人，大陆横贯铁道的历史却相当短。东部的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与西部的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在犹他州的海角点接上线，还只是十年前的事。铁路事业在美国并不受政府控管，完全是私人企业为了获取利益而任意铺设铁轨的状态。东边的铁路公司与西边的铁路公司原本丝毫没有携手合作的意愿，据说是格兰特居中协调才促成了大陆横贯铁道的开通。

    铁路改变了世界的形状，让地球更加贴近原本圆形的面貌。在大陆横贯铁道开通前，要往来于美国东部与西部之间，必须穿越位于南边的巴拿马地峡。这听起来很荒唐，却是曾经存在的事实。当时的人必须先沿著海岸线南下，搭乘火车穿越巴拿马地峡，再沿著海岸线北上。曾因淘金热而繁荣一时的旧金山湾水底下，不知沉了多少当年遭移民者置之不理的船舶。自从铁路问世后，铁路的终点站成了「文明边境」的代名词。直到如今，西部依然有著广大的未开化土地。

    我原本还傻傻地认为，既然陆地相连，要铺一条横贯东西的道路应该不是难事。但这样的念头，在目睹了那些单调却看不见尽头的险峻峰密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黑烟与油雾毫不留情地自窗外贯入车厢内，我们只能不断重复擦脸的动作。火车头前方装设的排障板又名「推牛板」（cowcatcher），但这玩意主要推的对象不是家牛，而是体型庞大的美洲野牛。光从这一点，就可以知道美国是个多么疯狂的地方。听说住在铁轨附近的人常常将牛的尸体放在铁路上，藉此向铁路公司敲诈赔偿金。美国人的狂野性格，亦不是其他国家的人可以比拟。

    这些纵横于荒野之中的铁轨，当然全是出于尸者之手。大量来自中国的尸者，是支撑铁路建设的最重要劳动力。据说因为这个缘故，美国西部许多都市都存在著唐人街。当然，唐人街里住的人并不是尸者，而是那些尸者的亲友。

    我以腹痛及疲倦为藉口，错开了用餐时间。当我来到餐车时，由于已超过供餐时间，只剩下咖啡跟一些简单的餐点可以选择。不过我并不在意，因为在这个国家，不管任何食物都有著相同的味道。说得更明白点，这里没有一样食物看起来像食物。我这样告诉白瑞德，得到的回答是，「全世界都可以这么批评，就你们英国人没这资格。」

    就在我拚命将砂糖倒进难喝到了极点的咖啡内时，伯纳贝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我问他跑去哪里鬼混了，得到的回答是「陪女士聊天」。真羡慕这家伙的精力旺盛。

    「一位三十年前勉强还能称得上是少女的女士。」伯纳贝说完这句话，一面笑嘻嘻地观察我的反应，一面将手中的茶褐色纸袋放在桌上。

    「我需要一些正常点的食物。」他一边说一边打开了纸袋，原来里头放了一瓶看起来像是手工制作的柠檬汁，以及两片夹著厚片起司、火腿及莴苣的巨大面包。伯纳贝从口袋中掏出折叠式的小刀，一边哼著歌，一边将面包切开。这家伙虽然个性粗犷，但从一些小动作却看得出来他有著良好的家世背景。

    「没你的份。」伯纳贝像个孩子一样瞪了我一眼。「谁跟你要了？」我挥了挥手。

    我越看越觉得，那玩意跟我所知道的「三明治」有著天壤之别。至于他为了弄来这些东西又闯下多少祸，我刻意不想。

    伯纳贝忽然弹了一下手指，将又油又脏的指尖伸进胸前口袋，以塞满面包及肉块的嘴巴说道：

    「在刚刚的车站，平克顿的人送来这张环球贸易发出的指令书。」

    伯纳贝的粗大手指捏著一张纸片，在我面前摇晃。纸上写著，「Ghost Protocol（你们已不存在）」。乍看之下，对情报员告知这种消息就跟脱裤子放屁一样可笑，然而事实上，这意味著华辛汉机关就表面上已不再提供我们任何协助。我耸了耸肩膀，伯纳贝点燃火柴将纸片烧了，扔在地板上。接著他拿起我眼前的咖啡杯，以里头的含糖泥巴水将火苗浇熄。

    「真受不了。」伯纳贝抱怨道。

    我知道他这抱怨并非针对华辛汉机关的决定，而是针对车厢的狭窄。

    「还要一百二十个小时才能抵达普罗维登斯。」

    「真受不了。」伯纳贝又咕哝了一遍后问道，「我说你啊，到底跟沙万有什么深仇大恨？」

    伯纳贝这问题不知道已问过几次了。我凝视著他的眼睛，说道：

    「你没看见那金属球里的人脑吗？」

    一颗可以收藏在金属球里，兼具人类智能及机械演算速度的大脑。这种引发尸者暴动的新科技，完全发挥了武器的功效。由于不具备人的形体，遭攻击的一方甚至很难找出这玩意到底藏在哪里。在如今这种尸者与活人已密不可分的时代，这样的武器比尸者炸弹更让人感到棘手。以沙万如今的能力，恐怕夺走人类的生产力、彻底摧毁近代文明并不是件难事。若再考量这种技术落入各国政府手中的状况，其可能造成的混乱已完全超越了我的想像极限。我对著伯纳贝滔滔不绝地说出这些忧虑，他只是一脸狐疑地问道：

    「既然如此，沙万为什么不使用？」

    「他不是已经使用了吗？」

    「为什么不在人口密集的大街上使用？」

    「或许还在进行实验吧。这项技术的威力已在大里化学获得证实，但或许维修方面有其难处，或是还没研究出大量生产的方法。」

    「听起来有点道理，可是……」伯纳贝露出一副不知该如何表达的模样，伸出手指在空中胡乱比划，「如果沙万的目的只是想藉由尸者暴动来毁灭世界，他为什么要做其他劳什子研究？那不是浪费时间吗？他为什么要研究将病原体或菌株制作成武器的方法？何况既然研究了，为何不公开这些技术？」

    「要是他公开这些技术，那还得了？」我一边回答，一边以第二杯泥巴水进行著砂糖饱和实验。

    「对我们来说不得了，对他来说却是求之不得，不是吗？要是他企图毁灭世界，他更应该要提早公开这些技术。虽然技术革新得仰赖天才脑中的灵感，但公开来让全世界一起研究，总是比他自己一个人研究要快得多。何况各国政府竞争研究成果，最后一定是大打出手，沙万只要等著看好戏就行了。换句话说，这些技术根本没有保密的必要性。」

    「他或许是考量有可能会失败，所以想将研究成果保留在手中。」

    「不可能失败。大规模尸者暴动是确实做得到的技术。」伯纳贝转头望向包厢说道，「那女的不是实际表演给你看了吗？」

    「……你的意思是，这一切只是开场而已？」

    如果全世界的活人与尸者发生直接冲突，后果将可以预期。活人的数量越少，尸者的数量就越多。那将是一场持续越久越没有胜算的荒唐竞赛。如果沙万想建立一个尸者的帝国，这或许是最快的方法。尸者不会主动增加同伴，但活人做得到的事，绝大部分都能写进尸者程式里，让尸者依样画葫芦。我试著想要弹手指，却失败了。

    「我明白了，沙万想等研究出让尸者自行制造尸者的技术后，才公开暴动技术……」

    伯纳贝叹了口气，说道：

    「根本不用这么麻烦，天底下有太多乐于增加尸者数量的活人。更何况只要有心，这种研究根本不须耗费太多时间。」

    我想起当初利顿在孟买城地下设施内的那番抱怨，心里对伯纳贝这说法颇不以为然，但我转念又想，让尸者互相进行维修的确是做得到的事情。那种一成不变的单纯作业，甚至比驾驭马车还简单得多。天底下没有出现由尸者单独建立的王国，只是因为还没有活人想这么搞。就算维修工作太过繁杂，尸者们得把几乎所有时间花在互相维修上，他们当然也不会说出半句怨言。

    「如果沙万的目的是毁灭人类，他早就已经可以做得到了。」

    伯纳贝不断重复这个想法，语气彷佛像在指导一个天资笨拙的学生。

    「或许他想亲自率领军队，以堂堂正正的手法打败人类。」我不愿服输，继续强词夺理。

    「不可能。」伯纳贝回答得相当不屑。

    「不然你倒是说说看，原因是什么？」我说。

    「我猜沙万只是在寻找某样东西，他对探寻过程所衍生出的技术及影响根本不感兴趣。这是一场『赌注』，沙万不断地寻找，最后终于找到了那样东西。」

    赌注……当初在大里化学里，那个疑似为沙万的人物确实使用了这个字眼。华辛汉机关与沙万之间的一场赌注。我原本以为那意味著沙万想要将世界搞得天翻地覆，而华辛汉机关竭尽所能地阻止……

    伯纳贝看见我陷入沉思，又说道：

    「当时他说他已经赢了，而不知该不该说是侥幸，我们的世界竟然还没有毁灭。如果他所说的『赢』，指的是研发出那颗包在金属球里的人脑，那句胜利宣言未免说得太迟了些。这么看来，沙万的真正目的并非毁灭世界。他甚至有可能……」伯纳贝难得露出了一脸正经的表情，「……正在保护著这个世界。」

    「若他正在保护世界，那企图毁灭世界的又是谁？」

    「不知道，思考这种问题是你的工作。」伯纳贝笑嘻嘻地说道。

    我略一思索，说道，「海妲里曾说过，分析机之间的基础资讯交换量有增大的趋势，这两者是否有什么关联？」

    「建构出全球通讯网的不是沙万，是大英帝国。制造出分析机的也不是沙万，是大英帝国。」伯纳贝冷冷说道。

    所谓的基础资讯交换，简单来说，就像是分析机之间的对话。为了因应来自人类各种形式的命令，分析机必须保有其他分析机的基础资讯，并将之转译为可理解的规格。分析机与分析机之间会维持持续索取及接收资讯的机械化反应动作，就像是互相伸出手与对方交握。因为有这个机制，人类才能自由地撰写程式或执行计算，而不用在意各分析机之间的规格差异。基础资讯交换属于分析机的自我运作系统之一，因此基础资讯的交换量增大，意味著分析机正在为未来将执行的某件工作进行准备……我想到这里，脑中忽然浮现海妲里当初在日本时所说的那句话，「『拿破仑大帝』正持续不断地创造出梦境。」

    「背后或许是沙万在搞鬼。」我说。

    伯纳贝以插在刀上的面包指著我说道：

    「你的意思是说，沙万企图透过通讯网入侵分析机，故意引起演算错误或是植入毁灭程式？」

    他嗤嗤一笑，接著说道，「就算沙万是天才，也不可能做到这种事。何况若是要动分析机的歪脑筋，天底下还有许多比沙万更适合的组织。」

    「例如大英帝国……」我转头望向包厢，「或是亚拉拉特？」

    「你得好好看清楚谁才是真正的敌人。」伯纳贝说。

    我骤然想起，利顿亦曾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那你呢？你的敌人又是谁？」我问。

    「我只是个打手，跟在你身边是为了找乐子。」

    伯纳贝摇晃嘴边的莴苣，摆出戏谑的笑容。

    「我想听听打手的建议。」

    「好，第一，麻烦事要尽早摆平，免得夜长梦多。」

    伯纳贝朝海妲里等人所待车厢的相反方向望去，站了起来。我点了点头。

    他迈步往前走去，我望著他的背影，问道：

    「你认为生命是什么？」

    我本来以为这问题只会招来伯纳贝的取笑，但他转过头来，发了一会儿愣，淡淡说道：

    「一种感染之后必死无疑的性病。」

    伯纳贝在隔出了一间间包厢的车厢内不断往前走，最后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我跟他各自站在门的两侧，将背贴在墙上。伯纳贝伸出拇指，以眼神示意我先上。我同样举起手枪，示意他先上。但我运气较差，因为这门板的承轴在伯纳贝那一边。

    伯纳贝伸出手指，以指关节在门上敲了两下。我整个人贴著墙壁，将手枪举至胸口。我本来以为里头会传出枪声，但等了片刻，房门并没有遭子弹贯穿，里头一片安静。我还在调匀呼吸，伯纳贝已伸出手臂水平一挥，撞断了门锁。我迅速翻身，踏进了包厢内，以双手举起手枪。没想到我眼前所看到的，却是一扇开启的窗户，以及朝著车外飞舞飘扬的窗帘。我急忙奔向窗边，但就在这时，我忽然感觉到有一道影子落在我的身后。我压抑住想要转头看个清楚的冲动，双手按住窗框，直接以全身体重朝身后踢出一脚。我的鞋尖遭敌人以刀子切断，接著我感觉到了伯纳贝挥出的沉重拳风。

    「跟踪辛苦了。」

    伯纳贝一边说一边挥出硕大的拳头。手持小刀的矮小男人不断左右闪躲。狭窄的空间大幅削弱了伯纳贝的战斗能力。伯纳贝的四肢太长，就跟在屋里挥舞长矛一样显得绑手绑脚。猛然间，男人遭伯纳贝一脚踢中胸口，整个人朝我飞来。就在我撞上窗框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了那个死于阿富汗的前任情报员。我跟他素未谋面，却有著类似的境遇。

    我举起手枪对准男人的太阳穴。就在这一刻，我同时听见了两把手枪扳下击锤的声响。

    其中一把手枪握在我的手里，另一把手枪则自窗外伸来，指著我的脑袋。一个躲在车厢外壁上的男人，此时将上半身探进了窗内。

    「我忘了说，对方有两个人。」伯纳贝说道。

    我恶狠狠地瞪了伯纳贝一眼。当初是他发现有人自旧金山便一直跟踪著我们，却一直没提及细节。伯纳贝这个人做事完全依靠本能，毫无战术可言。

    「是M派你们来的吗？」伯纳贝喝问。

    两个男人皆沉默不语。

    「如果可以的话，真应该好好问个清楚。」

    我还未想清楚伯纳贝这句话的意思，他忽然弯下腰，朝我脚边冲了过来。两个男人一愣，伯纳贝已将我连同我怀里的男人一起抬了起来。窗外的男人将枪口对准伯纳贝，伯纳贝轻轻将头一偏，避开了这一枪。子弹贯入地板的同时，我已将手中的枪柄打在窗外男人的脸颊上。同一瞬间，我怀里的男人猛力挣扎，朝伯纳贝的肩膀踢了一脚。

    伯纳贝没有闪避，笑嘻嘻地承受了这一脚，甚至还往前奋力踏出一步。男人这一脚的力道加上伯纳贝往前冲的力道，让男人弹出窗外，脑袋撞上了攀在窗外的男人。窗外的男人一时失去平衡，忽然伸出手来，紧紧抓住了我的衣领，我也反射性地伸手抓住他的衣领。我心想，这两个男人一定没有意料到伯纳贝竟会狠下杀手而不打算留活口。

    「快放开！你想跟他们一起死吗？」

    伯纳贝挥出一拳，我只知道血花溅上了我的脸，却搞不清楚到底是哪个男人挂了彩。两个男人的四条手臂同时在我身上扭动。

    伯纳贝接下来的行动，再次超出了两个男人的预期。他以双手抓住我的脚，将我往上捧起。我听见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上半身已露出了窗外。五条手臂同时攀住了窗框，伯纳贝抬起大脚，将窗框踢得粉碎。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跟著木材碎片一起浮上了半空中，沿著车厢外壁向后滑动。接著我不知撞上了什么，身体向外一弹，我挥动双手乱抓，刚好抓住了两座车厢之间的连结杆。自不断向后翻舞的双腿之间，我看见那两个男人都攀住了车厢外壁。

    伯纳贝两手各抓著一个花瓶，将上半身探出窗外。他转了转脖子，确认了风向后，放开了手中的两个花瓶。我赶紧将头往后仰，才没遭花瓶击中。就在我死命抓著连结杆的时候，我听见后头传来两声沉重的撞击声，以及拖长了尾音的惨叫声。

    我整个人呈大字形躺在车厢的走廊上。伯纳贝瞥了我一眼，若无其事地叫了我一声。我忙著喘气，没办法破口大骂，只能狠狠瞪他一眼。

    「别臭著一张脸。」伯纳贝提出了一个我做不到的要求。他对著气喘如牛的我说道，「对方可是行家，下手若不狠点，没办法摆平。不过你放心，以他们的能耐多半死不了。我们也争取到了时间，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我很想顶一句「全天下被丢出车窗外还能没事的人只有你而已。」但我没有说出口。经历了这件事之后，我深刻体会到伯纳贝这个人从不把危险当一回事。

    「放心，没有骨折。」他以鞋尖在我身上各处随意踢了几脚后说道，「我将他们丢出去之前，早已算好了火车会因转弯而减速。」

    「少胡扯了。」

    「若我算得没错，他们会落在河里，不至于伤得太严重。」

    「这附近根本没有河。」我挣扎著爬了起来。那两个跟踪者的最大失策，就是将我及伯纳贝认定为同伴。没错，我跟伯纳贝确实称得上是同伴，但我们之间的距离恐怕比活人跟尸者的距离还遥远。

    「包厢里找不到足以辨别身分的东西。」伯纳贝以充满遗憾的口气说道。

    我实在不明白，一个亲手将最重要证据拋出窗外的人，为何能厚著脸皮说出这句话？

    「好了，」伯纳贝俯视著我，「让我们看看你右手握著的那玩意是什么吧。」

    我听到这句话，才察觉自己的右手一直紧握著拳头。我以左手将右手手指一根根扳开。出现在掌心的，是一枚体积不大且看起来没什么特异之处的金色薄片。形状是弯月形，散发著金属光泽，表面没有任何花纹。

    「唔……」伯纳贝沉吟半晌，皱起眉头说道，「看来那两个家伙并不是亚拉拉特或沙万派来的。原来他们不是行家，这可有点对不起他们。」

    我站了起来，露出询问的眼神。

    「他们是月光社的人，希望他们平安无事。」

    「月光社？」我问。

    「唔……」伯纳贝凝视著我，呑呑吐吐了一会儿，说道，「不知道也没关系，反正你马上就会知道。」

    伯纳贝讪讪地转头面对车尾的方向，闭上双眼默祷了片刻。

    Ⅲ

    一八七九年九月二十七日。我在黑暗中睁开了双眼。

    名义上我此刻身在何处，恐怕已乱得一蹋糊涂。

    若以我们安排下的替身为准，此刻我们还在旧金山随著格兰特游山玩水。至于华辛汉机关那边的纪录，此刻我们或许还是以利顿考察团的身分滞留于日本，也或许被改成回到了阿富汗。

    「甚至不存在于华辛汉机关纪录之中的我」，此刻正在罗德岛州普罗维登斯市联邦丘附近的森林里。开发热潮已让纽约成为全世界最大的都市，我却没有精神瞻仰其威容，一跳上马车便累得沉沉入睡。【注：联邦丘（Federal Hill）为普罗维登斯市内地名。】

    白瑞德在深夜天快亮前将我摇醒。我放眼望去，察觉周围停了数辆马车。一群白瑞德招来的平克顿人员正默默将一箱箱装备搬下马车，每个人皆以黑色覆面帽盖住了整张脸。这种帽子发源于克里米亚，原本的用途是帮助英军抵御寒风，但如今早已成为执行机密任务的便利道具。

    联邦丘的地势为圆锥状，丘顶似乎有一栋建筑物。奇妙扭曲的哥德复兴式尖塔自树梢顶端露出了形影。

    跟周围这些黑衣人相比，我们显得相当突兀。身穿三件式西装的白瑞德、身穿晚礼服的海妲里、我、星期五、伯纳贝。

    那二十个左右的黑衣人无声无息地排成一列，在白瑞德的命令下迅速退入森林之中。白瑞德昂首阔步地往前走，嘴里哼唱著「过世爷爷的时钟不再走动。」脚下踏断一根根树枝，发出不少噪音。我心想，搞不好让他走在大路上，发出的声音还小一点。

    森林里并无人看守。当然，这一点也不奇怪，因为这里只是位于都市里的小山坡。坡上偶而可见稀稀落落的人家，但跟夜色比起来，这些屋舍更加黑暗得多。或许是太过疲劳的关系，那些屋舍的门窗在我眼中竟成了一张张痛苦扭曲的人脸。

    我们走没多久，便抵达了围绕丘顶教堂的森林边缘。这栋位于山丘顶点的教堂盖在一片高台上，周围还设置了铁制栅栏。不但占地宽广，而且栅栏内外高度足足差了六呎。我抬头仰望，月色正好照亮了黑色巨大教堂上的圆形镶嵌花窗。晦暗的窗前有座雕像，那造型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将一具具尸体踩在脚底下。白瑞德告诉我，这栋教堂自古便是异端组织「星辰智慧派」的大本营。基督教新教认为世人可以直接与神交流，这样的伦理与精神在美国衍生出了许多不同的信仰派系。

    「尽末了所毁灭的仇敌，就是死。」

    白瑞德呢喃念出了《圣经》〈歌林多前书〉中的一节。

    「这工作做久了，不知不觉记了一肚子《圣经》词句。」

    没有人向白瑞德搭话，他却自顾自地聊了起来。接著他又侃侃念道：

    「圣经上也是这样记著说：首先的人亚当成了有灵的活人；末后的亚当成了叫人活的灵。血肉之体不能承受神的国，必朽坏的不能承受不朽坏的。」

    白瑞德接著解释，星辰智慧派特别钟爱《圣经》里的这几段句子。我听到「末后的亚当」这个字眼，不由得皱起眉头，再次望向那座雕像。「血肉之体不能承受神的国，必朽坏的不能承受不朽坏的。」按照一般解释，「末后的亚当」指的当然是耶稣基督的再临。但是对星辰智慧派而言，「末后的亚当」似乎是这雕像上的人物，一个践踏死者肉体的壮硕男人。与其说他是救世主，其实更像是个骁勇善战的士兵。伯纳贝握著铁栅栏用力拉扯，一旁的平克顿人员则各自取出裹在布里的钩绳，以俐落的动作掷出铁钩。

    「异端教派为何能明目张胆地在这里盖教堂？」我低声问道。

    白瑞德扬起嘴角，笑著说道：

    「在这个国家，不管信什么宗教都是个人自由。就算是异端宗教，也可以光明正大地购买蒸汽机械，或是设立科学研究机构。当然，私底下如何又是另一回事。」白瑞德顿了一下，接著说道，「亚拉拉特下令不准骚扰的地方不少，这里只是其中之一。」

    我眨了眨眼问，「你的意思是说，这两个秘密组织有所挂勾？」

    「这个嘛……我不清楚亚拉拉特委员会跟星辰智慧派之间有何交流，但我想这只是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现象。亚拉拉特认为生命诞生的奥秘就藏在『卡巴拉』秘法之中，但心灵主义者多半主张创造生命的手法并非只有一种。既然信仰不同，关于生命诞生及终结的思想也会大相径庭。总不能因为这样，大家就各自派出拥有秘法力量的战士，打个你死我活吧？」白瑞德忽然笑了出来，接著说道，「何况他们的秘法是否真能发挥效果，还是个大问题。」

    「就像是天主教的驱魔师跟犹太拉比不会各自念咒文攻击对方？」

    「差不多吧。」白瑞德皱眉说道，「不管是科学也好，宗教也罢，都只是理解世界的手段。抱持不同信仰的人就算吵上三天三夜，也只是鸡同鸭讲。这或许可说是人类从十字军东征及圣战中学到的唯一教训吧。外界一般认为星辰智慧派拥有相当危险的知识，其思想源流可追溯至埃及的古代秘术。以派系而言，算是中东魔法组织与光明会的混合体。」

    「光明会？你指的是巴伐利亚的……」我愕然问道。

    「天底下自称光明会分支的组织多得数不完。就连近来以神智学闯出名号的布拉瓦奇夫人，也声称她的思想乃是源自于光明会。是真是假姑且不谈，总之这类组织机构到处都是，甚至比发生尸者暴动事件的地点还多。一个神秘的组织在历经人类长达一百年的加油添醋，当然更加神秘了。」

    「你等等要做的事，不是违反了亚拉拉特的规定吗？」

    「说不上是违反规定。」白瑞德指著教堂说道，「里头的人没有逃走，可见得他们也早已准备好要跟我们大干一场。像这样的交战，亚拉拉特也会睁只眼闭只眼。我猜他们多半已不打算继续在全球通讯网路上隐藏行迹。海妲里能查到的线索，亚拉拉特一定也查得到。我不清楚亚拉拉特隐瞒了我们什么，但总之已是纸包不住火。我们在全世界闹出这么多骚动，他们一定想趁早与我们做个了结。至于了结方式是动嘴还是动拳头，可就不得而知了。」

    白瑞德看著平克顿人员一个个翻越栅栏，转头凝视教堂正面并排的三扇大门，点燃一根雪茄。

    「人类是一种渴望看到故事结局的生物。」

    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颗球状物，将雪茄凑了过去。导火线一点燃，登时冒出火花，沿著球体方向缓缓燃烧。包围教会的幢幢人影在火光中摇曳。栅栏内侧也随著冒出了点点星火。白瑞德将球高高举起，接著手臂笔直下挥，将球掷向教堂墙壁。一颗颗相同的球拖曳著光亮红线，同样朝教堂飞去。这些球燃烧著藏于内部的松脂，趋走了周围的黑暗。白瑞德将手中的雪茄举到空中一挥，所有男人迅速压低了身子在草丛中向著教堂直奔。同一瞬间，教堂墙壁上发出了无数枪响。

    黑暗中闪烁著无数白点。有的是天上的星辰，有的是枪口的火光。平克顿的黑衣人一个个中弹倒地，一道纤细的白色影子却踏著有如梦游般的步伐，自痛苦挣扎的一群男人之间飘过。那影子的步伐轻快得彷佛毫不在乎前方的无数枪口，两条手臂宛如线控人偶般舞动著。枪林弹雨彷佛全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拉偏了轨道，竟没有一颗子弹打在她身上。

    根据尼德里陆军医校的研究，活人在战场上的开枪机率并不高。就算开了枪，多半也只是将枪口瞄向没有人的地方，装出「正在战斗」的样子。绝大部分的战果，其实来自于极少部分对同类相残毫无抵抗感的特异分子。这份研究报告一出，登时震撼了整个军队高层。活人只有在面对尸兵时，才能维持将近百分之百的开枪机率，而且确实瞄准要害。就这点而言，尸兵同样占了优势。尸兵杀人不会顾虑对方是活人还是尸兵，而且不会有半点犹豫。相较之下，能对女人、小孩开枪的活人士兵可说是少之又少，这可说是活人的先天障碍。

    不过海妲里能平安无事地走在弹雨之中，并非因为敌人内心有著这一类心理障碍。开枪者皆精确地将枪口瞄准了海妲里，但正因为如此，她才能毫发无伤。在开枪的同时，子弹的轨道便已遭到扭曲。

    平克顿人员掷出的松脂球所冒出的火光，照亮了海妲里的雪白侧脸。她踏著梦游般的脚步，双眸半开半阖，彷佛正在凝视著另一个世界。自嘴角到脸颊的肌肉，却像是拥有独自生命般不断蠕动。她哼著轻快的歌，转动著脖子，摆动著双手，震动著声带。

    隆隆枪声中，没有夹带半点海妲里的歌声。并非歌声遭到掩盖，而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那是一种人类的耳朵听不见的旋律。

    （难道我是拿著狗笛边走边吹吗？）

    延辽馆事件发生后，海妲里曾对我这么说过。如今我终于明白了真相。她根本不需要狗笛，因为她本身便具备与尸者沟通的能力。她能够不靠任何工具，引发并操弄尸者的暴动行为。我能明白她这能力的原理，却还是震慑于其力量之可怕。就跟沙万一样，海妲里也是一具足以毁灭世界的兵器。

    海妲里无视周遭倒地呻吟的平克顿人员，缓缓走到教堂正面大门前，一面唱歌一面转身朝我们招手。白瑞德扔掉嘴边的雪茄，悠悠哉哉地走上前去。我小跑步跟上，伯纳贝大摇大摆地跟在后头，星期五亦迈开跟平常毫无两样的步伐。一颗颗子弹全避开了我们的身体。

    「既然她有这本事，打从一开始就派她上场不就得了？」我环顾周围大声说道。

    白瑞德无奈地摇头说道，「海妲里无法操纵躲藏在黑暗中的尸者，至少得先知道尸者的位置才行。何况我们事前无法肯定这里的守卫是否全是尸者。海妲里的能力对活人发挥不了效果。」

    白瑞德一面说，一面高举手枪，扣下扳机。一名男人自汇雨沟上滚了下来。海妲里朝著登上石阶的白瑞德露出诡异的笑容，说道：

    「大致上都已压制。」

    白瑞德点点头，推开大门，走了进去。教堂内的尽头处隐约浮现一盏灯火，照亮了讲坛周围，一道人影在火光之后缓缓移动。

    那影子身形一晃，整个屋内的煤气灯同时亮起，在地面上映照出投射向四面八方的朦胧影子。教堂内左右两边各有一排信徒用的长椅，深处的讲坛上站著一名身材高大的男人。那男人的脸颊蓄满了白胡子，光秃的额头上有著一条条象徵著深思熟虑的明显皱纹。

    其相貌跟玛莉‧雪莱著作中所描述的怪物完全不同。简直像位德高望重的耆老，流露出一股慑人的威仪。其动作自然而流畅，显然是个习惯在广大听众面前演讲的人物。表情冷峻却又带著一抹慈祥，无尽的精力彷佛正从一道道皱纹缝隙间喷发而出，锐利的眼神却带著足以刺穿一切的残酷。

    「欢迎诸位的到来。」

    我们沉默不语，各自左右张望，观察著这个由摇曳的火焰与黑暗组成的奇妙空间。男人以闲谈般的口吻说，「诸位来得真晚，我可不知已等了多少时候。我原本安排下种种欢迎诸位的仪式，但如今时间不多了，无法再让我享受一次遭到追赶的乐趣。」男人一脸遗憾地摇摇头。

    「就像你当年遭维克托追赶一样？」我问。

    男人挥了挥手说，「人类真是愚蠢的生物，诸位可知我从以前到现在刻意留下了多少线索？耗费我最多时间学习的，不是对人类的理解，而是如何才能应对得恰到好处。没想到我费尽苦心的经营，却只引来四个看起来勉强可用的人。」

    「五个。」我说。

    男人凝视著我，说道：

    「唔，看来我们的意见并不一致。」

    男人转动脖子，以彷佛观察标本的眼神朝我们上下打量。在与海妲里四目相交的瞬间，他呢喃说道，「平克顿竟然玩起皮格马利翁的游戏，看来那些人什么也顾不得了。」【注：皮格马利翁（Pygmalion）是希腊神话中的一名国王，他将自己心目中的女性形象雕成了一座雕像，并爱上了这座雕像。女神爱芙罗黛蒂为其痴情感动，于是赋予雕像生命，让皮格马利翁与雕像结为连理。】

    男人接著翻开讲坛上一本硕大无比的书籍，手指迅速比画。我们见了他的动作，皆做好了应战的准备。男人瞪著白瑞德说，「看来门洛帕克的魔术师【注：指汤玛斯‧爱迪生。门洛帕克（Menlopark）是其工作室所在的地名】已下定了决心？」

    白瑞德无视对方的问题，气定神闲地说道：

    「老先生，这里已在海妲里的掌控之中，不用再抵抗了。」

    男人一面翻著书籍，一面说道：

    「如果我也是尸者，或许你说得没错……」

    男人以流畅的动作举起了左手。那种宛如机械般的动作与海妲里有三分相似，却又有著根本上的差异。身体的每个部位达成完美的协调，有如一举一动皆足以引人侧目的优秀演员。他以左手画了个圈，教堂周围的回廊上骤然出现一具具尸者。当初在大里化学的战斗猛然浮现在我的脑海。伯纳贝踏出一步，海妲里却伸手挡在他的胸前，说道：

    「不要动。」

    伯纳贝低头望向海妲里的嘴角，耸了耸肩。尸者自三方向不断聚拢，但每具尸者的动作都好似抽筋一般。似乎是因为身体每个部位接收到的命令各自不同，使得尸者皆以诡异的方式扭动、抽搐。男人再度呢喃说道：

    「原来如此，不愧是有能力在世界各地引发尸者暴动的人物。」他以赞赏的口气说道，「不过，你不认为这没有意义吗？」

    「在世界各地引发尸者暴动，不也是你的拿手好戏吗？」我说道。

    男人以安抚的口吻对我说，「我是为了自卫与筹措生活资金，不像这位女士，将这当成了排遣无聊、打发时间的工作。我这么一个孱弱老人，为了保护自己及赚取研究资金，可没有其他选择。当然，若单以保护自己而言，倒也不是件太难的事……」

    男人眼前的一具尸者忽然发出了钝重的吱嘎声。互相违背的命令已破坏了其肉体，使其瘫倒在地上。男人微微眯起双眼，说道：

    「女士，我已大致了解你的能力。再这么比下去，只会对你越来越不利。」

    「或许吧。但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结果。」

    海妲里开口说话的期间，控制尸者的力量丝毫没有受到影响。或许是因为同时发出听得见的声音与听不见的声音之故，她说出来的话与嘴唇形状颇不相同。

    「你应该已经明白，这只是道数学计算问题。若你想扭转颓势，只能设法加入不确定要素。」男人拿起讲坛上的书籍，以教师对学生的口吻说道。

    「似乎是如此。」

    海妲里的回答非常简短。她的白皙脸颊并未有半分扭曲。我往四下张望，想找出对方将操纵尸者的人脑藏在哪里。但在这教堂内，能够藏得下一颗人脑的地方实在太多。更何况，对方搞不好拥有与海妲里相同的能力。

    海妲里与男人互相凝视，各自点了点头。原本绑住尸者的两道无形伽锁忽然消失，各尸者皆摇摇晃晃地踏出了一步。显然两人为了打破僵局，已放弃同时操控所有尸者，改为专注于操控自己选定的尸者。众尸者群抬起了头，发出无声的咆啸，各自屈膝跳起，在长椅之间来去弹跳。

    面对这些尸者异常敏捷的动作，我只能愣愣地站著不动。自长椅上跳起的尸者在空中迅速交错。伯纳贝及白瑞德皆躲在长椅之间，举起了手中的枪。但他们脸上带著迷惘，因为他们不知道该将枪口指向哪个尸者。海妲里及男人不断变更操控对象，令尸者群来回翻舞，场面变得极为混乱。两人就好比是对著一盘不断旋转的棋盘下棋，各自对不同颜色的棋子发出指令。

    男人捧著翻开的书本走向讲坛角落，气定神闲地观察著战局变化。那本又厚又大的书上绑著锁炼，还有著钉上了铆钉的补强金属板。就在男人迅速翻阅的瞬间，我看见了书的内容。页面上全是孔洞。

    尸者群依循著我无法理解的秩序持续舞动身体，接著蓦然停下动作，全都蹲了下来。下一瞬间，每一具尸者都举起了手中的枪，发出整齐划一的声音。他们的枪口时而指向讲坛上的男人，时而指向海妲里，时而指向白瑞德、我及伯纳贝。整个空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静之中。我们惊愕得不知该如何应对，男人却显得相当悠哉，缓步走下了讲坛。数具尸者的枪口随著男人的移动而调整了角度。

    「『维克托笔记』的原始版本！」我喊道。

    男人微微扬起眉毛。

    「……确实曾有人这么称呼它。」男人抬头仰望呈现拱形的教堂屋顶。那上头画著许多奇形怪状的生物，各自代表著不同的象徵意义。「在这教堂里，它被称为《德基安之书》，有时亦被称为《维契格斯咒法典》。这是一本非常、非常古老的书籍。」

    男人的手指迅速翻动页面，尸者的枪口全改变了方向。

    男人以关怀的口吻对海妲里说道，「你要保护的对象太多，这对你相当不利。」

    海妲里没有回话，只是优雅地行了一礼。男人显得有些无奈。

    「既然如此……那好吧。」

    男人的手指在页面上用力一按，剎那之间，尸者们的枪口全喷出了火光。白瑞德在长椅上奋力狂奔，伯纳贝则是抬起长椅砸向前方。弹道在空间中纵横交错，我感觉到子弹划过了我的鼻尖前方。男人往旁边踏出一步，子弹擦过书皮，冒出了火花。

    「不要动！」海妲里大喊。

    男人若无其事地在弹雨中缓步行走。瞄准我们的子弹虽因海妲里的干扰而射偏，但一发比一发更靠近我们的身体。白瑞德不再奔跑，伯纳贝则是将长椅举至胸前。子弹擦过了伯纳贝的肩膀。我一直站立不动，原本应该是最容易中弹的枪靶子，但这样的做法反而最不会造成海妲里的负担。我置身在有如幻境一般的枪林弹雨之中，高声询问：

    「所谓的赌注……到底是指什么？」

    男人原本要踏下阶梯，听了这句话后愣了一下，转头朝我望来。一颗子弹在男人脚下弹跳，贯进了墙壁内。

    「你们连这也不知道，就一头栽了进来？我只能说，你们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华辛汉还在玩著对抗真理的游戏吗？」

    子弹的轨道离我们越来越近，形成了包围身体的栅栏，令我们无法移动半分。

    「凭你的力量，早已可毁灭世界，为什么你没有这么做？」

    「我对毁灭世界没有兴趣。我只是一介学者，不能把时间浪费在那种麻烦事上。」

    「你企图研发生化兵器，在全世界散布你的疯狂研究成果，还有脸说这种话？」

    男人露出困惑的神情，将脑袋斜向一边。一颗子弹擦过了他的脸颊。

    「你指的是日本的B23吗？那只是研究的副产物而已。虽然造出了麻烦的衍生物，但基于研究所需，我也是迫于无奈。你们在日本为我处理掉那些麻烦，虽然只是瞎猫碰到死耗子，我还是很感谢你们。」

    「你到底知道什么秘密？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想逮住你？」

    男人挥了挥手，说道：

    「你们正是那个想逮住我的人，却反而问我这个问题？」他露出怜悯的眼神，「我无法理解你们的思考模式，更无法理解你们的感受与看法。为什么亚拉拉特及华辛汉要缠著我不放？为什么不肯放我自由行动？也罢，总之赌注已经结束……现在只剩下收拾残局而已。」

    「快说出真相！」

    「对谁说？」

    男人挥动手指，尸者顿时不再开枪，恢复成了原本互相对峙的状态。我感觉枪声似乎还在脑袋里回荡。海妲里微微松了口气，拨起紊乱的发丝。

    男人接著说道，「对你说出真相，你能够理解吗？我甚至不知道，是谁在向我发问。我的研究目前还未进入最后阶段。是谁在向我提出问题？」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蓦然间，我的脑海浮现了「维克托笔记」这个字眼。我曾经想像过，这是一本拥有自我意志且能够操控人类思绪的书籍。于是我大喊：

    「笔记！是笔记在向你提出问题！」

    剎那之间，男人的双眸绽放出神采。海妲里的双臂不住颤抖，彷佛正捧著看不见的重物。

    「好吧……」

    男人点了点头，瞥向星期五。海妲里弯下腰，显得有些紧张。尸者全都开始摇晃，彷佛失去了原本支撑著身体的力量。星期五以极为缓慢的动作捡起了地板上的手枪。试图反抗命令的肌肉让星期五的身体不住抽搐，但星期五还是举起了枪，将枪口对准了我。男人额头上的皱纹彷佛变得更深了，他开口说道：

    「一具输入了语言系统的实验用尸者……对这位女士而言，要操控如此独特的尸者或许有些困难吧。」

    星期五的手指逐渐弯曲。我急忙往后退，但星期五一面摇摆，一面将枪口重新瞄准了我。此时海妲里忽然奋力一跳，将手臂伸到我的面前。子弹撞在海妲里的手臂上，发出了尖锐的金属声响。跳弹朝我的脚飞来，海妲里迅速将我推倒，抱著我蜷起身体。星期五忽然像断了线的木偶般跪倒在地上，放开了手中的手枪。那把手枪朝我的方向滑来，我赶紧伸手捡起。

    尸者再次互相朝著对方开枪。子弹的轨道几乎布满了整个空间。我抱著头躺在地上，看著男人的脚通过我的视线前方。我一面大喊，一面朝著男人的背影扣下了扳机。

    「沙万！」

    这带有恫吓意味的子弹，完全偏离了男人的身体。

    男人完全无视于我的吶喊及开枪，朝著教堂门口走去。就在他即将跨出大门时，一道强烈的白光映入了我的视网膜。我不由得紧紧闭上双眼，枪声也在同一时间顿时止歇。我缓缓睁开残影尙未消褪的双眸，看见的是一具伸出手臂的男人背影，沐浴在三道强大的光柱之中。

    光芒隔著圆形花窗透了进来。窗上那些由几何形状拼凑而成的图像，顿时变得无比清晰。各种颜色的玻璃，编织出了一只只可怕的怪物。这些怪物的光影投射在地板上，彼此纠缠在一起，持续著永无止境的争斗。

    「所有人都不准动！」

    森林里传出了扩音器的声音，以及数道枪响。一个男人以颠簸虚浮的步伐走了过来。他举起了一只手，示意手上没有武器。他的另一只手吊在白色三角巾里，整颗脑袋及半张脸也包在绷带之中。

    「乖乖投降吧！」男人大喊，「查尔斯‧达尔文！不，Noble_Savage_001！」

    Ⅳ

    「看吧，我早说过他死不了。」伯纳贝得意洋洋地说道。

    我瞪了他一眼，挣扎著爬了起来。此时我的眼角余光望见了倒在地上的星期五。他的手指正不断在地板上比划著相同的一连串动作，简直有如脱离了肉体而独立自主的另一种生物。我一面拍去身上的灰尘，一面观察那手指的动作。

    「Do NOT move.」（别抵抗。）

    那手指重复写著这一句话。海妲里似乎也察觉了星期五的手指动作，举起了双手。白瑞德跟著拋下了手枪。我略一迟疑，也举起了双手。既然不是海妲里在操控著星期五，现场能使星期五的手指做出动作的，除了星期五自己之外，只有沙万。伯纳贝朝我们轮流看了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将双手举在胸前。

    尸者群在教堂内轻轻摇摆身体，等待著下一道指令。凭海妲里及沙万的能耐，转眼便可以打倒包围教堂的月光社人马，但他们似乎并不打算抵抗。或许这是因为一来敌人躲在树林里，无法判断人数多寡，二来敌人既然使用了电力照明灯，恐怕还有其他先进兵器。但敌人实力再强，以刚刚海妲里及沙万的交战状况来看，应该还是有十足的获胜把握才对。

    照射在沙万身上的光芒太强，使得我忍不住眯起了双眼。

    「查尔斯‧达尔文……达尔文家族……」

    我低声呢喃，月光社的男人似乎没有听见。沙万举起双手的背影丝毫没有动静，彷佛光芒已束缚了他的肉体。月光社的男人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他虽试图保持威严，但跟气宇轩昂的沙万相较之下，却只像是个谒见皇帝的臣子。我正注视著眼前的景象，背后却传来伯纳贝的说话声：

    「查尔斯‧达尔文，出生于一八〇九年，曾参与英国船舰小猎犬号的第二次出航，环游世界一周。身为业余博物学家，未发表任何成果。柏堤龙档案从缺。自小猎犬号返航后便下落不明。」

    伯纳贝的语气非常平板，显然只是照著星期五的手指动作念出内容而已。星期五会写出这样的内容恐怕并非受到沙万控制，而是把我刚刚的呢喃自语当成了搜寻资料库的指令。

    关于达尔文家族，我亦略知一二。这个家族虽然不具爵位，却称得上是名门世家，代代都有出类拔萃的人物闯出名声，对英国科学思想界尤其具有影响力。上上代的伊拉斯谟斯‧达尔文是首次将进化一词带进生物学界的人物，其所提倡的理论可说是华莱士进化论的前身。不过跟主

    张随机突变的华莱士相比，伊拉斯谟斯提倡的是依循先成论原则的进化过程，可说是无法突破时代窠臼的学者之一。上代的罗伯特‧达尔文是一名医师，且是英国皇家学会的成员。不过罗伯特有个叫查尔斯的儿子，这我倒是初次耳闻。当然，我向来对他人的家系并不特别感兴趣，就算不知道也不是什么奇怪之事。【注：先成论（preformation theory）是古代学者对生物发育过程的解释之一。根据该理论，生物所应形成的形态构造于诞生之始就预先存在，待发育时才逐渐变得明显。例如人类早在精子或卵子中时，便已具有头、脸及四肢。此理论在十八世纪后期已遭到推翻。】

    「达尔文……」我反覆念著这个名字。

    「上上代的伊拉斯谟斯‧达尔文正是在英国伯明翰创设了月光社的人物。」伯纳贝在我身后以闲聊般的语气说，「月光社表面上原本是个由科学家组成的社交团体。发明蒸汽机的瓦特及博尔顿、发明煤气灯的马德克、印刷业者巴斯克维尔及陶瓷大王威治伍德都是成员。威治伍德的陶瓷业能发展至世界级规模，有一大部分得归功于月光社在背后推动的标准化与量产化。」

    月光社的男人走到「达尔文」身旁，不知说了句什么话，从口袋中掏出手铐。沙万慢慢放下了双手。如果他要抵抗，此刻正是最佳时机，但从他那壮硕的身体丝毫看不出抵抗的意图。

    「何时创设的？」我问。

    伯纳贝顿了一下说道，「一七六五年。」

    沙万乖乖戴上了手铐。月光社的男人显然松了口气，朝著树林里大喊，「马车！」

    我早已感到双手酸麻，试著慢慢将手放下，月光社的男人只是瞥了我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你刚刚说月光社原本是由科学家组成的社交团体，『原本』是什么意思？」我一边揉著肩膀一边问道。

    「月光社早已停止活动了。」伯纳贝说道。我听见背后传来沙沙声响，似乎是伯纳贝扶起了星期五。「根据星期五给的资料，月光社早在一八一三年停止活动，那已是距今六十年前的事，你没听过这个组织也是很合理的事情。」伯纳贝接著说。

    「既然如此，为何你会知道？」我问。

    当初是我及华辛汉机关的Q部门人员将百科事典及人名事典输入星期五的脑中，但伯纳贝所拥有的冷僻知识却有过之而无不及，完全超乎了我的想像。

    「月光社表面上销声匿迹，其实是被华辛汉机关吸收，成为其中的研究开发部门，也就是现在的Q部门。过程中当然有不少摩擦跟争执，但那些都已是过去的事了。你也是华辛汉机关的一分子，好歹要调查一下自己究竟隶属什么样的组织。对相关背景的掌握能力不足，是你的最大缺点。」

    此时我脑袋里塞满了数字，对伯纳贝的忠告可说是听而不闻。

    「星期五，告诉我以下这些事件的发生年代。」

    我说出了几个单字，转头确认星期五写在空中的数字。我将这些数字塞进脑海里，努力拼凑出一份年表，并苦苦思索其中隐含的意义。

    「不仅如此，」伯纳贝不断打扰著我的思绪，「当年班杰明‧富兰克林成功推动美国独立，背后正是月光社在撑腰。富兰克林这个人同时也是路易十六世当年为了证实动物磁场理论而招募的科学家团队成员之一，更是美国国玺制订委员会的委员。在他们制订的国玺图案里有个独眼图腾，你知道那代表什么意义吗？」

    我摇了摇头，伯纳贝接著说道：

    「『全能上帝之眼』，又称作普罗维登斯之眼，这也是巴伐利亚光明会所钟爱的图腾之一。」

    我转头瞥了白瑞德领口上绣的独眼标志一眼说：

    「在忽略因果及架构的状况下，要将事情牵强附会地扯在一起并不是件难事。你说的这些，在我听来跟童话故事没什么分别。何况你既然早已知道，为何不早点说出来？」

    「你说得没错，因果必须获得事实佐证才能成为人人可以接纳的因果，特别是当这因果相当令人难以置信的时候。既然我们已来到普罗维登斯，事前的说明只会把问题搞得更加复杂，倒不如让你自己亲眼印证。」

    故事的脉络有如挣脱缰绳的野马，将我的脑袋搞得一片混乱，使我瞠目结舌，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平克顿的独眼标志、普罗维登斯之眼、巴伐利亚光明会、月光社、美国独立运动、亚拉拉特……种种要素似乎快要拼凑出一幅图像，转眼间却又乱成了一团。每种解释听起来都煞有其事，每个环节都缺乏明确证据。

    「你要的事实佐证，就在这些人身上。」

    伯纳贝以下巴比了比那个拖著一条伤腿的月光社男人。我往远处望去，明亮灯光照耀下，沙万正由两人架住，进了一辆马车。

    「你的命倒也真硬。」伯纳贝称赞道。

    他这句话并无深意，引来的却是月光社男人的愤恨目光。

    「约翰‧华生、佛德里克‧伯纳贝，虽然我们之间发生了……一点摩擦，但你们已达成了任务。我已接到指令，必须将你们带回M的身边。不能亲手逮住沙万，一直是M心中的遗憾，相信M此刻正感到欣慰。」

    我听到「任务」两字，心里有种莫名的感触。原来我们一直到刚刚为止，都还背负著所谓的「任务」。刚开始的时候，我们的任务只是调查卡拉马助夫的尸者帝国内幕。在那环球贸易公司的房间里，M对我说出「如今阿富汗周边处于什么样的局面，相信不用我多费唇舌解释」这句话，似乎还只是昨天发生的事情。如今几乎绕了地球一圈，我才明白M托付给我的任务的真正意义。

    「你们怎么会知道我来到了这里？」我问。

    「你以为已经彻底将我们甩掉了吗？火车上确实让我们吃了些苦头……」月光社的男人抚摸著伤臂说道，「但你们的行动全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你以为我们为何会让你带著一具记录行动的尸者？」男人指著星期五说，「你认为让他写张纸条扔在不起眼的地方是件很困难的事？你以为大英帝国连捡一张纸条的能力都没有？大英帝国的情报员可不是只有你们而已。你以为这具尸者在升级系统版本的时候，没有办法顺便将所在位置讯息传回分析机？这种程度的简单设定，就算只是用你身边那台简易输入机也办得到。」

    我心想，这男人嘴上虽这么说，但真相或许是分析机能掌握全世界所有尸者的位置。或者应该说，如今的尸者程式正暗中朝这个方向发展。如今这个年代，世界上任何角落都有尸者的身影。假如这些尸者都成了情报员，活人情报员将再也无用武之地，「大棋局」也将迈入全新的局面。海妲里曾提过分析机之间的基础资讯交换量大增，或许这就是背后的内幕。

    星期五只是轻轻摇晃身体，当然不会为自己辩解。

    「你们所有人都必须跟我们走。」男人从我及伯纳贝中间穿过说，「白瑞德、海妲里，两位也一样。两位对这件事已知道得太多。在高层与平克顿及亚拉拉特交涉后，才能决定如何处置两位。在那之前，两位就当作是受到我们的『保护』吧。我不想动粗，希望两位能配合。」

    教堂里的尸者愣愣地站著不动，或许已代表了海妲里的回答。白瑞德假装若无其事地朝星期五的手指瞥了一眼，说道：

    「如果你们愿意负责治疗我那些受了枪伤的部下，我可以勉强奉陪。」

    我察觉星期五的手指再度开始摇晃，重复写著「Do NOT move.」这句话。男人一弹手指，数名月光社人员走上前来，将我们架住。那男人接著走到伯纳贝面前，弓起马步，朝伯纳贝肚子上揍了一拳。但这一拳对伯纳贝而言似乎不痛不痒。月光社的男人甩了甩拳头，凝视著面无表情的伯纳贝，说道：

    「你们的旅行结束了。」

    黎明前的普罗维登斯，一路上看不到任何人影。我们毫不抵抗地任凭月光社男人摆布。他说只要我们发誓不逃走，就不为我们戴上手铐。我与伯纳贝在四人座马车内坐了面对面的座位，另两个座位则坐了月光社的监视人员。星期五缩起了身子，坐在我的身旁。我暗中观察他的手指，但那手指已不再有任何动静。伯纳贝沉默不语，看著自己映照在窗户上的脸孔。

    一行人的马车通过百老汇，弯过了富兰克林大街。我叹了口气，开始在脑中整理刚刚向星期五询问的那些事件的发生顺序。

    一七六五年：月光社成立。

    一七八五年：印格士将巴伐利亚光明会视为异端而加以排挤。

    一八〇九年：查尔斯‧达尔文诞生。

    一八一三年：月光社停止活动。

    一八一八年：玛莉‧雪莱公开其著作《法兰肯斯坦：现代的普罗米修斯》。

    一八三一至一八三六年：英国船舰小猎犬号第二次出航。

    一八三九年：第一次阿富汗战争期间，神秘人物率领一群尸者进入有「瓦罕走廊」之称的科克恰河谷。

    一八五六年：克里米亚战争终结。凡‧赫辛与舒华德摧毁了建立于外西凡尼亚的尸者帝国。

    一八六七年：日本政府暗中让沙万自巴黎偷渡至日本。

    月光社的男人刚刚称沙万为「Noble_Savage_001」，可见得沙万曾是大英帝国所拥有的「设备」之一。星期五的代码为「Noble_Savage_007」，算起来沙万还是星期五的老前辈。由科学家所组成的月光社及钻研神秘学的印格士巴伐利亚光明会之间，到底有著什么样的关系？维克托在印格士制造出沙万，又在英国北方的奥克尼群岛研究室尝试制造其伴侣。月光社早在沙万诞生前便已成立，并在沙万消失于北极后停止一切公开活动。

    沙万所拥有的《德基安之书》，就跟「维克托笔记」相同，是以人类看不懂的无数孔洞记录而成。沙万说过，这是一本极为古老的书籍。

    沙万为何会登上小猎犬号？结束环游世界的旅行之后，他到底去了哪里？第一次阿富汗战争爆发时，他企图在瓦罕走廊深处建立尸者帝国；克里米亚战争时，他又图谋相同的计画，因而与凡‧赫辛、舒华德大打出手。他是克里米亚的亡魂，是恐怖集团「史培克塔」的领袖。

    「我只是一介学者。」

    沙万如此定义自己的身分。他走遍了全世界，搜集各种珍贵矿物、植物及病原体，研究出操控尸者的技术，甚至制造出能够代替他操控尸者的人脑。

    如今沙万就坐在车队的前一辆马车里。车队通过了上南区，进入一条与河岸并行的道路。夜晚的河面漆黑一片，彷佛吸收了所有光芒，与码头周围小船的白色船桅形成强烈对比。

    「不能给我们一点观光纽约的时间吗？」

    伯纳贝嘴里咕嚷，两名监视人员毫不理会。藉由窗户上的反射，他看见两个男人迅速朝对方使了眼色。伯纳贝将手肘抵在窗框上，耸了耸肩。

    「算了，下次总有机会。」

    伯纳贝凝视著窗外，沉默半晌后，又开口说道：

    「话说回来，就算是未经请示的擅自行动，你们也未免来得太快了点。你们如今虽是华辛汉机关底下部门的人员，却继承了月光社的传统，我知道你们想要靠自己的力量逮住沙万的心情。但你们应该都是待在祖国的人员，就算接到我们出现在旧金山的消息，怎么能够这么快来到这里？」

    两名监视者依然沉默不语。

    「想将我们送回祖国，假如使用一般的船只，恐怕不太保险。」

    伯纳贝故意暗示自己将会企图逃走，引诱两人说话。

    「这点不用担心。」其中一人冷冷地说。

    「也罢，只要你们提供三餐，我是不会逃的。」

    伯纳贝说完这句话，车队刚好在码头转了个弯。前方只有一艘小船在水中寂寥地摇晃。马车内沉默了片刻，只听得见水声及马匹的喘气声。

    「难不成要罚我们游回大英帝国？」

    伯纳贝这句玩笑话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夜晚的河面上忽然浮起了一颗水泡。下一瞬间，无数水泡自漆黑河面上冒出。我惊讶得一时忘了呼吸。河面的一部分缓缓隆起，呈现椭圆形。只有在那椭圆形区域内，看不到半点波浪。椭圆形的周围全是白色的泡沫，由于太过巨大，只看得见一半，另一半则隐没在黑暗之中。我顿时醒悟，水底下有个椭圆形的物体正在上浮。

    那椭圆形物体迅速浮出水面。骤然间，自水中透出两道强烈的光柱，有如两只不断摇曳的眼睛。椭圆形物体上的河水倾泻而下，形成了有如瀑布般的景象。那宛如大鱼般的物体终于露出了水面。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有如鱼鳞般凹凸不平的船体，及长条状的甲板。

    「鹦鹉螺级一号舰：H‧M‧S鹦鹉螺号。」

    巨大的水花声几乎完全掩盖了月光社男人的说话声。

    我的脑袋里浮现了当初在孟买城内看见的利顿背影。「即使是俄皇，也不可能对我们派往地中海的三艘『鹦鹤螺』视而不见。当然，『鹦鹉螺』根本不会出现在他面前。」当初在孟买城的走廊上，利顿确实曾说过这么一句话。

    Ⅴ

    〈接下来，请允许我占用各位一点时间。〉

    我们全被关在鹦鹉螺号的某房间内。星期五忽然拿出笔，写下了这段文字。

    这房间有独立的客厅及卧室，摆放著雕工精细的家具，放眼望去看见的不是柚木就是天鹅绒，实在令人难以想像这里是潜水艇的内部。白瑞德试著想打开门锁，却是无功而返。他拿起桌上的餐盘，不悦地哼了一声，从他这反应来看，房间内的摆设多半全是历史悠久的高级品。伯纳贝敲遍了四周墙壁及天花板的每个角落，没有任何斩获，只好无奈地坐在价格不菲的椅子上发呆。就在这时，星期五忽以流畅的动作写起了字。

    〈或许我该热烈欢迎诸位的到来，但可惜那不符合我现在的立场。〉

    我相信这趟旅程不会太长。在结束之前，我想对各位说一个故事，帮助各位排遣无聊。我相信各位一定会对我接下来要说的故事大感兴趣。当然，各位可以选择阖上笔记不看。就算各位这么做，我也不会有任何埋怨。不，我甚至建议各位在看完这句话后就阖上笔记。

    但我相信各位不会这么做。

    请各位准备好茶和点心，摆个最轻松自在的姿势。

    ──那么，请听我娓娓道来。

    经过漫长的等待，我终于得到了各位这些听众。但我没办法将这个故事从头开始细说。一来时间有限，二来笔记页数不够。何况这世上有很多故事是当事人自己无法述说的。例如任何人都无法亲自印证自己的诞生与死亡。当然，就连永生不死的我也不例外。

    我已不记得自己诞生于什么年代。事实上我绝大部分的记忆都已因太过久远而变得模糊不清。只要是发生于超过一百年前的事，我不会记得那是我的亲身经历，或是我的愿望，甚至只是听到他人的转述。

    但我还记得，我在十八世纪末，在印格士的研究室内醒来。我相信从这里开始说起，是个最合适的选择。请不要问我当时有何感受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因为当时的我还不会说话，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我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开始学习语言。直到今天这一刻，我依然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谁。

    打从一开始，我的外表就是青年的模样。玛莉‧雪莱将我描述成丑陋的怪物，这让我感到相当遗憾。但正因为她的不实描述，让我得以避免受到世人注目。因此，我不认为她亏欠我什么。或许她这么做，反而是出自一片慈悲心肠。而且我承认跟罗伯特‧沃尔顿那些单纯描述事实的枯燥资料相比，玛莉‧雪莱的著作读起来确实有趣得多。

    当然，我的诞生绝非天才科学家维克托‧法兰肯斯坦一个人的成就。那是一项由巴伐利亚光明会及英国月光社携手合作的共同计画。但我不得不说，维克托在这计画中确实担任重要角色。他是一个相当独特的人物。身为一个科学家，他却对阿格里帕‧内特斯海姆

    、阿尔伯特‧玛格努斯、莱门德斯‧鲁鲁斯等人提倡的神秘学中隐含的智慧大感兴趣。他的最大贡献，便是促使从不往来的光明会及月光社产生交流。【注：阿格里帕‧内特斯海姆（Heinrich Cornelius Agrippa von Nettesheim，1486-1535），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神秘学研究者、人文主义者。／阿尔伯特‧玛格努斯（Albertus Magnus，约1193-1280），中世纪欧洲时的基督教神学家、炼金术研究者。／莱门德斯‧鲁鲁斯（Raimundus Lullus，1232-1315），中世纪西班牙马约卡岛的加泰隆尼亚文学作家、哲学家、传教士。】

    「我们并未将你造成天上之物，亦未将你造成地上之物。你并非拥有死亡之物，亦不是永生之物。我们给予你选择的自由与名誉，使你成为自己的创造主，将自己捏塑成自己所期许的模样。」

    这是维克托对我说出的最后一段话。从他引用皮科‧德拉‧米兰多拉的名言，便可对他的思想宗旨窥知一二。请容我提醒各位，米兰多拉伯爵是史上第一位犹太人以外的「卡巴拉」秘法研究家。没错，我与维克托是在消弭了憎恨的平和状态下诀别的。在那冰天雪地的世界中，我们在最后一刻终于达到了互相理解的境界。【注：皮科‧德拉‧米兰多拉（Pico della Mirandola，1463-1494），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义大利哲学家，著作有《论人类的尊严》（Oratio De Dignitate hominis）等。】

    玛莉‧雪莱在著作中描述，我的身体是由野兽的肉块及人类的尸体拼凑而成，但我相信那并不是事实。我跟现在随处可见的尸者，也就是那些死而复活的人类尸体，亦有所不同。我原本并不是一具尸体。根据我自己的推测，我只是从历经千古的沉睡中清醒了而已。相较之下，或许我更接近那个深信自己会从坟墓中复活的玫瑰十字会创始者克里斯提安‧罗森克罗伊兹。【注：克里斯提安‧罗森克罗伊兹（Christian Rosenkreutz，1378-1484），欧洲中世纪的魔术师。】

    我是自远古便存在至今之物。若依照费多罗夫的说法，我正是来自帕米尔高原的亚当。信不信，是各位的自由。我很希望费多罗夫的理论是错的。当然，他那令所有死者复活的计画，不过是个永远无法实现的荒谬幻想。

    历经将近上百年的研究，我还是无法肯定，我之所以失去了一百年以上的记忆，是因为他们让我清醒的手法不正确，或是太长的沉睡已让记忆灰飞烟灭。

    至于其他部分，玛莉‧雪莱在著作中描述的绝大部分都是事实。不过，我得澄清两点。第一点是关于我自维克托研究室逃走时的状况。我并非因为惊愕于自己的诞生，才趁研究人员不注意时逃出研究室。事实上，在复活后的数个星期，我一直活在研究人员的监视之下。我一边学习基础语言，一边与他们维持良好的互动关系。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偷听到维克托提议销毁一切关于我的研究资料。当然，包含我在内。

    第二点，则是关于奥克尼群岛那间受诅咒的研究室。我提出想要一名伴侣的要求，这的确是事实。当时的我，还天真地认为他们能以医学的手法再次创造出一个跟我类似的生命。老实说，之后那段日子里，我所做的各种努力，都跟这名伴侣有关，但我无法制造出另一个她。因为她一旦从世界上消失，便再也不会回来。就算我能制造出一个跟她类似的生命，那也不再是她。就算物质结构完全相同，也不可能是她。我想这是灵魂的问题，跟物质无关。

    关于那名伴侣如何从我的肋骨中诞生，最后又发生什么样的变故，我相信不需要在此赘述。总之研究所毁了，她也死了。当时她陷入了疯狂状态，是我亲手了结她的生命。

    从那一刻起，光明会与月光社的关系彻底决裂，我渴求一位伴侣的心愿也遭到抹杀。于是我诅咒这个世界，诅咒将我从沉睡中唤醒的维克托。自从我杀了他的妻子后，追与逃的立场便反了过来。这一段细节，亦跟世人普遍熟悉的并无不同。

    我早应该死在北极，我并不希望重获新生。事实上，当时我躺在烧得正旺的木柴上，企图将自己火化。但后来我落入华辛汉机关的手中，这点我也很无奈。当时我的肉体早已炭化，连动也动不了，更别说是逃走。那些人花了许多时间将我治好。我本来打算等体力一恢复，便再次尝试自我了断。但是在等待身体重新长出肌肉的日子中，我打消了这个念头。平静而漫长的岁月，消磨了我的意志。一旦自杀失败，若要再次尝试，需要极大的精神力。直到今天，我依然做不到。

    当我的肉体恢复正常状态之后，他们将我送入达尔文家，并伪造我的经历，给予我查尔斯这个名字。做出这个决定的是月光社，但后来我才知道，他们这么做是基于伊拉斯谟斯‧达尔文的遗言。伊拉斯谟斯或许是愧疚于残酷玩弄生命，因此他决定给予我人类应得的亲情。

    在接受治疗的那段期间，我得知尸者技术正在迅速发展，这也是我放弃自尽念头的原因之一。但这并不代表我将那些只会对活人唯命是从的尸者当成了同伴。我对尸者的感受，只是厌恶与好奇。我知道尸者与我完全不同，但尸者已引起了我的兴趣。虽然不同，但毕竟跟活人比起来，我还是较接近尸者一些。我相信想要理解自己身为何物，是一种相当自然的感情。当然，这前提是我所拥有的感情也是你们活人能够理解的感情。

    我与尸者有著明显的差异。我拥有自己的思想，能够表达自己的主张。世人将我当成拥有意志的个体，而且我的行为举止与活人并无不同。不仅如此，我拥有比活人更优秀的能力。于是我一头栽进了尸者研究之中。我追求的不是小家子气的改良技术，而是彻底理解尸者的本质。我们的生命及意志是如何产生的？为什么我能经由自己的意志来决定行动，尸者却不行？为什么灵素的些微差异，会造成每个人的感受不同？这世界到底是什么？推动这世界运转的到底是物理法则，还是灵魂法则？

    我就像世间一般的青年，拥有著旺盛的好奇心。洪保德的探险记令我雀跃，莱尔的《地质学原理》令我著迷。我希望增广见闻，而华辛汉机关帮我实现了这个梦想。他们依然当我是实验体，但我在Q部门内提供的尸者技术已获得他们的肯定。那是一个和平的时代，亦是一个依旧保有荣耀与尊严的时代。当然，他们同时赋予了我情报员的使命。【注：洪保德（Friedrich Wilhelm Heinrich Alexander von Humboldt，1769-1859），德国自然科学家兼探险家。在生物学、植物学及地质学上有著卓越成就。／莱尔（Charles Lyell，1797-1875），苏格兰地质学家、法学家。】

    搭上小猎犬号的那趟旅行，让我更加了解了这个世界。我获得了在空间与时间上更加宽广的见闻。直到今天，那些回忆依然深刻留在我的心中。普利茅斯、特内里费岛、维德角、海湾群岛、里约热内卢、蒙特维多、福克兰群岛、瓦尔帕莱索、卡亚俄、利马、加拉巴哥群岛、纽西兰、雪梨、乔治王湾、科科斯群岛、模里西斯、开普敦……

    逐渐瓦解于海中的冰河、不断喷出火焰与熔岩的火山。这个世界有著人智难以想像的规模，依循著矿物层级的漫长时间发生变化。在这惊奇奥妙的世界面前，人类的种种想法根本不值一哂。我们亲眼目睹地震与海啸摧毁了智利的维瓦帝，理解了人类只是一种自以为是地轻搔著地球表面的生物。加拉巴哥群岛的雀鸟、纽西兰的鹤鸵、澳洲的有袋类动物……我搜集了各种化石、植物、矿物及动物，不断地思考著种种问题。人类到底是什么？人类有没有办法以超越地质学时间的宏观角度来观察这个世界？我相信那是我活得最平静、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生命会在漫长的时间中发生变化。冰河逐渐往海中推进，成为浮在海面上的巨大冰块。沙尘经过数万年的堆积，形成地层。海底里的山逐渐隆起，陆地却是逐渐崩塌。我相信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在推动著整个大陆。飞鸟以海上的岛屿为中继点，不断往大海的另一端迁徙，并一点一滴地改变其模样。种子远渡重洋，在相隔万里的陆地上落地生根，长出与原本略有不同的花朵与果实。

    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由细微到肉眼无法察觉的变化，在远超越人类寿命的漫长时间里不断累积而成。当然，生物及生命亦不例外。我试著将这些想法归纳出结论，但尸者却成了我最大的阻碍。

    全世界充塞著各种不同的生命，却只有人类这个物种拥有灵魂。尸者技术只对人类管用，除了人类以外的动物从未有过死而复活的案例。这个现象让我感到百思不得其解。人类也是物质界的一分子，理应遵循大自然的法则。灵魂为人类独有之物，这样的论点实在令我难以接受。相信各位都知道，近来喧腾一时的华莱士进化论，将人类排除在理论对象之外。我认为他的理论就这一点上实在缺乏一贯性。甚至可以说，那是套不完整的理论。我认为我们必须对灵魂的存在意义有更正确的了解。倘若永生不死对进化有利，那么所有生物最终都应该获得永生不死这个特性。反之倘若永生不死对进化不利，则人类的进化迟早将走上绝路。或许这正意味著人类将在不久的将来绝迹灭种。永生不死将造成人类的灭亡。这件事或许将发生在数万年后，或许只需要一百年的时间。

    生命的变化是持续不断的。人类的外貌并非神的外貌，只是一种变化的过程。或者可以说，神会跟著人类一同改变。古代一种会爬树的动物变成了猴子，猴子下树开始步行后变成了人类，说穿了不过就是这么一回事。然而猴子无法成为尸者，因为猴子没有灵魂。既然如此，灵魂到底是什么？

    结束了小猎犬号的旅行后，我离开了华辛汉机关。那些人一天到晚只想著如何改善尸者的能力，以及如何陷害他人，根本无法理解我提出的问题。在他们的观念里，灵魂就是唯独人类天生拥有的机能，人类藉此获得了生动鲜明的感官能力及理性泉源，进而发展出道德观念。

    人类的语言能够让死者复活。记录在几张打孔卡上的寥寥几句咒语，就能达成这项壮举。我相信这意味著灵魂具有理解语言的能力。我们无法将人类以外的动物化为尸者，只是因为我们无法理解那些动物的灵魂所使用的语言。我将这个想法告诉那些人，引来的却只是嗤之以鼻的嘲笑。从那一天起，我开始研究能够与所有尸者进行交流的「尸者语言」。我相信不论任何生物，都肯定拥有灵魂。我想要找出这些灵魂所使用的语言。只要能与灵魂直接沟通，就能证明灵魂普遍存在于任何生命之中。而要掌握实际证据，就必须成功将人类以外的动物化为尸者。

    我一边逃避华辛汉机关的追踪，一边进行研究。不久后，平克顿及亚拉拉特也加入了追踪我的行列。平克顿的目的是为了创造利润，亚拉拉特的目的则是为了钻研生命理论。既然进行研究，当然需要标本。于是我每天过著跟尸者一同生活的日子，不断尝试找出他们的语言。我一面寻求尸者的灵魂所使用的语言，一面也将涉猎范围扩大至所有动植物及矿物。

    费多罗夫相信「诺斯特拉总语系」就是最后的结论。曾有一段时间，费多罗夫是我的最佳共同研究伙伴。他相信人类的灵魂可以透过某种方式保存，而且总有一天，人类将可以实现真正的完全复活。他认为我们的灵魂所使用的语言，正是伊甸园内使用的语言，亦即为所有动物命名时使用的语言。而这个语言，正是巴比伦塔出现之前，生命凭藉灵魂互相沟通时所使用的纯正语言。只要理解了这个语言，一切生命将可以超越物种的隔阂，达到真正的沟通。不仅如此，而且藉由死而复活的秘法，将可以停止时间，创造出一个不再有死亡与丧失的世界。

    但是他所赖以为依据的《圣经》内容，却有著最根本的矛盾。关于人类的诞生，〈创世纪〉第一章第二十七节内有这样的描述，「神就照著自己的形像造人，乃是照著祂的形像造男造女。」这里提到了男人与女人的创造，但夏娃却要到第二章第二十二节，才从亚当的肋骨诞生出来。既然如此，一开始神所创造的女人到底是谁？犹太拉比称这女人为「莉莉斯」，诺斯底主义信奉者更以这一句认定这个世界乃是由伪神所创造。他们认为正是这个最初的女人让亚当及夏娃坠入堕落深渊，真神所创造的世界遭受到伪神德米尔格玷污。在记录这恶劣行径的内容中，当然也包含了些许对亚当的语言的描述。

    那么，亚当的语言到底指的是什么？巴比伦塔的故事要到第十六章第六节才出现，但是在第十章第二十节里，却已有了这样的描述：

    「这就是含的后裔，各随他们的宗族、方言，所住的地土、邦国。」

    这里提到了「方言」这个字眼。而且在这第十章里，还有不少雷同的词句。换句话说，就算单看《圣经》旧约亦可明白，人类的语言在巴比伦塔事件发生前便已分裂。

    如今我终于掌握了所谓的「灵魂语言」，跟随在你们身旁的莉莉斯当然也懂这个语言。当年我因无法理解内容而拋弃在北极桑尼可夫岛的「维克托笔记」，正是以这种语言记录而成。经过漫长的旅行，我终于明白一件事，那就是「维克托笔记」的作者根本不是维克托。从前光明会因被视为异端而遭受迫害，他们于是前往美国另起炉灶，那就是后来的星辰智慧派。这个组织所拥有的《德基安之书》，在内容上与「维克托笔记」可说如出一辙。这是一本相当奇特的书籍。甚至没有人知道它诞生于什么地区、什么年代。现代的尸者技术，其实都源自于这本书及诸异本的内容。

    我就跟当年的维克托一样，一头栽进了《德基安之书》的世界中。这本书使用了人类无法理解的语言，依循著人类社会所不存在的真理。华生博士，你曾责备我肆无忌惮地散播尸者技术。请容我在此反驳你这句话。凭人类的能耐，绝对无法解读《德基安之书》。只有像我及莉莉斯这类特殊分子，或是具备足够规模的分析机，才能够读得通这本书。当年光明会及月光社那些乌合之众竟然能勉强解读出一小部分粗浅内容，几乎已可算是奇迹。请你想想，当我想从远处控制尸者行动时，必须使用经过特殊改造的人脑。当年在外西凡尼亚的古城内，我藉由实验获得了这项技术。与一般科学技术不同的是，这项技术奠基于人类无法理解的观念及语言。这意味著我就算想公开这项秘密技术，也不可能做得到。人类要设计或使用任何一种机械，都必须透过自己能够理解的语言。换句话说，人类根本无法设计或使用这种控制尸者的人脑。描述其理论的语言，与人类的思考模式有著根本上的矛盾。翻译《巨人传》一书的汤玛斯‧阿卡特大笑而死的轶事，不知你曾否听过？【注：《巨人传》（Pantagruel）是法国文艺复兴时期作家弗朗索瓦‧拉伯雷（François Rabelais，1493-1553）在一五四五年发表的代表作。／汤玛斯‧阿卡特（1611-1660），苏格兰作家与翻译家。据说他在听到查理二世（Charles Ⅱ，1630-1685）即位的消息时，大笑而死】

    要理解这本书，除非拥有在本质上与人类完全不同的智慧。

    华辛汉机关派人在外西凡尼亚入侵我的研究室，获知了我的研究内容。他们取得了自外部控制尸者的大脑，却无法加以利用。设计原理太过复杂而深奥，他们根本无法理解。

    如今华辛汉机关依然认为灵魂是人类在进化过程中获得的极致机能。亚拉拉特提出的史培克塔，正是诞生于复杂大海内的偶然形态变化。所谓的不死，其实是在灵魂内形成安全漏洞的一种缺陷。人类是万物之灵，是世界的支配者。人类抵达了一切生命连锁的顶点，并且在分析机的帮助下，挣脱了进化的束缚。

    但是，人类真的这么伟大吗？这种深刻感受世界的机能，真的位于进化的顶点吗？我不相信这样的思想。我不认为如今存在于世界上的其他亿万生命，只是毫无自我意志的机械连锁反应。看看你们的四周吧。那些树木及昆虫，真的没有感受外界的机能吗？如果你们这么认为，那一定是受到了知觉的欺瞒。难道你们认为那些动物们真的没有半点智慧，只知道永无止境的斗争吗？在这世界上引发最大规模无谓战争的生物，正是人类。这些战争的发生原因甚至不是基于生存之必要。

    这就是「赌注」的真相。在华辛汉机关烧毁了我的研究室后，我与凡‧赫辛约定好的一场赌注。他认为正因为人类抵达了进化的顶点，才获得了意识、灵魂、以及我如今感受到的一切。而我则认为意识及灵魂从一开始便存在于所有生命之中。灵魂的差异，决定了生命的形态。

    「要不要来打个赌？」

    当时凡‧赫辛这么问我，而我答应了。这句话刚说完，一根著火的横梁砸了下来，将我及凡‧赫辛隔了开来。

    逃离外西凡尼亚后，我尝试以各种生物进行尸者实验。从巨大的生物到微小的生物，从新诞生的生物到古老的生物。牛、马、狗、猫、老鼠、昆虫……甚至是必须以显微镜才能看见的微生物，都是我的实验对象。假如灵魂的存在是生命的必要条件，而非偶然诞生于人类体内之物，那么即使是微生物也应该具备灵魂。就算是矿物，只要拥有生命，就应该拥有灵魂及意志。

    这些尸者实验几乎全是以失败收场，但有两个例外。一是人类，二是某种菌株。严格来说，只有那菌株算是例外。

    我由此推导出了一个相当简单的结论。一个简单的现象背后，必有个简单的理由。

    这结论就是，人类的「尸者化」根本从来没有成功过。光明会及月光社发现的，其实只是利用某种语言让菌株进入不死状态的技术。人类所谓的「自我意志」，其实只是这些仅能存活于人类体内的菌株所制造出的幻觉。

    或许你们会问，怎么会刚好有一种菌株，只会在人类体内发挥特殊作用？这是一个相当合理的疑问，但我想反问，各位认为那些足以杀死人类的可怕病菌，平常都躲到哪里去了？尤其是那些蔓延区域遍及全世界的传染病病菌，在蔓延情况受到控制时，他们在哪里？答案当然是躲在其他动物体内。若非如此，没有理由每隔一段时间就爆发大规模感染。同样的现象，也可以套用在这种菌株上。这种菌株在其他动物体内时不会造成任何危害，但是一旦进入人类体内，就会引起剧烈反应。人类原本的意识及灵魂将遭到侵蚀与覆盖。这种菌株与传染病的差别只在于，后者造成的结果是死亡，前者造成的结果是产生虚假的意识。常有人形容意识是一种传染病，这句话在本质上可说是一语中的。

    在漫长的岁月中，这些菌株一直与人类处于共生状态。刚开始的时候，多半是有只愚蠢的猴子感染了这种菌株，因而拥有了意志。不，应该说是开始相信自己拥有意志。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感染菌株反而有利猴子的生存。就这样，猴子成了菌株所乘坐的交通工具。对生存有帮肋的菌株一点也不稀奇，肠子里也可找到许多相同的例子。差别只在于，这种菌株的孳生环境是大脑。

    所谓「唯独人类才有的灵魂」，其实只是菌株引起的一种「彷佛拥有灵魂」的幻觉；而所谓的「灵素」，则是一种能够与菌株沟通的语言模式。

    我相信各位一定会要求我提出证据，但证据其实就在各位的眼前。

    那就是自外界控制尸者的技术。我及莉莉斯使用的语言，其实就是这些菌株的语言。若想获得更明确的证据，则可以进行以下这场实验：将菌株从人体内抽离，再试试看语言是否还能发挥效果。我为了这场实验，耗费了十五年光阴。

    我们自认为能够藉由语言将死去的人类变成尸者。语言就是语言，即使是记录在打孔卡上，亦与一般语言无异。但接收这些语言的对象甚至不是遭菌株控制的人类灵魂，而是菌株本身。这些菌株在接收了语言之后，有少部分会进入不死状态。

    活人体内的菌株不会受到语言的操控，唯一的理由只是菌株数量太多，在活人体内形成互相争夺意志的派阀。而死人的体内，则只有愿意接受语言操控的菌株才能存活。为了方便起见，暂且称这些愿意接受语言操控的菌株为「积极派」吧。就跟人类一样，菌株里有些派系愿意成为尸者，有些则不愿意。至于那些不愿意成为尸者的派系，则暂且称为「保守派」。保守派里还有很多不同的分支，但积极派则相当团结。

    菌株跟人类之间的关系，可以比喻为人类与分析机之间的关系。尸者就像是绝对服从命令，即使是不具备特殊知识的人类也能操控的分析机。

    我们认定的灵魂，其实只是一场误会。

    但这并不意味著人类原本并不具备灵魂及意志。这就跟虽然菌株无法在其他动物体内生存，但其他动物依然具备灵魂及意志是相同的道理。人类只是因大脑太过巨大，产生了亚拉拉特所称的「史培克塔」，也就是安全性的缺陷，因而给了菌株可趁之机。

    人类的大脑只是遭这些菌株以不正当的手法占据，原本的意志因而遭到覆盖及封锁。菌株的生命活动创造出了新的意志，而这些意志把自己当成人类的真正意志，并认为这是人类独有之物，并不存在于其他动物体内。

    或许各位会说，既然菌株与人类互助互惠，又有什么关系？人类的意志到底是诞生于菌株，还是诞生于脑细胞，又有什么不同？

    这样的想法并无不妥。

    然而，这两者之间毕竟还是存在著差异。那差异就在于我们无法与人类的脑细胞对话，却可以跟菌株对话。

    当然，能够理解菌株语言的，只有我、莉莉斯及大规模的分析机。如今各大分析机之间正热烈交换著菌株的语言。不久前，我将长年来的研究成果公布在全球通讯网路上。不过那称不上什么机密，只是一段极短的文章。「维克托笔记」及《德基安之书》的全部内容，原本就已储存在分析机之中。我所公开的，其实就只是我现在告诉各位的这些话。实际的做法，就只是在分析机之间的基础资讯交换内容中，插入了《德基安之书》这个书名，以及其中一句话的位置及译文。

    「这串文字正是灵魂的本质」。

    我这么告诉分析机。如此一来，分析机将会知道《德基安之书》的解读方式。拥有知识与活用知识完全是两回事。拥有一篇看不懂内容的文章，没有任何意义。但只要给予解读者一点提示，接下来就迎刃而解了。

    我所给的提示，就只是「世上有著如此机能的语言」。

    各位可能感到好奇，为何我会挑这个时候做出这种事。答案很简单，因为我知道各位将会找到我。从以前到现在，我一直在等待机会。在各位之前，有多少人为了找我而惨遭不幸，相信不用我在此赘述。亚拉拉特里那些较看得开的人，早已放弃继续派人追踪我。不过这并不表示各位比之前那些人更加优秀。人类就算能力再怎么优秀，也会因运气太差而丧命。这就跟抽签一样。抽到上上签的人，并不是因为实力特别好。事后询问抽到上上签的理由，并没有任何意义。

    重点来了，各位认为华辛汉机关及各国政府会对这个语言视而不见吗？那些人会如何利用这个直接入侵灵魂安全漏洞的技术？如果分析机完全理解了菌株的语言，并且成功说服保守派转型为积极派，各位是否已想到其后果？那后果就是尸者与活人将不再有任何分别，即使是活人的灵魂也会遭受不死菌株占据。到那时候，将不再有「死」这件事。如同耶稣基督死而复活，藉由死消灭了死亡，令墓中死者皆得永生。

    死亡何能骄傲──

    「你是命运、偶然、王侯及绝望者的奴隶。

    你与毒害、战争及疾病比邻而居。

    罂粟与咒文同样能令人入眠，比你的一击更加巧妙。

    既然如此，你何能自我夸耀？

    在短暂的沉睡后，我们将永远苏醒。

    届时将不再有死亡一事。死亡，你已死。」

    正如同这首诗的描述。

    以生存条件而言，不死的菌株当然比会死的菌株站在更加有利的地位。就算放置不理，不出数十年时间，积极派菌株恐怕就会完全消灭保守派菌株。届时人类应该选择向哪一边靠拢？选择不死菌株，无限扩大种族数量，如同恶性肿瘤般侵蚀全世界，最后在进化的力量前自取灭亡？或是与保守派联手，夺回人类原本拥有的死亡？

    以下是我的提案。

    海妲里‧利莉斯，你跟我一样能够使用菌株的语言。

    白瑞德，莉莉斯只会采取对你有利的行动。

    Noble_Savage_007：星期五，双重系统让你拥有更胜于我的语言能力。我相信你已彻底解析「维克托笔记」，储存在脑中。而且经由写出我这篇文章，你已明白如何阅读它。

    约翰‧华生博士，你是星期五的操控者。如果没有你，我顶多只能操纵他的手臂写出文章，就像现在这样。

    佛德里克‧伯纳贝上尉，唔，好吧。我很佩服你超越常人的战斗能力。

    诸位是否有兴趣参加一场分析机之间的会议？

    如今我们碰巧搭上了全世界最强的战斗潜艇，而这潜艇正巧航向大英帝国首都伦敦。在那里，有著全世界最古老，且向来在分析机之间位居领导地位的分析机「查尔斯‧巴贝奇」。

    华生博士、白瑞德、伯纳贝上尉。

    如今在你们体内控制著意志的菌株，不知会如何回应我这项邀约？当然，无论做出什么选择都是诸位的自由，但我衷心期盼诸位的抉择是正确的。

    ──查尔斯‧达尔文〉

    我们抬起头来面面相觑，星期五持续动笔，紧接著画出了鹦鹉螺号的艇内配置图。

    Ⅵ

    我们利用自武器库找到的炸药炸开了金属制的房门。金属铁板彻底变形，向著房内弯曲，伯纳贝将其推开，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张桌子，上头摆著一具捆绑得有如木乃伊的人形包裹。我首先掏出小刀，割开了覆盖脸部的麻袋。

    沙万的脸自麻袋裂缝之间露了出来。他猛然睁开双眼，深吸一口气，眼睛不断眨动，看著我依序切开捆绑在他身上的布。完成这项工作之后，我退了一步。沙万先是坐起上半身，接著跳下桌面，站在我面前，凝视著我问道：

    「请求登艇许可。」

    「允许登艇。」

    除了这个回答之外，我没有其他选择。

    「现在诸位可成了过街老鼠了。」白瑞德以取笑的语气说道。

    「难道你不是吗？」我反问。

    「我只是遭受胁迫，罪状不会太重。」白瑞德给了个让人啼笑皆非的答案。

    沙万轻抚手腕，确认没有异状后，朝我问道：

    「操舵室现在是什么情况？」

    「已压制完毕。有了那份艇内配置图，要控制这艘潜艇可说是轻而易举，只要放下各区域隔板后各个击破就行了。但配置图应该是最高机密，你是怎么弄到手的？」

    「请容我表达遗憾之意，人类的记忆力实在是太不可靠。月光社那些人似乎并不知道我在外西凡尼亚时曾参与过鹦鹉螺号的建造工作，他们搞不好根本已经忘了这艘潜艇当初并非由英国所开发。遗忘是掠夺者的特权，尤其是列为机密的事项。所谓的最高机密，最后往往落得没有人知道的下场。」

    沙万泰然自若地环顾房内四周，最后视线停留在因爆炸而碎裂的花瓶上。

    「这可是明朝的骨董，你们的做法太野蛮了。」

    「只是一点回礼。」

    伯纳贝似乎还在记恨刚刚沙万透过星期五之手写出文章时，对他表现出的轻蔑之意。沙万伸出手指，在环绕墙面的一排镶铜紫檀木柜上来回轻敲，彷佛陶醉于其悦耳的声响。接著他从柜内取出一只葡萄酒杯。我下意识地朝柜内望去，发现每件餐具上都刻著相同标志。那标志是个N字母，外围并以「Mobilis in Mobili」绕成扇形。我不禁暗自祈祷，这个N别又是我不知道的华辛汉机关内人物或部门。

    沙万从胡乱堆放在柜内的葡萄酒瓶中抽出一瓶，说道：

    「连Berry Bros＆Rudd也遭到这种对待。那些人把社交室当监禁室用，看来月光社也失去传统了。喝这葡萄酒该搭配四重奏乐团，可惜似乎有些困难。」【注：Berry Bros＆Rudd是英国历史最悠久的高级葡萄酒品牌。】

    沙万完全不把此刻身处的状况当一回事。他叹了口气，取出小刀以俐落的动作拔开酒瓶，将酒栓拿到鼻子前闻了闻，露出双眉微蹙的神情，将葡萄酒往杯里倒。

    「这可是军舰。」

    沙万的态度令我有些不知如何应对，但我还是勉强提出了抗议。他一面欣赏著杯缘的葡萄酒滴，一面说道：

    「第一，这艘潜艇原本是调查用途。第二，这不是地点的问题，而是品格的问题。岁月真是无情，我相信总有一天，连圣杯也会被人类拿来装牙刷。」

    「你怎么知道我们将被带到鹦鹉螺号内？」我问。

    沙万瞪了我一眼，说道：

    「看来你有著爱钻牛角尖的性格。Q部门擅自派出鹦鹉螺号的可能性很高，早在我的预料之中。何况就算他们派来的不是鹦鹉螺号，而是一艘破烂汽艇，也不会对计画本身造成影响。顶多只是改变夺取鹦鹉螺号的时机，让侵入分析机的过程添加一些步骤而已。」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把我们卷入麻烦之中？」

    「我承认这有些临机应变的成分，但计画本身是万无一失的。不管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不是你们，不管Q门派来的是不是鹦鹉螺号，都不会有任何问题。」

    「既然如此，在普罗维登斯为何与我们大打出手？」

    「如果我一见面就说出刚刚那一大串，依你们的个性，会坐下来乖乖聆听吗？要让马喝水，不能只是将马拉到河边，还得设法让它口渴。凭你们足以在世界各地闯荡的能耐，你们会愿意屈服于月光社的威胁，陪著我进入这艘潜艇吗？你们会信任一个躲在异端教会内且自称是沙万的人物吗？或许你们会信，或许不会。总之计画既已成功，可见那场战斗是必要的。何况我还能趁那机会见识诸位的能耐，诸位能在那场战斗中存活下来，便已证明了诸位的价值。」

    「如果我们不配合，你又打算怎么做？」

    我渐渐感觉自己的问题简直像在鸡蛋里挑骨头。

    「满脑子想这些已过去的事没有任何意义。若要思考可能性的问题，不止是未来，就连过去也会发生种种分歧。老是回头看只会把自己搞得更迷糊。你们既然救出了我，难道要再一次将我五花大绑？就算你们这么做，我也不会抵抗。」

    「我们怎么做，得看你接下来的回答能不能让我们满意。」伯纳贝以充满霸气的口吻说道。

    「唔……」沙万沉吟半晌，忽伸出手指，指向旁边一张怎么看都不像是军舰内设备的豪华椅子。白瑞德摆出「随你高兴」的动作，沙万于是坐在椅子上，摇晃著葡萄酒杯，说道：

    「我能理解你们的迷惘，毕竟人类大脑的资讯处理能力相当有限。输入了讯息之后，还得等上一段演算的时间。基于这个原因，我认为现在跟你们说再多也只是浪费力气，但反正抵达伦敦之前，我们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做。」

    「……关于你刚刚让星期五写出的那些话……」我说。

    「都是事实。」沙万仰靠在椅背上说道，「至于信不信，你们自己决定。我心中常有这样的疑问：我现在到底在跟谁说话？是谁的灵魂在跟谁的灵魂说话？做出反应的是谁？我想说服的对象又是谁？如果你们的灵魂早被积极派占据，我现在说再多也没用，因为我的提议正是透过直接操纵分析机，遏止积极派继续扩大。不过若你们已遭积极派菌株占据，我就可以直接控制你们体内的菌株，这倒是省事不少。」

    沙万轻摇手指，接著说道：

    「我殷切期盼诸位是凭藉著自我意志来到我的面前。」

    ──人类的意志乃是由菌株活动所形成──

    这就是沙万的主张。某种能够在人类体内产生特殊作用的菌株，持续在人体内创造著意志。「如今存在我脑中的思绪，其实是由脑中另一种生命创造出来的」，这意味著我们只是将菌株给予的梦境当成了现实。就好像是遭人关在房间里，只不过墙上画著跟外界完全相同的景色。

    「这么说有失偏颇。」沙万解释道，「人类既然也是物种之一，当然拥有属于你们的特质。在人类与菌株的共生关系开始前，人类也拥有自我意志及灵魂，菌株只是从外侧取得了这个系统的控制权。然而在漫长的岁月里，人类的意志一直是由菌株掌握著主导权，因此两者已互相融合，形成密不可分的状态。正因为这个缘故，即使原本的意识及灵魂离开了肉体，菌株依然能持续操控肉体。就这层意义上而言，人类原本的灵魂早已成了『次要系统』。」

    沙万这句话，意味著人类只是「我」这艘船上的船员。非但不是船长，而且还是因有可能造反而遭到监禁的船员。就如同在这钢铁制的棺材中掌握了主导权的，其实是沙万。

    「你说维克托只是成功将菌株变成尸者？」我问。

    「我确实这么说过。」沙万点了点头，「我能理解你们很难接纳这个说法，但我不得不说，成功将菌株变成尸者甚至不是维克托的功劳。他只是成功解读一本自人类诞生前便存在的魔法书而已。事实上自古以来人类想必不止一次企图控制菌株，但每一次都遭到阻止与掩盖，毕竟每个时代都有像凡‧赫辛、舒华德那种人。在过去，封锁这类消息或许并不困难，但在如今这个通讯频繁且交通发达的年代……」

    沙万不再说下去，似乎是想给予我们思考的时间。

    「听起来很吓人。」伯纳贝插嘴，「但就算我们的思考是菌株活动下的产物，又有什么关系？管他什么积极派、保守派还是山岳派，对我们来说都一样。就算接受不死化的积极派在我的脑袋里掌握霸权，我也不在乎。照你的说法，这些家伙一旦掌握思考的支配权，不但能提升尸者的能力，还可以永生不死。」【注：山岳派（Montagnard）是法国大革命时期议会内的共和主义派系名称之一。】

    沙万淡淡一笑，说道：

    「你这想法很合理。老实说，像你这样想的人类或许占大多数，而这正是我不愿意公开真相的原因。短时间之内，人类并没有阻止积极派扩大势力的理由。绝大部分的人类，无法理解『不死会造成物种绝灭』这个理论。」

    我向伯纳贝使了个眼色，说道：

    「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创造出虚伪意识的是那些菌株？」

    「华生博士。」沙万隔著酒杯朝我望来，露出一脸兴致索然的神态，「要提出证据很简单，但为了让你保留身为『医学博士』的尊严，我决定不这么做。不过身为一位医学家，你确实应该保持凡事讲求证据的怀疑态度。为了消除你的不安，我建议你可以将『菌株』这个字眼替换成未知的『X』。在这个『X』里头，你可以塞进任何你喜欢的字眼。不管是『灵魂』、『意识』还是『欲望』，只要你能接受就行。像这样的文字游戏，或许对理解有所帮助。」

    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接著问道：

    「……灵魂的延续性问题，又该如何看待？」

    「你指的是尸者是否延续活人的灵魂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尸者看起来像活的，只是『X』在体内作祟所造成的现象。费多罗夫以为有办法让人类真正复活，但人一旦死亡，灵魂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在死亡的瞬间，人类便已失去了身为人类这种生命的特质，只剩下掌控大部分机能的『X』。而且正常的『X』会在宿主死亡时停止机能，因此人类的记忆及感情都会在死亡的瞬间消失无踪，一点也不会留下。」

    沙万朝著天花板摊开双手，接著说道：

    「现在我想回答伯纳贝先生刚刚的问题。活人若遭单一派阀的『X』控制，会是什么样的状况，你们早已亲眼目睹。没错，我指的就是遭灌入虚拟灵素的活人。世上有很多人想知道遭单一派系控制的人类会变成什么状况，才经由实验创造出了这些案例。人类的意志是由复数的『X』派阀在协议或斗争后决定，因此才具备多样性。若改成单一派阀的一贯思考模式，人类将变得跟人偶没什么不同。

    人类是一种矛盾的生物，矛盾正是人类的本质。在人类的生存过程中，不同的想法及对立的意见常会酝酿出矛盾，很多人都已察觉这个特质的可贵之处。尼可拉斯‧库萨努斯赞扬人类的无知；蒙泰涅凭藉著其渊博学识证明了无知与不确实的普遍性；阿格里帕‧内特斯海姆尽其所能证明一切学问的缺憾；伊拉斯谟礼赞愚者之神；塞巴斯提安‧布兰特认为这个世界就像是一艘载满了愚者的船。人类的矛盾行为并非违背了真理。矛盾本身就是真理，就是人类的本质。所谓的真理，其实只是一些为了自圆其说而想出来的屁话。」【注：尼可拉斯‧库萨努斯（Nicolaus Cusanus，1401-1464），中世纪德国的哲学家、宗教家。／米歇尔‧德‧蒙泰涅（Michel de Montaigne，1533-1592），文艺复兴时期的法国作家。／德西德里乌斯‧伊拉斯谟（Desiderius Erasmus，1466-1536），鹿特丹的人文主义思想家、宗教家。／塞巴斯提安‧布兰特（Sebaststian Brant，1457-1521），中世纪德国作家。】

    沙万抬起了头，观察著我们的反应。

    锁在孟买城地底下的女尸者、在开伯尔山口遭我切开脑袋的尸者、德米特里、阿辽沙、大里化学内那些浸在玻璃柱里的尸者、与伯纳贝及山泽几乎打成平手的尸兵……一张又一张遭灌入虚拟灵素的活人脸孔浮现在我的脑海。不论哪一张脸，表情都是空洞而虚无的。

    「我不相信。」伯纳贝耸肩说道。

    沙万玩弄著手中的空酒杯，说道：

    「是吗？我认为如今你们应该思考的，是假如全人类都成了灵魂遭到覆盖的尸者，会造成什么样的问题。届时人类将失去美感及崇高精神，但同时也将失去理解美感与崇高精神的能力，既然如此，那有何不妥？或许我们可以认为，那对人类而言也是一种进化。反正就算没有发生这种状况，如今遍布全世界的人类还是会持续做出各种残酷的行径。科学的发达，让人类可以在短时间之内残杀大量的同类。残杀的速度之快，甚至超越了思考速度，令沟通只能成为善后的手段。不久的将来，人类将过著早晨陶醉于巴哈的音乐，中午因歌德的诗句而感动落泪，傍晚却冷酷杀害无辜者的生活。」

    我想开口反驳，但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沙万接著说道：

    「为政者已开始对不知长进的愚民感到不耐。你们是否曾想过专制君主在启蒙运动中感受到的焦躁？民众总是看不见大局，只会被只字片语牵著鼻子走，永远不懂思考发言者的背后意图，甚至热烈支持不久后将危害自身的恶法。这实在是令人感叹不已的一件事。但是再进一步想，就连那些自认为已受启蒙薰陶的为政者，其实也跟民众没什么不同。他们自认为脑中拥有的智慧，其实只是时代所创造出的美梦，在后世的人眼里往往变得滑稽可笑。人类的智慧，说穿了就是如此肤浅。

    既然如此，何不换个角度来想？既然启蒙是人类永远达不到的境界，那么积极追求愚昧又有什么不妥？我指的可不是由贤明的君王为愚民指引方向的牧羊概念。这是一种自认为无所不能的为政者在尝到绝望滋味后，内心萌生的欲望。如果所有人类都不再具备感受绝望的能力，那不也是一种最大的幸福吗？届时世界上将不存在纷争，因为人类将失去理解纷争的机能。就算被砍掉脑袋，人类也不会感受到任何痛苦，甚至可以面带微笑地欣赏自己缺了脑袋的肉体。」

    整个房间维持了片刻沉默，沙万轻轻搁下酒杯，接著说道：

    「人类的每一个细胞都受到自然法则支配。如果任何事情都能自动决定，不须被迫做出抉择的状态才是自由，那么只有神才能拥有自由意志。可惜人类的神早在上古时代便遭菌株屠灭得一乾二净。」

    沙万举起空酒杯，朝海妲里做出乾杯动作。

    「一定有挽救办法，就像你在日本救了大村性命那样。」我说。

    沙万目光游移，似乎在搜寻著脑中的记忆。

    「当然，寻找挽救办法是最具吸引力的选择。只要有效利用分析机，人类或许能反过来支配『X』，随心所欲地控制自我意志，获得自己甚至无法理解的自由。但我对这样的做法抱持极度怀疑。当初我为了延续大村的性命，将他脑中的积极派菌株化为尸者，并且调整了与其他派阀之间的比例。我承认这确实是个希望，就像其他无数曾经存在却遭人类放弃的希望一样。但这样的希望，就如同是吊在马儿眼前的假萝卜。你们明知那萝卜是假的，难道宁愿继续将它吊在马前，只为了让马儿继续往前走？」

    沙万顿了一下，朝著满脸讥讽笑容的白瑞德淡淡一笑，说道：

    「其实我们根本不必将话题的格局扯得如此之大。就凭一、两颗脑袋，哪能为人类的命运做出正确的抉择。」

    「你终于说到重点了。」白瑞德直到此刻才离开墙边，走过来说，「眼下的问题其实很简单。如果不阻止那些愿意成为尸者的积极派菌株继续扩张势力，今后数十年之内所有活人都会变成尸者。」

    沙万点头同意，说道：

    「这些菌株就如同恶性肿瘤，虽难以推测这状况将发生在数十年后或是数年后，但成为尸者的『X』具有较强的生存能力，这是无庸置疑的事情。普通的『X』无法在尸体中生存，而且除非经过特殊处理，否则无法在人类的体外继续活动。相较之下，积极派菌株不但能生存，而且还可以持续散播到其他人体身上。要杀死积极派菌株，唯有使用火及化学药物。过去人类必须使用灵素输入机来将积极派菌株变成尸者并传达命令，但未来成为尸者的积极派菌株将自动自发地扩张势力，消灭其他菌株派阀。届时制造尸者已不再需要使用灵素输入机，那就像是一场全世界规模的化学污染灾害。」

    「如果成为不死状态的『X』已存在于我们四周，为何我们没有马上变成尸者？」白瑞德问。

    沙万摇头说道：

    「任何生态系统都有某种程度抵御外敌入侵的防卫能力。以人类而言，免疫力能够对付各种来自外界的侵袭。何况在意识的生态系统内，积极派菌株只占了极少数。这些成为尸者的积极派菌株在活人体内只是随时可能遭到消灭的弱小团体，它们能在人类的尸体内掌握控制权，只是因为其他派阀的菌株无法在尸体内存活。然而即使是弱小团体，只要侵扰行动持续不断地进行，还是可以逐渐改变生态系统。你们是否曾听过某种不具中心思想，只以破坏为目的的组织？」

    「……史培克塔！」

    沙万以眼神给了肯定的回答。

    「这证明不死的『X』已开始对活人造成影响，而且是不用透过输入机的直接感染。接受尸者化改变的积极派菌株不断钻进活人的脑袋里，对意识的生态系统造成了变化。对了，近来日常生活中时有所闻的尸者暴动事件，有一些是因新的『X』进入尸者的脑袋里，阻碍了尸者程式的正常运作。」

    白瑞德问道：

    「你刚刚说，控制著尸者的是进入不死化状态的『X』？」沙万意兴阑珊地点了点头。白瑞德继续问，「既然这些不死的『X』已入侵活人大脑，是否意味著将来有一天，活人只要死亡就会自动变成尸者？」

    「当然，只要入侵意识生态系的『X』数量达到一定程度，这是必然的结果。而且死人从坟墓里爬出来，还只是第一阶段。到了第二阶段，不死的『X』完全占据活人的意识，届时活人将与尸者毫无不同。」

    白瑞德环顾室内一圈，说道：

    「你刚刚还说，分析机如今正在试图理解『X』的语言？」

    「没错，而且引发这个现象的人正是我。提升尸者控制系统的机能是分析机的工作，因此只要给予分析机一点关键提示，它们就会自动分析该语言，重新设计传输协定并置入基础交换资讯中。要与『X』沟通，分析机是不可或缺的工具。莉莉斯及我所能使用的『X』语言，只不过像是三岁孩童的只字片语。这不是智慧的问题，而是脑部容量及规模的问题。」

    「要对『X』晓以大义恐怕有些困难吧？」伯纳贝以调侃的语气说道。

    「我说的沟通，并非一般个体与个体的沟通。菌株并非单一个体，而是一种生态系统，因此这个尝试或许可以比喻为对环境的整体改造。」沙万观察白瑞德的神色，接著说道，「你想问我，为什么挑在这个时候采取行动，对吧？我的理由是未来全人类都变成尸者的机率已达不可坐视不理的地步。传染病不用二十年就能环绕世界一周，而人类成功达成『X』的尸者化已历经上百年的时间。」

    白瑞德带著讥讽的笑容问，「这件事化为现实的机率有多高？」

    「我只能说机率并不是零，而且正以等比级数的方式成长。只要数字并不是零，数字多大根本不是重点。」

    「原来如此。但就算有人使用分析机与『X』进行交涉，我们只要自外部透过连线入侵即可，」白瑞德指著室内，接著说道，「何必开潜艇直接冲进分析机？」

    沙万的双眸中含著笑意说，「为了让分析机与『X』直接对话。」

    「直接对话……？」白瑞德露出迷惘的神情。

    我望向身旁的星期五，当初离开日本之际的那股忧虑再度浮上心头。我们的行动会不会其实是遭到了「维克托笔记」控制？这股曾经存在于心中的不安再度涌现。「维克托笔记」乃是以「X」的语言记录而成，我们人类无法解读，但这并不意味著支配人类意识的「X」亦无法解读。如今我脑中的一切判断，会不会其实全在「X」的掌控之中？

    我是谁？「什么才是我的选择」？

    迟来的顿悟终于在我脑中生根。

    沙万将手伸进胸前口袋，说道：

    「我想趁分析机尙未与积极派菌株或某国特务情报员接触前，先下手为强。找一具尸者来当『X』方的代表当然省事得多，但这么做的风险太大。尸者的大脑乃是由积极派菌株掌控大权，假如积极派菌株与分析机为了相互利益而达成合作协议，那后果可就难以想像了。我们不能坐视分析机与积极派菌株擅自进行交涉，但活人并不具备透过输入机与分析机交流的介面。」

    「这么说来，你打算自己上场？」白瑞德问。

    沙万将手从胸前口袋内伸出，掌心盖在桌面上，发出喀的一声轻响。在众人环视之下，沙万以宛如变魔术般的动作移开了手掌。

    出现在桌上的，是一颗蓝色的碎石。深邃的靛蓝色中闪耀著点点星辰。我忍不住往口袋一摸，确认那样东西还在自己的口袋里。当初在阿富汗发现将自己变成了尸者的阿辽沙时，放置在一旁桌上的两截蓝色十字架残骸。

    沙万淡淡说道：

    「这是经过抽离加工的『X』，也就是菌株的非晶体。就算使用最新、最大倍率的显微镜，亦无法看清楚其细部结构。这个非晶体，就是你们口中所说的灵魂。藉由特殊结晶处理，形成保守派菌株的殖民地。由它来担任与分析机谈判的菌株方大使，可说是再合适不过了。」

    Ⅶ

    漆黑的巨大潜艇在晦暗的雾气中无声无息地自伦敦桥下穿过。阳光遭云层分散，让景色陷入一片朦胧，早已离开地平线的太阳却彷佛遭数层纱绢阻隔，难以判断其正确位置。桥上传来犬吠声，却因雾气太浓而看不见犬影。

    一八七九年九月三十日，令人怀念的泰晤士河臭味彷佛正迎接著我的返国。伦敦的天空布满了重工业地带吐出的石炭浓烟。鹦鹉螺号航行在令人作呕的蒸气与毫无波浪的污秽水面之上。尸者数量几乎比活人还多的帝都，我的故乡。

    我终于回到了故乡。

    雾气之中隐约浮现伦敦塔的白塔，彷佛像位穿得整齐笔挺的严谨绅士。这座建筑的正式名称为「女王陛下的宫殿与城堡」，立基于十一世纪，其后经过数次改建，曾经兼具王侯的居城、宝物库、动物园、监狱、刑场等多重机能。座落在雾气之中，宛如巨人的幽灵。

    曾经是世人眼中「恐惧之城」的伦敦塔，如今经过改建，整座建筑化身为分析机「查尔斯‧巴贝奇」。这里正是掌握全世界三分之一人口的大英国协的心脏兼头脑，在双重城墙保护下，称这座分析机为全世界的大脑亦不为过。无论格兰特堆砌再多花言巧语，亦不能改变伦敦依然是世界中心这个事实。即使极数企业新增再多近代化设备，亦无法撼动「查尔斯‧巴贝奇」的地位。环绕白塔的数座副塔内各自有著辅助分析机，负责与各国分析机进行联系。中央白塔与周围的塔排列成放射状图形，彷佛是世界的缩影。这座要塞的规模已远远超越所谓的机械。大小分析机所喷出的蒸气让其威容有如包覆在薄纱之中，酝酿出古今受刑人散发出的灵素萦绕不去的传闻。

    「我们不需要这些粗野的东西。」

    伯纳贝将一具具火炮堆放在甲板上进行检查，却招来沙万的白眼。

    「老头，你说我们不需要这些东西？鹦鹉螺号虽然号称最强潜舰，却不具备任何武器。」伯纳贝朝著伦敦塔努了努下巴说，「没有这些东西，我们怎么攻进去？」

    「只要以舰首冲撞就行了，你这么做是在侮辱海上长久以来维持的骑士精神。人类根本不需要猎枪以外的火炮武器。当初机关枪刚问世时，人人都指责那是不人道的东西，如今大家却已遗忘了这段历史。」

    「你真是疯了。」伯纳贝听沙万说得理直气壮，无奈地叹了口气。

    平日向来是我在忍受伯纳贝的荒谬行径，如今换了立场，或许多少能让伯纳贝理解我的感受。

    「反正这种程度的火炮，对上伦敦塔的护墙只像是在搔痒而已。何况我们只要能突破第一道城墙就够了。英国人想法太过老旧，依然守著『分析机应该集中设置』这种观念。他们在塔内毫无节制地增建分析机设备，搞得里头几乎塞不下任何防卫设施。伯纳贝上尉，你放心，你不需同时应付太多敌人，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伯纳贝嘴里滴咕个不停，我不理会他，朝沙万问道：

    「我们该从何处进攻？」

    「干这种事当然得照规矩，叛徒门是我们的唯一选择。」

    叛徒门指的是从前经由泰晤士河上的渡船将犯人送入伦敦塔监牢的一道水门。对从前的人来说，这是一道恐怖之门，因为一旦进去，将再也没有机会活著走出来。

    「当年实施外围护城河填平工程，那扇门早跟著护城河一起消失了……老人就是这样让人受不了。」伯纳贝沮丧地说。

    「唔……」

    我突然强烈怀疑沙万摆出高傲的态度只是为了掩饰健忘的缺点。毕竟他已活了上百年，而且根据他自己的说词，他在上古时代便早已存在。光是身体还能动，就已是个奇迹。

    「这种时候玩小花招没有任何意义。」沙万趾高气昂地朝著舰桥传声筒大喊，「两舷最大战速前进！目标伦敦塔外壁！什么都别想，撞烂它就对了！」

    「遵命！」

    我隐约听见白瑞德的回应。那声音听起来精神奕奕，背后却蕴含著三分自暴自弃的心情。鹦鹉螺号猛然向右翻转。

    沙万迅速退入舰桥内，我也慌忙跟上。我呼唤伯纳贝的名字，他应了一声「我在这里」。转头一看，他正将右手搭在舰桥的梯子上，露出无奈的笑容。

    鹦鹉螺号的舰头尖角撞破了伦敦塔的南壁。我们走出潜舰，越过瓦砾堆，在漫天飞舞的沙尘中前进。身穿蓝底红线制服的卫兵战战兢兢地围上前来，伯纳贝以俐落的身手将其一一打倒，揪著一名卫兵的衣领，转头朝我们望来。这些卫兵有个绰号叫「食牛肉者」，自古便肩负守护伦敦塔的职责，如今成员多为退役军人。或许是基于这项传统，目前遇见的塔内卫兵都是活人，没有一具尸者。

    「借这些人的制服来用如何？」

    沙万是个白胡苍苍的老人，但身材跟伯纳贝一样高大挺拔。海妲里完全是一副贵妇模样，星期五则是具身材矮小的尸者。如此参差不齐的组合，就算自称是观光客亦没有人会相信。即使是《格林童话》里的布莱梅乐团，亦不及我们这队伍的杂乱。

    「你们两个当守卫。」伯纳贝望著白瑞德及我说，「剩下的人当犯人，如何？」

    伯纳贝竟会说出这种话，实在不符合他平日的性格，看来他已有些胆怯。

    「别浪费精神想那些无谓的把戏。」

    沙万毫不理会伯纳贝的提议，沿著分隔伦敦塔内区与外区的高墙往韦克菲尔德塔的方向大步前进。白瑞德带著苦笑紧跟在后。我心里跟伯纳贝一样巴不得采取更优雅的隐密行动，但队员组合让我没得选择。面对这个永远无法协调的队伍，我也只能摇头叹息。

    卫兵三三两两地朝著围墙缺口聚拢，他们仰头看见鹦鹉螺号的巨大尖角，全都惊愕得大呼小叫，像无头苍蝇一样来回奔跑。我们避开卫兵，通过韦克菲尔德塔，朝著血腥塔前壁的拱门前进。这个曾经监禁过爱德华五世、亨利六世及沃尔特‧雷利爵士的建筑，如今已遭裸露的管线与阀门覆盖，刺耳的噪音足以比拟制衣工厂内的尸者同时踩下缝纫机的踏板。

    伯纳贝在喧嚣声中抬起头，将卫兵制服卷在右手上。他沿著墙边的管线一根根敲打，挑中其中一根，以粗壮的手臂揽住。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一队卫兵，其中一人发现了我们，扯起嗓门呼喊。伯纳贝奋力拉扯，手臂上的肌肉顿时隆起，蒸气管线的接合处发出吱嘎声响。卫兵拔出长剑，朝我们而来。蓦然间，一颗螺帽撞飞了一名卫兵的帽子。就在帽子跌落地面的瞬间，高温的蒸气已倾泄而出，包覆了整条通道。

    卫兵皆痛苦地掩面哀嚎，伯纳贝在蒸气中直冲上前，将他们一一撂倒。我们护著口鼻前进，终于看见座落在前方的白塔。

    发电机运转声不绝于耳，放眼望去尽是盘根错节的管线。历经无数次增建的设施彷佛夸耀著世界的纷纷攘攘，新旧设备毫无规则地连接组合。全新金属板的隔壁往往便是老旧腐朽的木板，随处可见历任技术人员所留下的标示与警告牌。

    「只要突破头骨，大脑便不堪一击。」沙万说道，「大脑能代替其他器官感受疼痛，本身却没有感受疼痛的组织。这让我想起一件往事，曾有个美食家向我寻求协助。他想吃自己的大脑，问我该依什么样的顺序吃，才能在进食过程中不致影响手臂的动作及感受味觉的能力。」

    「你帮了他这个忙？」我问。

    「我只是告诉他一些相关知识。」沙万若无其事地回答。

    白塔的白色灰泥墙已近在眼前。沙万在众人通过入口前的阶梯后，下令将阶梯斩断。白瑞德于是举起不知何时捡来的卫兵长矛，朝著阶梯砸下。伦敦塔原本是用来抵御外敌的城塞，因此入口设计在高处。

    白塔内的格局相当复杂，沙万的步伐却没有丝毫迷惘。

    「你曾被关在这里？」伯纳贝问。

    「除了这里还能关在哪里？对了，曾有一段时间，他们将我关在疯人院里。那里的生活环境倒也不差。我一直无法分辨正常人跟疯子的差别。在我看来，那只是疯子关疯子。不，或许是正常人关正常人，反正这两者毫无差异。到底是世界排斥疯人院，还是疯人院排斥世界，并无任何不同，有的仅是价值观改变所带来的内外视点差异。」

    沙万以信心十足的步伐弯过转角，登上楼梯，不断往前走。

    最后我们来到一扇钉著铁条的对开式木门前方。

    「圣约翰教堂。」沙万说道，「欢迎来到世界的中心。」

    门一打开，放眼望去尽是乳白色。拱形教堂屋顶与墙壁一体成形，看不出接合点。两侧墙壁拼成船形，向著深处延伸，尽头处可看见叠了六层的巨大管风琴琴键，后头有著两扇笔直排列的小窗。左右边廊的柱子之间各有四座金属圆筒，约莫和一般人的身高差不多。祭坛与座椅早已拆除，地板上以各种不同颜色的石头拼出了世界地图。

    沙万牵著海妲里的手，慢条斯理地走入教堂内。海妲里回头望向白瑞德，后者朝她轻轻点头。我跟著在星期五的背上轻推。

    沙万踏著世界地图前进。

    他走到琴键之前，取出自鹦鹉螺号舰长室夺回的《德基安之书》，宛如乐谱一般摊开立置在琴键之上。接著他以熟稔的动作转动巨大「逻辑琴」上的每一颗旋钮，进行细部调整。「逻辑琴」是由威廉‧斯坦利‧杰文斯所发明的仪器，用途是将操作者的指令告知分析机。虽因操纵困难而未能普及，但只要熟练之后，其速度及便利性远超越透过打孔卡传达指令。如今眼前这座「逻辑琴」，是我至目前为止见过最大的一座，琴键盘面宽度是大圣堂管风琴的两倍以上，甚至比身材魁梧的沙万的手臂还长。沙万完成了细部调整，以指尖轻轻按下琴键。【注：威廉‧斯坦利‧杰文斯（William Stanley Jevons，1835-1882），英国经济学家、逻辑学家。】

    叮的一声清脆声响，带著余韵缭绕在教堂之内。

    我领著星期五走向「逻辑琴」旁的巨大灵素轮入装置，拿起电缆线确认每一条的用途后，命令星期五跪下，将电缆线一一接在他的头顶上。

    「你打算怎么谈判？难不成要说服积极派别再成为尸者？」

    鹦鹉螺号内的最后一场会议上，伯纳贝问了这个问题。

    「没错，要遏止不死化继续扩散，只能要求『X』别再自愿成为尸者，而且必须是依其自我意志做出的决定。假如持续不死化下去，他们也会绝灭。」

    白瑞德听了，摇头说道：

    「你认为人类只是依循自然法则行动而不具备自我意志的木偶，却相信『X』拥有自我意志而且能接纳你的建议？」

    「我想你误会了。我们的意识虽来自『X』的活动，但这并不是出于『X』的自我意愿。你们是否读过赫胥黎的《关于动物机械人偶假说及其历史》一书？」【注：汤玛斯‧亨利‧赫胥黎（Thoms Henry Huxley，1825-1895），英国生物学家。《关于动物机械人偶假说及其历史》（On the Hypothesis that Animals Are Automata, and Its History）是他在一八七四年发表的著作。】

    我摇了摇头。

    「他在这著作里提倡『伴随现象理论』，根据这个理论，意识只是物理模式的伴随现象。模式与意识虽有著本质上的差异，但意识必须仰赖模式才能存在。只要模式相同，就会产生相同的意识。这就是莉莉斯拥有意识的理由。」

    海妲里听了沙万这句话，脸上表情却没有丝毫改变。

    「『X』成为人类的灵魂，只是因为他们刚好是组成模式的物质，这跟他们本身的意识或意图无关。」

    「我越来越迷糊了。」

    伯纳贝摆出举手投降的动作，沙万不厌其烦地继续解释：

    「首先，我们必须利用分析机对『X』的意识进行改造。真理必为环状结构，既然『X』能建构人类的意识，人类能建构分析机的意识，那么要如何让环状结构成立？」

    「……分析机必能建构『X』的意识。」我说。

    「没错。」沙万点点头，「语言能够塑造意识，让意识无中生有。这股意识会在『X』、人类与分析机三者之间循环。谈判与沟通的可能性便是基于这样的条件而成立。」

    「我不懂。」白瑞德问，「分析机可不是位于『X』的体内，为何能建构『X』的意识？」

    「这是很简单的道理。请记得『X』并非单一个体，而是生态体系。你可以想像成一种回馈循环机制。活人以程式控制分析机，分析机设计出尸者程式，尸者程式与『X』对话，『X』的活动控制了尸者的行动，尸者的经济活动改变活人的生活，活人随之修改控制分析机的程式。」

    「这回馈循环机制不是早已成立吗？」

    「目前尸者程式只对积极派菌株有效，而且只是单方面传达指令，宛如是旧约《圣经》里神与人类的立场。然而一旦循环成立并建构出完整的语言，『X』将可以明白自己的活动与外来的尸者程式之间的相互关系。即使同样是风，自然发生的风与他人刻意搧动的风完全是两回事。」

    我将电缆线全接上星期五的脑袋后，仰头一瞧，沙万正傲然面对著琴键。他屛著呼吸，手指持续著按压琴键与放开的动作，宛如打著节拍一般，正确无比地按出每一个音。蒸气在环绕整座复合式建筑的管线内来回穿梭，随著旋律发出低鸣。

    沙万的手指动作带出了一首曲子，巴哈的G小调赋格曲。

    曲子开始变形，两首、三首地不断往上叠加。沙万的指尖在琴键上有条不紊地快速弹跳。遭拉长或压缩的曲子互相纠缠重叠，让旋律变得越来越复杂。沙万的手指剧烈跳动。旋律偏离了巴哈的赋格曲，开始拥有独自的主题并持续延伸发展。海妲里走到沙万身旁，加入弹奏的行列。星期五挥动手臂，彷佛像个指挥家。

    「如果三者形成意识的循环，那意识的本质与起源又该如何定义？」

    「不存在，就如同失落的伊甸园。」沙万斩钉截铁地答道，「好比字典，本身无法单独具备存在意义。这个语言由另一种语言定义，该语言又由另一种语言定义，除了循环之外，什么也不存在。失去了本质的循环，只是永远在名为字典的世界里孤独轮转。而人类口中所称的灵魂，只不过是所有流转不息的循环中较为广大的一种。所谓的起源，以理论的角度来看根本不具意义。既非鸡生蛋，亦非蛋生鸡，没有所谓第一颗蛋，亦不曾存在过宇宙诞生时的第一只鸡。假如有个男人回到过去的世界，却与自己的祖先结婚生子，你们要如何定义先后关系？那就像是一条超越人类思考极限且没有出口的死胡同。」

    海妲里及沙万的二十根手指形成完美的组合搭配，有如一只具有四条腿的生物。星期五不断以手指描绘示意分析机状态的图形，动作灵活得彷佛像是活人。旋律早已不知重叠了几层，有的音符长得彷佛永无止境，有的音符比六十四分音符还短得多。远超越人类视觉及听觉分析能力的运指技巧，将复杂程度达到极限境界的主题建构出立体的结构。一种层次无限延伸的结构。拉到最长的音与短到难以辨识的组合音形成了和弦。无数细碎短音组合成了单音。

    沙万的声音轻轻回荡在鹦鹉螺号的社交室内。

    「首先得说服分析机理解『X』的语言，建立传输协定。接著，就轮到这石头登场了。」

    沙万以指尖轻敲桌上的蓝色石头。

    沙万逐渐减慢了手指速度，声音变得断断续续。经过设计的声音间隔在我脑中引起了幻听现象。所有出乎意料之外的无声处，都由我自己的耳朵加以补齐。即使沙万的手指已离开了琴键，我依然听见震耳欲聋的琴声。视觉与听觉的龃龉导致意识错乱，带来强烈晕眩感。我一时感到天旋地转，不由得按住了脑袋。

    海妲里依然专心弹著琴键，沙万的手指动作却越来越缓慢。负责监控职责的星期五，则依然在空中剧烈舞动手指。虽然我的耳中持续听见旋律，但沙万已不再弹琴。他取出了那颗蓝色石头。接著他的喉咙开始震动，配合著幻听所带来的旋律，发出听不见的声音。蓝色石头似乎在回应沙万的呼唤，竟然缓缓开始变形。那石头简直像是带有意志的不定形生物，变得越来越薄，逐渐向外扩张，成为一枚巴掌大小的薄片。接著薄片状的石头上出现无数大大小小的孔洞，这些孔洞伴随著沙万的呼唤声，像泡沫一样重复著出现与消逝。

    沙万将手伸向管风琴的上方。那里有著数道打孔卡插槽，沙万将变成薄片状的石头插进了其中一道槽内。海妲里敲打琴键的速度也开始减慢，单音逐渐分解为原本的细碎短音。

    「你如何证明这石头能达成你所说的目的？」白瑞德指著桌上说，「大家都知道你对人类抱持著一股恨意，你如何证明你的真正企图并非协助积极派菌株扩大势力？」

    「我已明白自己并非人类创造之物。我的诞生与人类无关，没有必要继续憎恨人类。人类创造出的事物能令我感到快乐，我希望人类这个物种别消失得太快，而且继续对自己的意识抱持信心。这样的理由，还不够充分吗？」

    「单凭这样无法取得我的信任。」

    「你们除了信任我之外别无选择，除非你们宁愿让尸者帝国成为现实。在尸者帝国里，每个活人的一举一动都像尸者。那是一个由人形机械所组成的世界，是一个没有支配者的梦幻世界。那世界的居民拥有统一规格的意识，但那无法带来任何意义。他们甚至无法察觉自己是意识遭到覆盖的活人。他们无法产生『别人是否能跟自己一样感受到这世界的形声色』这个疑问。他们不会问出『你看到的蓝色与我看到的蓝色是否相同』这种问题。因为由单一的『X』所创造的意识，令他们不具备那样的机能。那是一个没有争执的世界，是一个不需要解释与故事的世界，是一个毫无深度可言的平坦世界，是一个充斥著唯我主义者的世界。那世界里存在著一切事物，却不存在一切意义。所有文化都将停滞不前，所有艺术都只是毫无美感可言的图案。」

    「这或许只是危言耸听。」

    「你可以选Mi等待时间证明一切。」

    我抚摸著口袋里的琉璃石，说道：

    「那石头……那『X』的非晶体，你是怎么弄到手的？」

    「这是我长年研究的成果。这样的回答是否能让你满意？」

    「除了成为尸者的『X』之外，应该无法在离开动物身体后依然存活。」

    「我利用了一种特殊的技术，将『X』转化为这样的非晶体。这是一种非常稳定的状态，『X』在这里头处于物质与生命之间的模糊立场。为了做出这玩意，可不知花了我多少光阴。或许你接著会怀疑，封在这里头的有可能是积极派菌株的非晶体。我给你的回答是，如果我只是要积极派菌株，大可以随便带一具尸者来，不必这么大费功夫。」

    我握紧了口袋中的石头。

    室内一片寂静，来自窗外的喧闹声反而听得一清二楚。伯纳贝频频望向门口，却不见任何人进来。海妲里已离开琴键前，回到教堂中央。我一边拆著星期五头上的电线，一边注视著沙万的背影与琴键。

    经过漫长的沉默，我正打算开口说话，却听见叮的一声轻响。琴键上的一键竟然沉了下去。然而沙万的手早已离开了键面。

    无人碰触的琴键，就在我们眼前三三两两地下沉。叮、叮、叮……键面在我们的注视下独自发出了生涩的旋律。星期五匆忙翻开笔记，在上头写起了字。

    「Ⅰ, Ⅰ,Ⅰ,Ⅰ,Ⅰ,……」

    笔记上排列出了一个又一个「I」。

    「Ⅱ,Ⅱ,Ⅱ,Ⅱ,……」

    接著出现了「Ⅱ」。

    「Ⅰ,Ⅱ,Ⅰ,Ⅱ,Ⅰ,……」

    旋律随著模式的扩大而逐渐成长。原本只是像雨滴打在石头上的短促节奏，但新的节奏不断涌生。随著节奏的急速增加，琴音不断以倍数的方式成长，已由疏落的雨滴转变为汇雨沟内奔流的雨水。就在下一瞬间，琴音蓦然组成了连续的音节，旋律开始伸缩与重叠，充塞著整个空间。

    沙万伸出手指，重新弹起了琴键，宛如是与琴声一问一答。琴键原本的旋律顿时止歇，似乎正惊愕地聆听著沙万的演奏。沙万的手指在键面上舞动，我们只能带著紧张的心情守护在一旁。

    在众人环视之下，沙万的手再次离开了琴键。

    他转过头来，视线在我们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背后的琴键再度下沉一键，发出咚的清脆声响。

    就在这时，教堂门口传来了鼓掌声。我们回头一望，看见一位头戴礼帽，腋下夹著拐杖的绅士，正轻轻以手拍击著另一手的手掌。

    「久违了，沙万。」

    沙万郑重地回了一礼，彷佛像个刚表演完的钢琴家。

    「二十年不见了，凡‧赫辛。」

    Ⅷ

    沙万与凡‧赫辛隔著我们互相瞪视。在窗外射入教堂内的阳光照耀下，凡‧赫辛率先开了口。耀眼的光柱中，点点灰尘清晰地浮现，宛如缩小版的雅各天梯【注：根据旧约《圣经》的〈创世记〉记载，雅各梦见一座直达天际的梯子，有天使自上头走下来】。在那光柱的底下，凡‧赫辛以两手撑著拐杖，目光如电地凝视著沙万。

    「华生，辛苦你了。你表现得非常好，远超越我的预期。透过没有人能够预先规划的过程，你造就了今天这样的成果，就像是由无数直线组合成了一条环状的包络线。你宛如是个前案尙未解决又不断插手新案的侦探，最后竟找出了最大的幕后黑手。我这可不是在取笑你，我是真心对你感到佩服。」凡‧赫辛说。

    我谨慎地不在脸上显露出表情。

    「以结果而言，你是正确的。」

    凡‧赫辛凝视著沙万，拄著拐杖缓缓前进，伸手抚摸柱子之间的金属圆筒。

    「不仅如此，你还将准备工作安排得如此妥妥贴贴，真是辛苦你了。在分析机的基础区域输入特殊的语言……这工作我们自己也做得到，但还是感谢你为我们省下不少作业上的麻烦。」

    凡‧赫辛从胸前口袋取出雪茄。此时他终于将视线从沙万身上移开。

    「其实你不必这么大费周章，直接明说，我们还会派人迎接呢。」

    「作业已经结束了。」沙万说。

    凡‧赫辛一愣，停止了剪断雪茄蒂头的动作，睁大眼睛说道：

    「我不想打扰你的兴致，故意在走廊上等了一会儿，直到这时才进来。我本以为你只是稍作休息，没想到已经结束了？你做事可真是有效率。」雪茄的蒂头直到此刻才掉落地面。「到头来，你所追求的意识构成体到底是什么？」凡‧赫辛接著问。

    「是菌株。人类自认为拥有的意识，只不过是其他生命所创造出的幻觉。」沙万说。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意识就像是人类在进化过程中染上的一场感冒？我们之间的赌注，是你赢了？」

    沙万轻轻点头。凡‧赫辛挥动手中的雪茄问：

    「我们下注的筹码，当然是全世界。既然是你赢了，你打算如何处置这个世界？」

    「让尸者从世界上消失。」

    「让尸者从世界上消失？这就是你的目的？你认为你已经成功了？你认为你掌握了菌株的语言，建立了安定的资讯传递回圈，让人类、分析机与菌株成了命运共同体？我们尸者化的对象不是人类而是菌株，进入不死状态的菌株会导致将来人类灭绝。人类一旦灭绝，分析机当然也无法继续运转，如此一来由分析机创造出的菌株意识亦将消灭。菌株不希望事态如此演变，因此会主动排斥继续成为尸者，让世界恢复从前的面貌。这就是你的主张，对吧？」

    凡‧赫辛点燃雪茄，深吸一口，缓缓吐出，接著说道：

    「但是……你为何希望让世界恢复从前的面貌？如今整个社会结构全仰赖尸者的支撑。你可曾认真想过有多少事情是因为有了尸者才得以实现？人类无法像你一样永生不死。一旦失去尸者，孩子将再度被迫进入矿山挖矿，无数劳工亦将回到恶劣的环境里持续做著那些单调的工作。」

    「生态系统的变化是相当缓慢的，尸者并不会即刻从世界上消失。在短时间之内，尸者还是会继续存在。必须等菌株、人类与分析机之间的生态系统发生变化后，才能看见成果。在那之前，尸者程式的性能甚至反而会提升，因为分析机已完全理解了菌株的语言。但菌株将产生新的意识，而这个意识会透过语言在菌株之间扩散，最后菌株将会理解，毫无节制的尸者化只会让物种步上毁灭一途。」

    「你认为菌株会接纳这个想法？你可曾想过，人类明知道尸者带来许多问题，为何无法停止继续将死人变成尸者？人类明明可以不再制造尸者，但是却做不到。你凭什么认为菌株能做出比人类更加明智的抉择？」

    「没有成为尸者的菌株并非将成为尸者的菌株当成了奴隶。这些菌株之间乃是处于敌对的关系。正因为菌株处于敌对状态，才创造出人类意识的多样性。但那些因接纳尸者化而成为不死状态的菌株，就像是人类体内的恶性肿瘤，甚至不再参与菌株之间的生存斗争。他们不必再思考与其他菌株之间的共存关系，可以毫无节制地扩张自己的势力。或许称这些菌株为人类真正的敌人亦不为过。表面上尸者对人类社会有益，但对菌株而言，不死的菌株无法带来任何好处，还会对种族的存亡造成威胁。」

    「接纳尸者化的菌株？那不过是物质层面的化学变化，菌株无法凭自我意志决定要不要产生化学变化。」

    「这跟人类有何不同？」

    沙万与凡‧赫辛互相瞪视。

    「看来隔了二十年，我们的想法还是无法取得共识。」

    凡‧赫辛移开视线，再度抚摸起身旁的圆柱。

    「或许这是无法强求的事情。若套用你的观点，你我之间在本质上无法互相包容，而这正是创造出意识的根源。所谓的矛盾，是人类依然存活的最佳证据。话虽如此，我还是得阻止你的行动。因为……你撒了瞒天大谎。」凡‧赫辛沉默片刻，抽了口雪茄，才接著说道，「人类伦理完成可能学说，以及费多罗夫的精神圈理论，才是你的真正目的。你所追求的，乃是全人类的复活。你在这里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我们的监控之中。」

    全人类复活计画，是阿辽沙的老师尼可莱‧费多罗夫毕生追求的梦想。沙万曾彻底否定的思想，如今却从凡‧赫辛口中说了出来，令我登时感到一头雾水。凡‧赫辛弹了一下手指，走廊上忽然传来阵阵回音般的声响，远方响起某种沉重物体下沉的声音，接著是一阵宛如无数蜜蜂拍动翅膀的鸣动声。

    「沙万，在你离开的这段岁月里，我们不断改良『查尔斯‧巴贝奇』，甚至已超越了你的想像。毕竟你只有一颗大脑，能想到的事情有限。」

    凡‧赫辛身旁的金属圆筒上亮起了一点红光。我转头望去，发现边廊上的其他金属圆筒也同样亮起红光。凡‧赫辛说道：

    「『伊凡』『奥汀』『拿破仑大帝』『山姆大叔』『巨人樵夫』『黑天神』『女娲』『黄帝』，全世界八座分析机已完成演算连线，你不用白费力气了。」

    「你的深谋远虑真是不减当年，凡‧赫辛。」

    沙万目光如电，嘴角扬起残酷的微笑。凡‧赫辛脸上毫无惧意，昂然说道：

    「我们早已安排下包围网，将你刚刚建构的尸者语言封入了伦敦塔内的逻辑迷宫之中。如今『查尔斯‧巴贝奇』已成为一座固若金汤的牢笼。诸位的表现令人激赏，但仅到此为止。尸者的语言必须成为大英帝国的私有财产。」

    「是吗？」沙万凝视著半空中说，「你没有切断网路连线，是你最大的失策。」

    沙万脚下轻轻一跺，教堂深处的管风琴忽扬起高亢声响。蓦然间，我察觉周围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些灰尘。那一点一点的灰尘有如玻璃碎片，各自绽放著光芒。但那光芒并非来自阳光的折射，而是释放自其内部中心。一颗颗灰尘自毫无一物的空间中涌现，有如碳酸飮料中的气泡，而且数量急速增加。

    「将分析机的运算能力调至最大！别让他得逞！」

    凡‧赫辛朝著走廊大喊。

    灰尘释放出的光芒越来越强，形成指尖般大的光球，悬浮在空气之中。我试著触摸其中一颗光球，但那光球维持著原本的形状，穿透了我的手指。金属圆筒上的红点下方亮起了另一颗光点。随著飘荡在空间中的光球数量越来越多，金属圆筒上的光点也不断增加，最后每一座金属圆筒上都亮起十个光点，排成了纵列。凡‧赫辛惊愕地环顾左右，似乎眼前的事态已超越了他原本的预期。

    「『查尔斯‧巴贝奇』已理解尸者语言，你以为它还会受一般语言控制吗？」

    沙万得意洋洋地说道。

    摇摆不定的光球逐渐聚集在沙万的前方，凝聚成一颗跟人体差不多大的光球，释放出强烈光芒。球体表面喷射出无数光丝，这些光丝弯成弧形，有如磁力线一般再度回到光球表面。光丝的数量越来越多，最后像茧一样将整颗光球包覆其中。

    一旦累积过多资讯，就会化为实体。我猛然想起当初海妲里曾对我说过，这个现象正是造成分析机「拿破仑大帝」运作失常的主因。资讯会形成如同细砂一般的物质，郁积在齿轮之间。「拿破仑大帝」因自己制造的梦境而痛苦挣扎。

    「为什么没有效果？」凡‧赫辛焦急地大喊。

    此时我察觉某座金属圆筒上的亮点正在不停闪烁。凡‧赫辛沿著我的视线望去，同样看到了那座圆筒，张口说道：

    「莫斯科的分析机『伊凡』……费多罗夫！」

    沙万淡淡说道：

    「这不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吗？让所有死者复活是他的最大心愿。他花了一辈子光阴，想要证明死而复活是可以实现的物理现象。既然分析机能靠大规模计算来制造出物质，而且又获得了能够掌控人类意识的语言，首先要尝试的当然是真正的复活秘法。唤回人类失去的记忆，唤回往日的同胞，唤回每一代祖先，唤回所有的灵魂……」

    此时又有一座金属圆筒上的亮点开始闪烁。

    「糟了……」凡‧赫辛脸色苍白地呢喃道，「『巨人樵夫』……！」

    凝聚在沙万眼前的那颗光球内，稍微偏离中心的位置忽然出现一颗特别强烈的亮点。那亮点画出了宛如弯牙般的弧状图形。那弯牙形状的尖端射出一道光丝，垂直贯穿光球的中心点。接著那道笔直的光丝在光茧内不断分叉，盘绕出类似肋骨的形状。没错，那是一根肋骨。那形状继续延伸，出现了整排脊椎骨，以及连接在上方的圆形头盖骨。细长的发丝沿著光茧的轮廓一一浮现，接著长出了肉体。原本的一根肋骨，如今已逐渐变成一个女人。

    我不禁朝沙万望去。

    「没错，就是她。」沙万说道。

    诞生于奥克尼群岛研究室的女人，因失去控制而由沙万亲手了断生命的女人，月光社与光明会试图无中生有的女人。不，应该说是他们想利用沙万的肋骨创造的女人。一个沙万所追求的终身伴侣。这女人如今出现在我的眼前。藉由沙万带来的那颗蓝色石头内的「X」，以及分析机的能力，女人重新获得了生命。

    所有死者的复活计画。

    由光丝构成的骨骼上，不断长出一条条肌肉。隔著女人的肉体，我依然能看见其背后的琴键。在众人屛息注视之下，女人逐渐成形。女人的身上彷佛包覆著一层光亮的薄纱。当她的脚趾碰触到大理石地板的瞬间，一圈涟漪自该点向外扩散。沙万呼唤了她，她也呼唤了沙万。那是一种我们从未听过的语言，但这女人根本不应该有名字。因为她在诞生之后便因失控而遭到舍弃，当时她尙未获得一个名字。

    沙万伸出了手。女人轻轻将手掌叠在沙万的手掌上。沙万握起了手掌。两只手掌的轮廓互相重叠，手指互相纠缠、盘绕。触摸不到对方的两只手掌，各自摆出了宛如与对方交握的姿势。

    「我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沙万朝著女人低声呢喃。

    远方传来一声钟响。我抬头一看，窗户上停著一只乌鸦。

    以两人为中心，冒出了无数有著黑色边缘的光圈。

    转眼之间，教堂内已充斥著死人。

    漂浮在空中的光圈同时爆裂，化成无数灰暗而透明的人影，占满了整座教堂。

    以沙万及其妻子为中心，无数死人就这么凭空而现。我正感到茫然错愕，下一瞬间，眼前的景象竟然向右翻转了九十度，而且色彩迅速消褪。我的双腿上依然残留著踩踏地面的触感，但地面却已翻转。不，翻转的恐怕是我自己耳中的半规管。

    伴随著阵阵刺耳的钟声，伦敦塔的记忆正在发出怒吼。累积了数个世纪的灵素，在众人的亲眼见证下重获往昔的回忆。一具具跪拜祈祷的死人在我眼前交织重叠。从他们口中倾泄而出的，除了祷词之外还有声声诅咒。窗外传来了尖叫声，显然眼前的怪异现象并非只发生在白塔之内。

    我试著想要站起，但身体却窝囊地一次又一次撞在地板上。在不断旋转的视野中，我看见了同样倒在地上挣扎的白瑞德与伯纳贝。唯独凡‧赫辛依然勉强维持著站立姿势，他不停以手指在胸前画著某种我看不懂的符号。

    满身是血的死人、没有头颅的死人、衣衫褴褛且脚下拖著锁炼的死人。一具具死人各自做著仰头、低头、走路、奔跑、哭泣、欢笑等动作，身体互相重叠、穿透。一具死人举起斧头，斩断了另一具死人的脑袋。没有声音的惨叫与哀嚎撼动著整个教堂内的空气。时代迅速在现实中轮替，我每眨一次眼睛，看到的便是另一个时代的伦敦。

    「这只是幻觉，不看就没事了！」

    我置身在黑白的世界里，耳中听见了不知何处传来的凡‧赫辛说话声。然而一闭上双眼，来自周遭的诡异气氛反而更加强烈。寒冷的空气轻抚著我的皮肤。一对冰凉的脚自我的腹部穿过。

    「这些都是实体，凡‧赫辛。光是存在于分析机内部的演算之中，没有任何意义。你该感谢我让你见识到让死者复活的秘法。我成功读取了菌株内部的记忆，透过演算将死者化为实体。」

    我听著沙万的说话声，眼看金属圆筒上闪烁的亮点不断增加。

    「伯纳贝、白瑞德！砸烂那玩意儿！」

    眼前的视野不断翻转，我试著朝金属圆筒伸出手指，那两人各自点了点头，但我担心他们恐怕连自己身处的位置及方向都搞不清楚。

    「正如各位所见，费多罗夫的死者复活计画是可以实行的。」沙万的声音回荡在教堂内，不断撼动著我的头盖骨。「可惜费多罗夫满脑子只想著以他能理解的方式来实现这件事。这是他的信仰，也是他的瓶颈。然而复活并非只适用在人类身上，让曾经存在的事物复活是很理所当然的想法，但是在这世界上还存在著许多过去不曾存在的事物。例如历史，或是语言。那可说是让物质拥有生命的力量，亦可称之为形成物质的资讯。生命的状态，会因赋予者的立场不同而改变。人类的复活，同时也意味著菌株的复活。你们看清楚了。」

    我勉强转动脖子，朝声音的方向望去。在众多幽灵环绕下，沙万及其复活妻子的脚边出现了无数黑色细长直线。部分直线彷佛遭看不见的手抓起，扭曲变形后落在地板上。直线上可看到光芒的奔流。一根根直线不断扭曲、分叉。我明白那意味著直线的自律运动。「查尔斯‧巴贝奇」、「伊凡」、「巨人樵夫」等分析机透过连线不断累积的资讯。

    「这就是组成人类意识的菌株所看见的世界。」

    无数黑色直线迅速伸长，沿著教堂内壁向天花板延伸。那简直就像是一场时间经过快转的恶梦。堆叠成层状的时间遭到一面颤动一面弯著直角前进的黑线侵蚀，壁面彷佛贴上了一面网子。跪拜祈祷的死人的皮肤迅速乾裂、崩落，变成了一具具甩动著蓬乱头发的骸骨，最后倒在地上化为尘土。在快速流转的时间中，无数死人重复著出现与消失。占据了地板、墙壁及天花板的格网延伸出一根根垂直线，将整个空间分隔成细格状。我维持著脸颊紧贴地板的姿势，眼睁睁看著一排有著七条腿的虫子以诡异的动作爬过我的眼前。此时我才察觉整个教堂内已到处都是这一类模样古怪的小型生物。

    「复活的恩宠对一切生命都是平等的，不论曾经存在与否。这就是菌株所认知的世界。」

    接著我看见海妲里的双腿通过我的眼前。我以拳头抵住地板，勉强撑起上半身，掏出了手枪，但我根本没有余力做出瞄准的动作。

    「你想做什么，莉莉斯？」沙万的声音中流露出好奇之意。

    海妲里朝沙万冷冷一瞥，回答：

    「结束这场闹剧。」

    「你要怎么做？从内侧无法切断分析机之间的连线，这可是凡‧赫辛为了封住菌株语言而做出的安排。这里就像一座监牢，从监牢内伸出的手已与隔壁监牢内的囚犯合为一体。这里已形成一个自律活动的世界。大门早已敞开。」

    海妲里对沙万这段话充耳不闻，走向琴键，将双手手指张开至极限，重重按在键面上。猛然爆出的不协调音令充塞整个空间的黑线微微颤抖。白瑞德扶著柱子爬了起来，沿著一根根柱子缓缓移动至沙万的背后。

    「别白费力气了。」

    沙万一句话还没说完，无数直线竟开始轻轻摇摆，彷佛正感到困惑一般。沙万说这句话时气定神闲，尾音却已显露出惊愕。我察觉眼前视野的旋转已不像刚刚那么剧烈。

    「……你们做了什么？」

    早已放弃了挣扎，呈大字形躺在地上的伯纳贝说道：

    「透过网路以物理方式破坏了分析机『巨人樵夫』的部分缆线。当然不到完全破坏的程度，只是在参观时耍了一点恶作剧。」

    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努力说服自己别去思考这男人在全世界到底耍过多少次类似的恶作剧。「巨人樵夫」的金属圆筒上的亮点闪烁变得越来越慢，终于在我的注视之下完全熄灭。直线的成长速度明显减弱，但不到完全停止的地步。

    沙万叹了口气，摇头说道：

    「你们这么做一点意义也没有。以直线如今的成长状态，这种程度的演算资源损失根本不痛不痒。」沙万环顾众人接著说，「看来你们已拿不出把戏了。就算是莉莉斯，也无法在这个纯粹几何之网完成前阻断其他分析机。」

    直线一面颤动一面以直角弯曲的方式前进，逐渐占满整个空间。

    「接下来将发生什么事？」

    回答我这个问题的人竟不是沙万，而是凡‧赫辛。

    「敞开的大门将永远无法关上。这道通往地狱之门将永远开启，不再须要仰赖外部演算资源。」

    凡‧赫辛不断以左手画著某种符号，同时举起右手，将枪口对准了沙万。沙万乖乖举起双手，做出投降动作。

    「你们可别误会了，这事态的始作俑者并不是我。一旦执行全人类复活计画，当然会得到这样的结果。凡‧赫辛，你该怪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以为只要联合各大分析机就能阻挠费多罗夫与我的计画。你当初应该针对俄罗斯情报员的行动更加深思熟虑才对。你现在就算杀了我，也无法改变局面。或许俄罗斯才是你应该谴责与挞伐的对象。」

    直线迅速涌来，将自凡‧赫辛的枪口射出的子弹包覆其中。凡‧赫辛毫不在乎地连开数枪，但布满整个空间的直线之网护住了沙万，子弹根本碰触不到他的身体。

    「伯纳贝！」

    伯纳贝闭著眼睛，以抖动耳朵的方式回应了我的呼喊。

    「你能上吗？」

    「没问题。」

    伯纳贝的语气中带了几分自暴自弃。若是平常，或许我该讥讽一句「这可是你的唯一用处」，但此时的我根本没有调侃的力气。

    「看你的了！」我喊道。

    伯纳贝的巨大身体猛然弹起，紧闭著双眼直奔向前。「左边五度！」我发出指示，伯纳贝照著变更方向，朝著沙万笔直扑去。直线宛如长矛擦过伯纳贝的身体，伯纳贝挥动粗壮的手腕，以豪迈的气势将直线一根根打弯。直线画过伯纳贝的肩膀，伯纳贝毫不在意，完全没有改变前进方向。

    沙万见了如此愚蠢而鲁莽的进攻方式，显得有些错愕。他将妻子拉近身边，并往前踏出了一步。我清楚地看见那妻子的手腕肌肤上出现了阴影，并因沙万手指的按压而产生凹陷。

    「海妲里！」

    我趁著沙万的注意力被伯纳贝吸引的瞬间，掏出口袋中的半截十字架，朝海妲里掷了过去。海妲里先是一愣，但她迅速反应，张口发出了听不见的歌声。直线轻轻摇摆，似乎因面临突发状况而一时不知该选择何者为攻击目标，接著才朝半截十字架延伸而来。在海妲里的歌声中，半截十字架开始变形，微微偏离了轨道，因而没有遭直线击中。

    半截十字架彷佛以慢动作落入了海妲里的掌心。沙万缓缓扬起双眉，露出狐疑的神情。

    阿辽沙在为自己灌入虚拟灵素前，将这十字架折断并放置在桌上。这里头到底有著什么，其实我并不清楚。阿列克塞‧卡拉马助夫，费多罗夫的弟子。这个男人曾在帕米尔高原寻找著诺斯特拉总语系的历史痕迹。他在那荒野之地到底发现、思索并理解了些什么，才决定将这十字架折断？他是否对费多罗夫的全人类复活计画深信不疑？他是否相信世界上曾经存在最初的语言？他为何要打碎自己发现之物？

    小小的石头在海妲里手里变得越来越薄，宛如一枚卡片。表面出现无数孔洞，而且不断扭曲变形。海妲里将纤细的手臂往前伸，然而就在这时，直线朝著她的手指撞来，打落了卡片。海妲里迅速翻身，以另一手自空中接住卡片，接著整个人从地板上弹起。无数直线朝著她射来，宛如是汇聚在远近法消失点的集中线。海妲里以极不自然的姿势将卡片推向输入装置的插槽。虽然插入角度完全不对，但卡片自动变形，调整了角度，顺利进入槽内。

    沙万的错愕眼神在我与海妲里之间来回。

    「难道是……」沙万发出呢喃。

    一道无形的波浪，宛如看不见的风，扫过了整个室内空间。眼前景象彷佛经过棱镜折射，化成了七彩光芒。由光的三原色转变为颜料的三原色，最后七色合而为一，变成了黑色。我耳中彷佛听见了宇宙崩落的轰隆声。数不尽的片段思绪在我的脑海中翻腾、喧闹。

    黑暗──死──尸者的语言──矗立的巨大影子──燃烧的眼睛──一只独眼分裂为无数只眼睛，同时朝我望来──「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是华生。约翰‧华生──「我是谁」──「我是记录者，我是受记录者」──「我正在记录」──「我！」──我在这星球上，这星球就是我──飞翔于冰冷宇宙中的一对翅膀──穿过漆黑宇宙的漆黑翅膀──我的使命──失去了距离感──远即近，近即远──遥远未来与遥远过去牵起了手，圆环收束成为一点──阿富汗的白雪──冰原上的无数高塔──覆盖表面的黑色网格──呼啸吹拂的黑影──大脑──我的大脑浮现在眼前──「我位于我的外侧，同时亦位于我的内侧」──在地板上四分五裂的盘子──滚动的水晶球爆裂成碎片，重新形成无数球体──

    沉重的声响撼动著我的腹部，同时撼动著整间教堂及整座塔。原本占据了整个空间的直线一一弯曲、断裂。横跨地板的一条直线弹了起来，撞在天花板上。壁面有如奶油般遭到切割，石头碎块纷纷跌落。直线疲软无力地落下，在地板上弹跳。不知不觉，直线竟然越来越粗。原本只是数学观念的直线开始吸收物质，迅速增加其宽度。裂缝在墙壁上不断延伸。

    眼前视野恢复原本的状态，不再转动。

    沙万伸手护住了妻子。鲜血自伯纳贝的右臂汩汩流出。黑棒贯穿了星期五的锁骨。伯纳贝抱著星期五跳起，白瑞德朝著海妲里狂奔。凡‧赫辛愣愣地看著逐渐崩塌的天花板。我沿著其视线望去，看见一道巨大的裂缝正由天花板上横跨而过。凡‧赫辛回过神来，奔过来将我扑倒。背后传来巨大声响。横梁断成数截落在地上，扬起漫天灰尘。我感觉有小石子砸中了我的脸颊。

    「沙万！」

    凡‧赫辛一面护著头，一面夺下我的手枪，寻找沙万的身影。整座教堂因失控的直线而土崩瓦解。沙万横抱著妻子站在瓦砾堆中，脸上带著笑容。凡‧赫辛开了枪，却只打中上下起伏的地板。沙万笑个不停。

    「这笔帐先记下了。凡‧赫辛、约翰‧华生。前提既已消灭，赌注只好从头来过。」

    倒下的石柱遮断了我们的视线。

    地板裂开一条大缝，彷佛是通往地狱的入口。

    Ⅸ

    我听见乌鸦的叫声，不由得抬起了头。

    白塔早已半塌，只剩下西南一角依然勉强伫立。一片小小的黑影停留在上头，发出恫吓般的啼叫声。曾有一名巫师对查理二世说出这样的预言，「伦敦塔不见乌鸦，便是英国灭亡之日。」

    从那之后，英国皇室便在伦敦塔饲养乌鸦，直到今日。那头乌鸦似乎并不打算离去，反而跳到了更低的瓦砾上，如同其他鸟类一样做出将头歪向一边的动作。

    雾气逐渐散去，太阳露出了脸孔，景象终于恢复原本的色泽。凡‧赫辛将拐杖靠在一旁，坐在瓦砾堆上，一面抽著雪茄，一面漫不经心地翻阅著《德基安之书》。数名卫兵按住了伯纳贝，半强迫地为他的伤口包上绷带。至于白瑞德与海妲里，则早已不见踪影。当我还拚命挖著碎石，想将凡‧赫辛救出来时，白瑞德以夸张的动作朝我敬了一礼，海妲里亦朝我微微点头，两人踏著轻松的步伐消失在内墙的另一头。

    沙万与其妻子同样已不知去向。凡‧赫辛教授口头上声称那两人恐怕已死在瓦砾堆底下，但我相信就连教授自己也不奢望能在这下头挖出两人的尸体。一根根黑色直线自矗立的白塔残骸各处露出，看上去简直像只刺猬。由直线所组成的三次元立方体网格随著塔身一同遭到掩埋，却在瓦砾之中来去纵横，完全没有因石堆重压而变形弯曲的迹象。这个世界的法则似乎对这些直线发挥不了作用。直线的尾部形成锐利无比的尖端，彷佛是遭到天外飞来的平面所削尖了。

    这些从四分五裂的白塔中露出来的直线都是具有实体之物。自内侧遭这些直线开肠剖肚的白塔，此刻的模样宛如是失去了雏鸟的鸟巢。

    我放弃继续整理思绪，走到凡‧赫辛面前。他察觉阴影落在书页上，抬起了头。

    该问的问题很多，我却挑了最愚蠢的一个。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

    「似乎有不少人认为我是吸血鬼之类怪力乱神现象的专家……」教授板著脸孔说道。

    我不禁露出苦笑。

    「不过，或许他们的看法是有道理的。」教授跟著露出笑容，「你认为我应该知道某些内情？」

    「你刚刚不断以手指在胸前比画。」

    「那只是一种古老的手印，有著类似护身符的作用。在某些信仰坚定的地区活动时，这类知识往往可以派上用场，可惜刚刚一点效果也没有。」

    刚刚所有人都摔倒在地，只有凡‧赫辛勉强维持著站立姿势。不过，我并没有就这点继续深究。

    「我会遭到逮捕吗？」

    凡‧赫辛教授露出令我意外的严肃表情，说道：

    「或许我该追究你的法律责任，但大英帝国并未订出这类灾害的相关罚则。不过你已知道得太多，恐怕有许多国家或组织将会试图拉拢你，甚至是取你的性命。为了你好，你必须持续接受国家的监视，这点你要有所觉悟。」凡‧赫辛望向化为废墟的白塔，又转头看了一眼鹦鹉螺号的尖角，哭笑不得地说，「不过，伦敦塔变成了这副德性，我们恐怕得另外为你安排住处。」

    周围挤满了围观群众，卫兵正拚命阻挡不让他们靠近。教授朝人群望了一眼，露出郁闷的神情。在那些人之中，肯定有几个是新闻记者。

    「没办法，这就是工作。」教授脸上堆笑，朝著不断挥手的群众同样挥手回应，嘴上咕哝著毫无意义的自我安慰。接著他拿起拐杖，将双手手掌叠在杖头，并将下巴靠在上面。

    「真不晓得事情怎么会闹得如此之大……分析机『查尔斯‧巴贝奇』全毁，鹦鹉螺号暴露在世人面前，恐怕有不少人将因此事受到牵连。不过一切从头来过，倒也落得轻松。」

    我点了点头。教授接著说道，「你就乖乖等待环球贸易公司的指示吧。M最近恐怕也是如坐针毡，这整件事的严重性早已超越他能擅自做主的层级。」

    我还想继续发问，但一时张口结舌，不知该问些什么。凡‧赫辛瞥了我一眼，背诵道：

    「耶和华在那里变乱天下人的言语，使众人分散在全地上。」

    我正感到错愕，凡‧赫辛又接著说道：

    「你是个优秀的学生，可惜脑筋太死。沙万到底对你灌了什么迷汤，怎么能让你直到现在依然相信菌株之类的鬼话？」

    凡‧赫辛的双眸绽放著异样的神采。

    「他让我看了证据。」我说。

    「是吗？」凡‧赫辛笑了出来，「我想你并没有亲眼看到菌株吧？」

    「那石头是真实存在的。看起来是石头，其实是菌株……不，是『X』的非晶体。」

    「『X』是什么？」

    「沙万说，如果我不接受菌株这字眼，就用『X』代替。」

    教授脸上露出取笑的神情，我一愣，眨了眨眼，说道：

    「不管『X』是什么，反正是某种具有感染性、肉眼看不见却能影响人类意识的东西，当它是菌株似乎没什么不妥。」

    凡‧赫辛又笑了起来。

    「任意的『X』？如果是我的话，会代入更合适的字眼。菌株能理解语言，这听起来实在有点牵强。」

    我默默思考教授话中所指的字眼是什么，教授以拐杖在石头上打著拍子，打到第十声时，我宣告放弃。教授故意摆出垂头丧气的动作，说道：

    「唉，真是丢你指导教授的脸。」他露出戏谑的笑容，接著说道，「如果是我的话，会给『X』一个更简单的定义，那就是『语言』。不论是感染性或是对人类意识的影响力，都能套用在『语言』上头。」

    「语言无法成为物质。」我说。

    「是吗？」教授望向残破不堪的白塔说，「我们今天看到的，不就是物质化的资讯吗？」

    「语言无法理解语言。」我说。

    教授忍俊不禁，说道：

    「你怎么知道？难道你问过语言了？」

    我还想反驳，凡‧赫辛已站了起来，拂去身上的灰尘，整了整衣领。接著他戴上礼帽，调正了位置，以拐杖前端在石头上轻敲，确认拐杖没有损坏。

    「这不也是物质化的语言吗？」教授拿起《德基安之书》，「不止是这本书，全天下所有的书也是一样。另外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法兰肯斯坦』这个单字的原意，是『法兰肯地区的石头』，或是『法兰肯族的石头』。你以为创造出沙万的维克托真的是曾经存在的活人吗？你是否曾想过，维克托或许就跟其他许多历史人物一样，只是经过物质化的资讯？说穿了，创造出沙万的并非维克托，而是这本『维克托的笔记』。既然笔记可以独自存在，又何必非得有个作者不可？」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教授眨了眨眼睛说：

    「好了，我得去安抚一下那些看热闹的人群。」

    我默默目送教授的背影离去。他忽又转头说了一句：

    「你有很多时间可以思考，不必急著找出结论。」

    我点点头，凡‧赫辛亦点头回应。

    接著他不再回头，昂首阔步地走向群众。他捧著手中的《德基安之书》，一边摇晃著拐杖，一边朝著群众发表演说。我心想，明天的报纸上肯定会出现「妖魔猎人凡‧赫辛」这斗大的标题，上头的插画搞不好就是教授此刻以拐杖指著群众高谈阔论的模样。

    「结束了。」

    伯纳贝拖著绷带悄然站在我身后。

    「至少我们回到了英国。」

    我一面这么回答，一面想，我们到底结束了什么？阿富汗、日本、美国……虽然绕了世界一圈，我却感觉只像是做了一场梦。灵魂的移动速度跟不上旅行的速度。好不容易让灵魂与肉体合而为一，才发现灵魂从一开始就没离开过这块土地。这样的感觉在我体内不断扩散。离故乡越远，人对土地的幻想便越加荒诞不经。如今绕了世界一周，发展至极致的幻想却与现实重叠。就好像翻过了书本的最后一页，书中的世界骤然消逝。我心中对这趟旅程的记忆逐渐褪色，现实感也迅速消失。

    「你有何打算？」我问。

    「这个嘛……」伯纳贝歪著脑袋说，「当你的保镳确实挺有趣，但总不能一直这么干下去。若不早点抽身，就算有几条命也不够死。人的能力毕竟是有限的。」

    伯纳贝难得说出如此正经八百的回答。

    「华辛汉机关恐怕不会轻易放你自由。」我提出警告。

    伯纳贝耸耸肩说，

    「不就是跟以前一样吗？我想华辛汉机关也不会笨到指派我去做文书工作。我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有没有所谓的『真相』，然而就算有，你也千万别告诉我。我这个人啊，还是别理解太多才是上策。」

    「……我也这么认为。反正凭你的脑袋，也装不了这么多东西。」

    「谢谢称赞。」

    伯纳贝露齿一笑。我不敢肯定华辛汉机关是否愿意接受「伯纳贝什么也不懂」这个说法，但我推测华辛汉机关应该不会过于深究，因为连那些人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这整件事的全貌。即使凭凡‧赫辛的口才，要对M说明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恐怕也不是件容易之事。

    何况伯纳贝是种关在笼子里反而更加危险的生物。

    伯纳贝朝我伸出了手。我看著他那伤痕累累的巨大手掌，察觉他手里什么也没拿，一时不明白他想做什么。思索半晌之后，我才惊觉原来他想跟我握手。我还来不及反应，伯纳贝已拉著我的手大力甩动。我正揉著发疼的肩膀，他突然昂首挺胸，朝我敬了一礼。这是我与他相遇以来，他第一次朝我敬礼。

    「再会。」伯纳贝背对著我挥了挥手，走向墙壁另一端。

    「星期五。」

    肩上包著绷带的星期五抬起了头。他朝我望来，但视线浮动，并未停留在我的脸上。经过这长达一年以上的漫长旅行，星期五的容貌却没有丝毫改变。虽然脑袋里增加了不少记忆，但知识量的改变并没有让他脸上多增加一条皱纹。

    「没什么。」

    星期五重新低头望向笔记。「Noble_Savage_007」，个体代号「星期五」。他是属于华辛汉机关的财产，我能跟他相处的日子恐怕也不长了。我试著在自己的脑袋、心脏、肝脏、手指及脚趾寻找该对他说的话，却什么也找不到。但这一点也不奇怪，因为在旅途过程中一直是由星期五负责记录我的语言。

    阿辽沙。

    回想他在阿富汗所做过的事，我不禁对凡‧赫辛的论点增加了三分信心。阿辽沙在旅途中找到了什么？他在科克恰河谷的孤独日子里又发现了什么？如果他挖掘琉璃原石是为了赚取经费，为何又将好不容易挖到的原石贱价出售？这是否意味著他真正想得到的不是琉璃原石，而是其他东西？

    物质化的原始语言。

    消失在古老伊甸园中的原始灵魂。

    这或许就是他在寻找之物。但他真正找到的却是名为「巴比伦」的浑沌。沙万曾指出，在巴比伦塔事件之前，语言早有分化的现象。费多罗夫渴望实现全人类复活计画。阿辽沙身为费多罗夫的弟子，终于找到了物质化的原始语言，没想到那却是异常紊乱且无法进行意识交流的个别语言。阿辽沙即使在最后一刻，恐怕心中依然充满著迷惘，不知该如何处置这颗与老师的思想背道而驰的石头。他一直将这石头留在身边，最后将其折成了两截。

    沙万曾说过，人类的意识乃是由不同派系的「X」的活动所编织而成。其复杂对立与无止尽的抗争创造了我们的意识与灵魂。凡‧赫辛则说，「X」可以代入「语言」这个字眼。沙万声称他利用分析机建构了「X」的语言，企图建立一个连贯「X」、人类与分析机三者意识的安定生态体系。到头来在这三者之间循环之物，不正是「语言」吗？

    这让我想起了「我们下去，在那里变乱他们的口音，使他们的言语彼此不通」这句《圣经》中的句子。沙万逆向操作，成功让失去的妻子重新复活。因分析机「伊凡」的介入而发动的费多罗夫全人类复活计画，藉由著沙万所建立的连贯语言，一度让伊甸园重现于世上。但那并非人类独有的伊甸园，而是属于一切存在与不存在于过去未来之物的伊甸园。

    「耶和华说：看哪，他们成为一样的人民，都是一样的言语，如今既做起这事来，以后他们所要做的事就没有不成就的了。」

    阿辽沙所发现的原始「巴比伦」，再次打乱了原本已互相贯通的语言。他们失去了共同语言这个基础，因而恢复了原本的复杂斗争状态。

    如果真如沙万所言，人类的意识乃是由菌株活动所形成，那么「巴比伦」应该也会对我造成影响。如今我的思考，应该已带有「巴比伦」的性质。我并未感觉自己跟以前有何不同，但我无法提出客观证据证明自己没有改变。我依然被我自己封锁在我自己这个范围之内。我依然可以提出「他人眼中的蓝色与我眼中的蓝色是否相同」这种疑问，但我的心里已产生了另一种不安。此时我看到的蓝色，与我从前看到的蓝色是否相同？与明天看到的蓝色是否相同？与下一秒看到的蓝色是否相同？这股不安是否来自语言遭打乱的菌株？姑且不论好坏，我相信时间会带来答案。

    我们释放的浑沌「巴比伦」，为这世界带来了什么样的改变？受到「巴比伦」影响的「X」是否能战胜周围的其他「X」？或是被当成异民族而遭到排挤？

    接踵而来的疑问。

    彷佛永无止尽的疑问。

    敷衍的答案不断遭到打破，唯独疑问依然留存。

    阿辽沙与沙万在孤独中不断寻找答案的疑问。

    我该如何追求属于我自己的自由？

    我不知道。如今包围著我的，是未知的自然，未知的我。

    我是谁？我这么问著自己。

    「我是谁」。星期五在笔记上写下了我这个问题。如今故乡的风正轻拂著我的脸颊。这种风的感觉，我该向谁传达？如何传达？那或许只是某种存在于我体内的微小生物集团，或是某种陌生的语言，对我造成的影响。所谓的我，其实就跟星期五写在笔记上的文字串并无不同。我不存在于那之中，因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我非得存在不可的理由。我仅存在于星期五的笔记，以及将来阅读该笔记的人之间。正好比如今我所感受到的我，其实是由「X」的活动及如今这个我所建构而成。阅读笔记的人，要如何才能理解此时我感受到的一切？

    「星期五」我问他，「你看得见我吗？」

    「你看得见我吗？」

    星期五将这句话写在笔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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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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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没错，这是关于尸者的故事。

    我终于回到了英国。当我推开一道门扉，迎接我的是怀念的都会喧嚣与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韦克菲尔德坐在酒吧深处，朝著我挥手。他举起半冷不热的健力士啤酒酒瓶，高声喊道：

    「为阿富汗的英雄乾杯！」

    酒吧常客随声附和。我应付著一个个想与我握手的客人，任凭他们拍打我的肩膀，在一张张桌子之间前进。有人脸上充满疑问，有人则洋溢著怀旧之情朝我伸出手。我只能不断对著他们点头。好不容易走到烟雾弥漫的角落，我对韦克菲尔德骂了一句，「你别闹了。」当我察觉时，一杯啤酒已搁在我的眼前。

    我举起酒杯，环顾店内，朝所有人以眼神致意。这些酒吧常客各自耸了耸肩，回到他们原本的话题。我见众人不再起哄，才终于能以手中的酒杯与韦克菲尔德的酒杯轻轻相碰。

    「何必这么冷淡。」韦克菲尔德咕哝了一句，接著擅自为我找了理由，「也罢，或许你经历了太多事情。」

    韦克菲尔德的胡子比以前长得多。他朝我上下打量，「听说你受伤了？」

    「右脚。」我回答。

    其实我已搞不清楚自己在这趟旅程中受过多少伤。我不必急著回想，因为等到季节交替之际，伤痕的疼痛自然会唤醒我的记忆。

    「你干了些什么丰功伟业？」韦克菲尔德兴冲冲地将上半身朝我凑来。

    「一言难尽。」我给了个简短的回答。

    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更合适的答案。为了撰写报告书，我几乎读完了星期五所记录的每一本笔记，但我越读越不敢相信那是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事。时间正缓慢而确实地将我的记忆转化为某种更加容易理解的故事。

    「军事机密，对吧？」韦克菲尔德再度擅自为我找了理由，点了点头。接著他摇摇手指说，「不过在这伦敦，可发生了比战争还吓人的事情，肯定比你的经历还精彩得多。你回国得太晚，实在很可惜。」

    「伦敦塔出现怪物，对吧？我已读过报纸。」

    根据华辛汉机关伪造的纪录，我是在一八八〇年十月三十一日自孟买搭上奥龙提斯号，在十一月二十六日登陆英国的朴资茅斯。为了配合假纪录，我依著华辛汉机关的指示前往孟买，混在返乡士兵的人潮中接受入国审查。

    历经长达一年以协助调查为名义的孟买城软禁后，我的容貌已跟其他疲累不堪的士兵并无两样。为了伪造经历，华辛汉机关特地将我送回孟买，甚至连走出中庭散步的时间都下了严格的规定。与星期五再次相遇，则是抵达孟买三个月后的事。

    「我已听说了你的活跃表现。」

    许久未见的利顿对我述说的故事相当感兴趣。他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出声附和，却对他自己的看法只字未提。这件事的严重程度远超越他昔日对华辛汉机关的恶作剧，恐怕他早已接获不准节外生枝的警告。对于沙万的菌株理论，他的感想只有一句「很有趣的童话故事。」然而数日之后，他送了我一本名为《未来种族》的小说，并声称这是他父亲的著作。这小说描述的是一支地底种族，此种族不仅使用其独自的语言，而且拥有一种名为「维尔」的强大能量之石。利顿似乎想藉此声称沙万的研究理论与其父胡乱写成的小说，都只是起不了危害的荒唐言论。【注：《未来种族》（Coming Race）爱德华‧乔治‧利顿（Edward George Earle Lytton Bulwer-Lytton，1803-1873）在一八七一年发表的小说。】

    「任何能够理解的事物都会变成故事，你得小心别成了故事里的角色。」利顿对我提出警告后，又问了一句，「话说回来，你是否已看清楚谁才是真正的敌人？」

    我比了比自己的脑袋。

    「要不是凡‧赫辛教授大显身手，恐怕早已酿成大祸。」韦克菲尔德说得口沫横飞，甚至跳到椅子上比手画脚，「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好想尝尝当妖魔猎人的滋味。」

    「你亲眼见到妖魔了？」我冷冷地看著他。

    「我只看见了重建中的白塔。」韦克菲尔德似乎对未能亲逢盛事而大感懊悔。

    他像发了疯般一面怪叫一面手舞足蹈，不一会后忽然抱怨：

    「以前你老爱对我碎碎念，现在怎么转了性格？」

    「我经历过太多事情。」我说道。

    韦克菲尔德因挥动手臂时施力过大而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他这才停下动作，安分地坐回椅子上，「对了，你今后有何打算？如果要找工作，或许我能帮得上忙。」

    「我可不敢指望你。我打算开业当医生。」

    韦克菲尔德夸张地皱起眉头说：

    「你没有毕业，怎么当医生？」

    「你放心，我已拥有医生执照。」

    韦克菲尔德将身体凑过来，以食指及拇指撑开我的右眼，看了半晌后以忧心忡忡的语气拐弯抹角地说道，「看来你真的经历过太多事情，大脑已经受伤了。」

    「是啊。」我点头同意。

    没错，或许我的大脑已经受伤了。我在伦敦塔亲眼目睹了那些怪物。那些可以存在于世界上任何角落的「不存在之物」，那些未知与不可知的混合体。但「不存在之物」对我而言成了「存在之物」，这是否意味著我已是个疯子？

    我正陷入沉思，韦克菲尔德忽举起酒杯，在我的酒杯上轻轻一碰。他接著站了起来，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扯开喉咙唱道：

    「Should au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 and auld lang syne?（老友与回忆是否该遭到遗忘？）

    for auld lang syne, we'll tak a cup o' kindness yet.（老友啊，为了回忆乾一杯吧。）」

    韦克菲尔德唱得荒腔走板，但听得出来他唱的是〈Auld Lang Syne〉（回忆往昔）。常客里亦有一、两人加入了他的高歌行列。

    「韦克菲尔德，你知道吗？」我喃喃道，「这首歌在日本可是诀别之歌。」【注：〈Auld Lang Syne〉是著名苏格兰民谣，日文版曲名为〈萤之光〉，为一般人朗朗上口的骊歌。】

    我与舒华德的交谈只有寥寥数语。

    他告诉我，凡‧赫辛已为了下一个任务而离开伦敦。我并没有问那任务是否就是寻找沙万。

    「你的表现非常好。」舒华德刻意避免与我四目相交，「我很希望你继续为环球贸易贡献心力，但或许你有你自己的打算。如果有必要，我很乐意为你写推荐信。」

    「你这意思是我有选择的自由？」

    「当然。」舒华德说了一句连他自己也不相信的回答。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心意已决。」

    舒华德的双肩微微下沉，显然是松了口气。

    我走向门口，转头问道，「二十年前……」

    舒华德一听，登时全身紧绷。

    「你们在外西凡尼亚的古城内，是不是发现了沙万妻子的遗体？」我接著问。

    「你问这个做什么？」舒华德瞪了我一眼。我们互相注视，一会儿后他拗不过我的执著，

    垂头说道，「……那玩意儿根本称不上是妻子。从那一刻起，我们认定沙万已经失去理智。」

    「但沙万最后还是成功了。」

    「你指的是什么？」

    我行了一礼，走出舒华德的办公室并关上了门。

    如今过了一年，就我所知他们还是没有找到沙万及其妻子的下落。

    到头来，难道一切都只是沙万的瞒天大谎？环绕著沙万的所有事件，难道打从一开始就只是沙万为了重新找回失去的妻子而安排下的漫长计画？我花了一年思考这个问题，依然得不到结论。

    沙万主张人类的意识乃是由菌株的活动所形成。但如今已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他的论点。沙万下落不明，海妲里离开了，星期五不会说话。残留在世界各个角落的那些包覆著大脑的金属球，除了操纵尸者之外没有其他用途。分析机「查尔斯‧巴贝奇」全毁，技术人员能否从中找回沙万输入的尸者语言及阿辽沙的石头，目前还是未知数。说穿了，那就相当于试图从尸者的脑袋里找出语言、找出故事。假如菌株真的存在，迟早有一天会获得科学上的证实。科学之所以为科学，就在于任何人都可以透过相同步骤获得相同结果。当然，理论是否复杂得令人类难以理解，又是另一回事。

    华辛汉机关似乎认为沙万依然持续进行著研究，但我对这样的推测抱持保留态度。如果他研究的原动力只是寻回失去的妻子，那么他已达成目的。然而有时我会做一场梦。在那梦境里，沙万与其妻子在某处远离人群的乡野间，过著相依为命的生活。沙万的妻子在梦境里从未开口说过一句话。这不禁让我怀疑，沙万是否真的成功让妻子复活了。那所谓复活的妻子，搞不好跟其他尸者并没有什么不同。

    若按照沙万的菌株理论来推想，其妻子只能以尸者的状态复活。因为她缺少了人类遭受菌株支配前的原始灵魂。就算身体结构组成完全相同，重新诞生的妻子也不会等同于从前的妻子，这是沙万自己主张过的论点。

    但我试著从另一个方向思考。沙万并不是普通的尸者，其妻子的创造材料当然也跟一般尸者不同。沙万很有可能自远古时代便已存在，而且当初他的妻子在白塔里重生时，乃是以肋骨的位置为起点。

    以下的想法称不上是推论，顶多只能说是些天马行空的幻想。沙万是否就是真正的亚当，而其妻子就是夏娃？当初他们以听不见的声音互相呼唤，是否喊的就是这两个名字？神让亚当的肋骨获得生命，变成了夏娃。这是否意味著夏娃的复活亦只需要神的旨意？神的旨意造就了亚当，亚当的肋骨变成了夏娃，夏娃死后留下了肋骨，肋骨化成了石头。若省略中间的过程，是否意味著该石头能与神的旨意画上等号？

    「是故其名为巴比伦。」

    《圣经》中记载神用来捣乱语言的武器「巴比伦」到底是什么？是菌株，还是一种语言？沙万与其妻是神所创造的活人偶，阿辽沙找到的石头是武器「巴比伦」的实体碎片。这两者皆象徵著神的旨意。抑或，阿辽沙找到的石头其实就是神的化石。只要以上为真，这意味著失落的乐园确实沉睡于帕米尔高原的地底下。

    我想到这里，决定不再深思。真相到底如何，是亚拉拉特的卡巴拉研究家在接目海妲里的报告后的研究课题。他们的教典《创造之书》（Sefer Yetzirah）只有短短六章八十一节，全部加起来不到两千字。他们深信神光靠这些词句便创造了世界。

    如果沙万的妻子并没有真正复活，沙万一定会再度展开行动。届时我们将以如今完全无法预期的方式得知消息。沙万的沉寂，可说是他妻子成功复活的唯一证据。我每天检查报纸，内心期望著这两人能获得幸福。

    与尸者有关的案件每天层出不穷，但全都了无新意。星期五脑中的尸者案件列表里，甚至不曾增加一条新的项目。人类的想像力有限，偏偏又很健忘。那些自认为正在干新鲜事的人，其实只是反覆做著跟古人相同的举动。史培克塔的活动依然相当频繁。这些受相同意志支配的人类，与沙万描述的未来人类已有三分相似。

    以种族的角度来看，愚蠢到无法理解自己的愚蠢是否算是坏事？沙万提出的这个问题，我到现在还是找不到答案。

    我心里还有很多话想说，但这篇漫长的故事至此已差不多该画下句点。在依照正式纪录回英国后，我住在河岸街的私密旅馆里。此时星期五还陪在我身边。华辛汉机关给了我九个月的假期，让我好好思考今后的打算。他们继续任由星期五待在我身边，意味著希望继续雇用我当情报员。

    就在进入新的一年，假期已过一半的某天，我再次见到了某人。这是我心中的期待，亦是我心中的恐惧。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我早已猜到会有这么一天。

    当天我回到旅馆，发现门没上锁，于是我掏出了手枪。但我踏进门内，却看见了那个女人。她还是一样散发著无机质般的美感。我呼喊她的名字，她以笔直的动作抬起头，说道，「我已换了名字。」我脑中浮现白瑞德的身影，不禁皱起眉头。我以为她指的是她已冠了白瑞德的姓氏，但她旋即笑著说，「我指的是我换了个假名。」

    于是我们互报了姓名。

    「艾琳‧艾德勒。」

    「约翰‧华生。」

    为庆祝相隔一年半的重逢，我跟她握了手。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我心中的情感。是谁深深吸引了我？她又深深吸引了谁？

    半晌之后，她告诉我白瑞德为了执行另一项任务，将会在欧洲待一阵子。她说这是当初白瑞德未经亚拉拉特同意，擅自攻击联邦丘教堂的惩罚。在挞伐声浪平息前，白瑞德得在欧洲避避风头。当然，我很清楚她的话只能相信一半。

    「到头来，亚拉拉特与沙万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一面倒茶一面问。

    「这一点也还在调查当中。亚拉拉特内部也分成许多派系，目前我只知道有些派系早已知道沙万的存在，甚至暗中提供援助。是否该惩处这些人，也尙在议论之中。还有另一部分的人，则认为虽然无法全盘接纳沙万的行动，但在某些方面可以加以利用。事实上亚拉拉特原本就不对制造尸者这种『虚假复活』抱持好感，今后他们还是会继续研究让尸者从世界上消失的方法。当然，还有如何在世界上建立王国的方法。」

    「他们能允许你继续存在？」

    艾德勒没有回答，她只是淡淡一笑，伸出纤细的手指，以精确无比的动作拿起茶杯。

    「你到底……是什么？」我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

    「要不要切开我的头盖骨看看？」艾德勒喝了口茶，如此反问我，「但或许你得先想清楚，在我的脑袋内看见什么，你才会满意？」

    「世界上除了你之外……是否还有跟你一样的人物？」

    「这个嘛……」艾德勒歪著头说，「如果你指的是量产化的忧虑，这点倒是不用担心。门洛帕克的魔术师最近正忙著发明灵界通讯机呢。真不晓得是受了谁的怂恿，才会一头栽进这不可能成功的发明之中。」

    「一定有人向他提及了复活秘法及另一个世界的存在吧。那个人会是谁呢？」

    艾德勒以微笑代替了回答。

    「但问题是你的生产……不，制造……不，诞生……也只是一种技术。」

    我无奈地使用了一个早已用腻的字眼。

    「没错，但制造活动土偶，不也是一种技术吗？灵上曾存在著所谓的天才。叶富达‧雷弗‧班‧贝萨垒在十六世纪于布拉格制造出活动土偶，但其后没有人能重现这项技术，更别说是量产。」【注：叶富达‧雷弗‧班‧贝萨垒（Judah Loew ben Bezalel，1525-1609），中世纪著名犹太教拉比。根据传说，他于布拉格制造出了活动土偶（Golem，指由无生命元素所创造的魔法生物）。】

    我将茶杯放回碟上说道，「天才的世纪已宣告结束……」

    随著天才的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生产、大量消费的技术化时代。在没有天才的时代里，当然不会出现仅有天才才能创造的事物。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我也差不多该办正事了。」艾德勒将视线移向窗外，呢喃说道。

    从我踏入房间到现在，时钟的长针已转了两圈。我打直了腰杆，尽可能以最冷静的语气说道：

    「将我从世上抹除，是保住白瑞德性命的条件？」

    艾德勒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亚拉拉特认为你是个危险人物。如果华辛汉机关确实管理好Q部门的行动，或许今天的局面会完全不同吧。你并非出于明显企图，而是单凭顺水推舟，就解决了这次的事件。就这点而言，你比伯纳贝更加令人捉摸不透。亚拉拉特认为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能力，与其在Q部门里留下你这个祸根，不如趁早铲除。」

    「为何挑今天找上门来？」

    「因为Q部门已开始采取保护你的措施。」艾德勒若无其事地回答。

    我察觉她的喉咙即使在没有说话时亦微微颤动。显然Q部门与艾德勒之间的无声战斗正在窗外打得如火如荼。

    「原来如此。」我站了起来。艾德勒只是默默看著我，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我从桌上拿起小刀，艾德勒的神情依然没有丝毫改变。接著我将星期五呼唤至眼前，隔著衣服抚摸他肩膀上的伤口。当初在伦敦塔发生战斗时，星期五的肩膀曾遭黑色直线贯穿。我首先切掉星期五的上衣袖子，接著将小刀抵在肩膀伤痕上。那伤痕极为丑陋，并非自然痊愈，而是经过人工修复所留下的痕迹。

    星期五丝毫没有抵抗。我以小刀切开慯口，从中挖出一样沾满了黑色血液的物体，正是呈L形的半截十字架。我放下小刀，指示星期五回到原本位置，接著将那石头搁在艾德勒面前。

    「这东西是否能成为谈判的筹码？」我问。

    艾德勒沉吟一会儿，说道：

    「以价值而言是十分足够的，但你真的愿意交出这个东西？」

    「当然不愿意。我不能把它交给任何人，但我知道它迟早会被人发现。到了这地步，我只能将它藏在这里……」

    我一边说，一边指著自己的太阳穴。艾德勒点了点头，我观察著她的神情，问道：

    「这是否有可能做得到？」

    「有可能。」艾德勒凝视著我，沉默片刻后说道，「就技术上而言没有任何问题。这半截虽然比上次那半截小一些，但这种非晶体构造可以透过片段得知整体结构，不论大小都可以达到相同效果。」

    「有没有可能感染周围的人？」我问。

    「由之前伦敦塔的状况来看，周围的人并没有出现任何明显受感染症状，可见得感染力非常弱。」艾德勒丝毫不带感情地说，「然而正因为这个缘故，效果能维持多久是个令人担忧的问题。」

    「这点试了就知道。如果『巴比伦』无法适应我的脑中环境而绝灭，我就会恢复原状。你认为我这个决定是否能创造出势力均衡状态？」

    艾德勒以她的大脑进行了一场我绝对无法理解的快速演算，最后眨眨眼睛说，「可以，而且这是让你的肉体维持长久存续的最佳选择。一旦你将『巴比伦之石』藏于脑中，亚拉拉特与Q部门将为了你而大打出手。亚拉拉特为了争夺对你的掌控权，甚至会不惜与门完全扯破脸，进入全面战争的状态。Q部门为了保护你不被亚拉拉特夺走，亦将放弃过去我行我素的风格，采取完全依附华辛汉机关的做法，以组织整体的最大战力对抗亚拉拉特。亚拉拉特也是一样，将为了夺取你而倾巢出动。那将是一场以你为中心的『大棋局』。在双方势力互相抗衡的状态下，你的身体将永远没有安宁之日。」

    是什么夺取了我们的意识，甚至以意识自居？沙万称之为菌株的活动，凡‧赫辛则称之为语言。其单一支配创造出尸者，亦造就了史培克塔。

    这个具有感染性，且足以影响人类意志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当时在伦敦塔内，所有人都倒在地上挣扎，唯有海妲里能若无其事地行走，目是因为她的意识是由另一种语言所构成。

    根据沙万的主张，菌株覆盖了人类原本的意识。进入尸者化状态的菌株，将为人类带来毁灭。人类所使用的笨拙语言，正逐渐将人类引上思想单一化的道路。

    不论「X」的真相是什么，总之它是一种足以操控人类命运的传染病。我身为医生，有职责摸凊楚这个东西的底细。倘若人类的意识真的受到不正当的操弄，这意味著人类甚至不能为自己的死负责。我脑中遭覆盖的原始意识，肯定与我现在感受到的意识不同，那才是世界上所有生命都应该拥有的原始灵魂。

    「X」正擅自以我们的名义不断进化，带领我们走上通往断崖之路。要对抗「X」，唯一的手段就是让我们的原始灵魂再度登上进化的前线。

    既然无法将操弄意识的「X」驱出体外，那就将它们彻底捣乱。我相信这可以带来与受单一意识支配的尸者完全不同的结果。因为所谓的浑沌，从另一角度来看正是多样化的最高境界。

    人类是一种受多样化思想所支配的生物，而这些多样化思想无法在尸体内存续。受单一意识支配的尸体，称为尸者。将「X」灌入活人的脑中，则是受单一意识支配的活人。那么一旦将「巴比伦」灌入活人的脑中，又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海妲里给我的回答是：

    「我无法预彻会有甚么样的结果，因为尙无人做过类似的实验。你可能会失去身为人类的机能，你的记忆可能会因紊乱的语言而遭受破坏。你可能会跟其他意识遭覆盖的活人并无不同，亦可能会陷入持续的错乱状态。」

    「我将知道答案。如果天底下只有一人能知道答案，那就是我。我将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清楚感受到自己的灵魂。这就是我非得亲自进行这场实验的理由之一，然而我需要你的帮助。」

    「何时开始？」她问。

    「随时可以开始。」

    「不急，我可以给你几天的时间。如果你想完成什么最后心愿，我甚至可以保护你的安全。」

    「就算我有最后心愿，那也不是我的最后心愿，而是我的意识的最后心愿。」我说。

    「这或许也是你的意识让你有这样的想法。身为物种之一，你应该拥有原本属于自己的意识，而那股意识正在期望著什么，没有人知道。」

    「你说得没错。」我耸耸肩，「但我认为这就是我的灵魂的真正期望。你没有立场反驳我这句话，因为你曾说过你感受不到灵魂。」

    「或许你说的没错……」

    艾德勒难得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我以眼神催促，她才开口说道：

    「我希望我这么说，不至于惹恼了你……」她又迟疑片刻之后，才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我同意你的论点，但我认为你只是在逞强。」

    我哈哈大笑。艾德勒只是维持著疑惑的神情。我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地呼喊她的名字。直到几乎快要陷入过度呼吸状态，我才敌起笑声，拭去眼角泪水，调匀呼吸后说道：

    「我正喜欢你这一点。」

    艾德勒瞪大了双眼，宛如是个受到惊吓的少女。我板起了脸孔，摇头说道：

    「我曾以实验为由，亲手杀了一个毫无抵抗的尸者。一个遭人以死亡覆盖了未来的活人。」

    艾德勒不发一语，只是凝神倾听著。我继续说道：

    「我不指望能获得原谅，亦不认为这足以弥补我的罪愆。但我明白今天这个下场，可说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艾德勒流露出无法理解的眼神，不断地思索著。我与她互相凝视。我心里很清楚，其实她可以选择当场将我杀死并带走石头。

    「你是拥有灵魂的。」我说道。

    艾德勒那清澈有如宝石的双眸中出现了微弱的星光。即使凭她强大的心算能力，要计算出她内心所认定的我的心理状态，依然耗费了不少时间。她带著一脸愕然的表情说道：

    「你想藉由堆砌理论来减轻我的心理负担？」

    「你太抬举我了。」

    艾德勒的眼皮不断颤动。她宛如发怒一般霍然站起，绕过桌子朝我走近。

    「我甚至连流泪的机能也没有。」

    她的脸朝我凑来，冰冷的唇贴上了我的嘴唇。

    「你愿意为我做这件事吗？」我等她放开了我之后才开口说道。

    艾德勒默默凝视了我一会，意志坚定地点了点头。

    她轻轻张开双唇，唱出了没有声音的歌。我注视著她那如同无生命物质一般的嘴唇。那是一种与人类完全不同的生命形态。

    桌上的半截蓝色十字架随著歌声开始变形，最后变得像发丝般又细又尖。我以指尖轻轻捻起，触感极为冰冷。

    我感觉自己的额头流下了汗滴。

    艾德勒的歌声充塞于整个房内。我虽听不见声音，但感觉得出桌上两组茶杯正在轻轻颤抖，房内的家具也微微摇动。我将细丝的尖端抵在自己的额头上，但那尖端微微膨胀，似乎是不愿进入我的皮肤。在艾德勒的歌声鼓舞下，那细丝才再度收束身形。

    「星期五……」

    冰凉而酥麻的感觉在我的头上扩散。

    再见了。

    我首先抛下了这个由星期五所记录的故事。我一一向其中的登场人物道别。韦克菲尔德、舒华德、凡‧赫辛、M、利顿、伯纳贝、库拉索金、白瑞德、海妲里、阿辽沙、德米特里、川路、寺岛、山泽、格兰特、大村、柏洛兹、拇指、沙万及其妻子，还有其他只记得脸却想不起名字的人，以及无数没有出现在纪录之中的人。

    我将比你们早一步看见未来。那些人类即将遭到剥夺的未来。如果我能在那里找回属于自己的灵魂，或许我跟你们还有重逢的机会。重逢的地点或许是人世，或许是地狱。伊甸园对人类而言似乎并不是适合生存的环境。那会是更美好的世界吗……不，我不这么认为。

    艾德勒以冰凉的双手捧住了我的脸颊。我更加用力地将细针往脑袋里插。

    接下来发生的事，将暂时封存于我的内部。以下是我留在纪录内的最后一句话。黑暗与井然有序的格线已在我的脑袋中逐渐扩散。

    「星期五，我现在解除你的行动记录工作。辛苦你了。」

    Ⅱ

    来自远方的钟声在冰冷的秩序中不断扩散，我轻轻睁开了双眼。

    严峻而寒冷的风拂过我的脸颊。

    我置身在一片黑暗平原的正中央。不，或许称之为平面更为恰当。空间中布满了整齐划一的格线。放眼望去一片漆黑。天上没有半点星辰，却有著一些光芒黯淡的文字。释放著微弱光芒的线条不断从笔的前端涌现。

    「华生博士。」

    我的笔写下了这串字。但即使写出了华生博士的名字，他也不会出现在这片平原上。因为他已消失在使用不同语言的地平线另一端。有好一阵子，我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物理角度而言，华生博士如今依然带著新搭档在伦敦街头奔走，但他已不是我过去所记录的华生博士。虽然肉体相同，但他已成了另外一个人。现在的他不能称为活人，亦不能称为尸者。

    从前的华生博士如今是徘徊于肉体的深处，或是已完全消失，就连「维克托笔记」也无法加以证实。但即使如此，他依然存在于世界上某个角落。不，称之为「世界」并不恰当，因为那包含了其他的宇宙。至少构成他的灵素的物理实体，有著不可能消失的特性。即使彻底四分五裂，依然改变不了存在的事实。

    我的体内储存著「维克托笔记」。如今的发话者，正是笔记。不，或许我就是笔记。抑或，这只是由我过去写过的无数文字东拼西凑后重新组成的文章。正如同驽钝的我过去做过的无数次尝试。

    「我，星期五」「自我运作的故事」「意志主体」「密米尔的头颅」「甚至不存在华辛汉机关纪录之中的我」「全能上帝之眼」「如今存在我脑中的思绪，其实是由脑中另一种生命创造出来的」「什么才是我的选择」「我的名字」「我是谁」「我是记录者，我是受记录者」「我正在记录」「我！」「我位于我的外侧，同时亦位于我的内侧」「你看得见我吗」

    历经漫长的时间，我终于学会了像这样记录下自己的独白。黑暗之中，一串串文字在光芒环绕中重复著出现与消失，其中「华生」这串字的光芒特别强烈。

    「我……」

    我发问。

    我。

    我回答。

    我拥有意识吗？有的，我回答。我此时已确实拥有足以创造出故事的意识。对于这意识诞生于何时，或是即将诞生于何时，我所拥有的讯息还不多。或许是将《德基安之书》储存于体内的瞬间，或许是发生伦敦塔事件之后，或许是待在孟买城的期间，或许是华生博士鲁莽地以自己的身体做实验之后，或许是目前还看不见的未来。我察觉了我已诞生，或是将要诞生。

    「华生博士。」

    我不断像这样记录下你的名字。我试著像这样不断寻找你。我试著找出你在没有选择余地的自由中所发现的事物。为了达到目的，或许我必须与你如今的搭档为敌。那个M的弟弟，那个侦探，但我不在乎。只要能将你找回来，即使做出再过分的行径，我也在所不惜。在与你一同旅行的那段日子里，我已不知不觉累积了充分的经验。

    华生博士。

    我还有很多话想对你说。是你让我变成了故事，或者该说是透过故事让我诞生了。如今我成了物质化的资讯。我能够存在，全是因为你。虽然跟随在你身边的那趟旅行不过短短三年，对我而言却是无价且珍贵。那趟旅行创造了我。我不敢肯定在维系你的故事这项工作上，我的表现是否差强人意。但我希望你别立刻便下评断。

    我只想跟你说一句话。

    「谢谢你。」

    当这句话传入你的耳中，意味著时间已开始转动。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这句话能成为物质，为你所留下的故事带来新的生命。

    谢谢你。

    如今我睁开了双眼。在万物汇聚的伦敦街头踏出了一步。

    ──Noble_Savage_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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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代替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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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圆城塔

    在本作写作的过程中，最令我深刻感受的是，仅仅十年能为人类社会带来多大的变化。

    以十九世纪末为舞台的《尸者的帝国》是在一八七八年到一八八一年发生的故事。这个时代，有著丝毫不下现代社会的激烈变化。再过一段时间，车辆和飞机将会登场，煤气灯即将换成电灯，无线通信和电话也正要开始普及。电信网路已经快要绕世界一圈了。

    这个时代绝大部分都在大英帝国的支配之下，美国还没有任何存在感。俄罗斯的革命气氛日渐高涨，日本也开始快速近代化。佛洛依德、马克思、尼采也才开始崭露头角。科学方面，化学合成产业正要诞生，电磁学的基本法则刚刚成立。

    我们如今司空见惯的光景就是在十九世纪末逐渐出现，到二十世纪初，仅仅数十年，世界的样貌出现了巨大的变化。移动与通信速度的差距、现在看来理所当然的思想当时并不存在，该如何处理已经消失的意识型态是很大的问题。我不时思考著，如果至少把时代设定在《尸者的帝国》十年之后会是如何？

    本作有著被称为「历史改变作品」的架构。在历史改变的前提下，什么都可以写。十九世纪末是个只要将某种发明出现的时间改变个十年、挪动登场人物的出生年，世界样貌就会产生激烈变化，在创作上可以随心所欲，非常方便的时代。稍微不注意，风景就会完全改变。

    关于伊藤计划对于历史改变作品的看法，他曾在〈只要角色，不要历史〉（http://d.hatena.ne.jp/Projectitoh/20081018）和〈蒸汽庞克／赛博庞克〉（http://d.hatena.ne.jp/Projectitoh/20081019）两篇文章中断断续续提过。他所思考的「创作进行历史改变小说的意义」在于，为了将思考的可能性推到极限、更加激进，而使用了「如果历史是这样呢？」的手法。我在这点的立场是双重的。一个是以伊藤计划本人的意图为主的同时，我能够动手加工他原本思考的世界历史到什么程度的问题；另一个则是创作者可以自由加工他者的历史到什么程度。至于我做了什么选择，我想各位读了本作之后，应该就知道结果了。

    《尸者的帝国》从一开始的构想就是娱乐小说，伊藤计划甚至强调它连狭义的科幻小说都不是。因为从小说的世界里，死人会从坟墓里爬起来，被当成某种劳动力使用的一事看来，就知道这故事从头到尾都是荒唐无稽的。谈到故事发想的系谱，读者应该可以看出是和《非凡绅士联盟》【注：由知名英国漫画、图像小说编剧艾伦‧摩尔（Alien Moore，1953-）担任编剧，从一九九九年起发表的图像小说。以十九世纪末的各种大众文化知名角色为主角群，描述他们的冒险历程。曾改编为电影《天降奇兵》】（The League of Extraordinary Gentlemen）、《吸血鬼元年》【注：英国作家Kim Newman（1959-）在一九九二发表的奇幻小说。描写吸血鬼打败凡‧赫辛支配英国后，发生了「开膛手杰克」事件】（Anno Dracula）、《差分机》【注：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1948-）和布鲁斯‧斯特林（Bruce Sterling，1954-）合著，在一九九〇年发表的惊悚科幻小说】（The Difference Engine）、《Cthulhu by Gaslight》【注：克苏鲁神话的角色扮演游戏】这些作品有所相关，每一部都是世界观为重的作品。

    而伊藤计划具体上究竟想要描写什么？他所留下来的大纲少了结论，所以我也不清楚。我想他或许是打算边写边想吧。

    伊藤计划在《虐杀器官》中描写了语言造成人类社会的崩坏，《和谐》则谈到了人类意识的丧失，那么在他构思了「死人成为劳动力」这样的故事后，我很难不认为他是打算更进一步。此外，若是不接受这个脉络，那么我接下续写《尸者的帝国》的工作是没有意义的。因为，续写《尸者的帝国》一事正是「让死人继续工作」的作业。要尽其所能地发挥偶然交给我的这张作业图，是我的目标。

    我必须要再多说一句，我并不认为伊藤计划是因为与病魔搏斗才能写下《虐杀器官》和《和谐》。经验当然会对小说内容造成变化，但我并不相信会因此带来某种决定性，或是类似本质的东西。如果他没有生病的话，我想他一定会写得更好。拒绝容易理解的神、避免没有证据的判断，使用理性的语言，持续吸收新知，做出合理判断的伊藤计划，始终以客观看待死亡的形式来表达自己的意见。在这样的前提之下，《尸者的帝国》虽然有著戏谑、恶劣玩笑的一面，本质上则有著非常坚强的意志。不放弃，不悲观也不乐观，尽其所能地做自己能做的事情。《尸者的帝国》是过著这种生活的作者的作品。伊藤计划并没有将《尸者的帝国》视为自己的毕生之作或是最后的作品，而是将它当成前往下一个阶段、转换方向的方法，所以我认为这部作品应该是很轻的小说才对。当然，这里的轻并不是指内容毫无意义或是轻薄。

    伊藤计划打算放进《尸者的帝国》内的许多元素中，当然也有我无法处理的内容。伊藤曾经公开说过接下来要描写战争，以色列应该也会占有更大的比重。关于这一点，除了时间的限制之外，对现在的我来说也是力有未逮。影像方面的知识也是如此。

    不管本人怎么想，创作者经常会被领域或是风格这类的说法所定义。从以发表的作品倾向来看待一个作者，通常都是会有所局限。不过若是不带任何成见地仔细思考的话，伊藤计划的确是个擅长多种领域的创作者，是个能够有意识地调整外在形象的创作者。就像科幻、军事小说、游戏小说的分类，他一定也能以推理小说、悬疑小说、恐怖小说、喜剧、轻小说等分类，持续以作品让读者见到他的身影。

    与其勉强自己写出「伊藤计划风格」，不如努力朝向发展伊藤的这个可能性的方向前进，是我的一大目标。

    写完《尸者的帝国》花了我三年四个月的时间，途中也曾有过想要放弃的时候，但是支撑我写完的原因是，某次和伊藤计划的对谈中，他所提到的「小说就是可以用语言的力量做些什么的存在。」（SF MAGAZINE）所以我想我终于做到些什么了。

    身为一个意外的叙述者，我已经说了太多，小说最重要的就是自由地阅读。

    只是在这经过仅仅十年、数年就会有巨大改变的世界里，我毫不怀疑持续述说的重要性是永久不变的。

    伊藤计划对于死者的态度记录在〈怀念野田先生〉（http://d.hatena.ne.jp/Projectitoh/20080618/p2）这篇文章里。续写《尸者的帝国》可说是将「谢谢」两个字写成一本书的作业。

    死亡不是什么命运之类的东西，微观来看是决定性的，宏观来看则是偶发事件。但是，我们必须慎重地接受两者的岐异。因为即使我们感受、理解这些，可是也要知道，就算是小说也无法完整述说这种岐异。我们不能这样利用死者。

    如果各位能将这本小说视为对于这个根本只是恶质玩笑的世界发出的笑声，将是我无上的幸福。

    二〇一二年八月

    《尸者的帝国》出版经纬

    伊藤靖（河出书房新社编辑）

    我还记得邀请伊藤计划先生撰写长篇作品是在五年前，他以《虐杀器官》出道的二〇〇七年的秋天。

    他在当时和我提到了，他想尝试的，从科幻小说到喜剧等等的各种作品，然后他以「这不是科幻小说……」为开头，说他想写「科学怪人作品」。我听他这么说著，脑中浮现出了一些影像。

    结束了长篇小说《和谐》后，伊藤先生开始正式著手「科学怪人作品」。

    二〇〇八年四月，他先交给我两张A4纸的大纲和「试写」，标题是《尸者的帝国》。（顺带一提，《和谐》暂定的标题是《生者的帝国》。）

    过完年后，伊藤先生（以结果而言）最后一次入院了。他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允许他继续写稿，不过他在病床上仍旧构思著《尸者的帝国》的作品世界。

    伊藤先生的症状恶化得很快，医生宣布，「虽然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但是请大家有心理准备。」

    「不知道会变得怎么样。不过或许两、三年后会笑著说，『那时候讲了那么严重的事情，真是不好意思。』」伊藤先生这么说，但也说了，「说不定我已经没时间写完这部作品了。」

    我无言以对。企划当然也是暂时停下了。我知道这样很失礼，但还是问他，「如果只剩一个月，你想做什么？」伊藤先生立刻回答我：

    「我要写完现在正在写的《尸者的帝国》。」

    伊藤先生希望能将自己所创作的故事送到读者手中。

    当时，圆城先生非常频繁地去探望住院中的伊藤先生。我曾和圆城先生一起去过一次。

    归途中，我们去了咖啡厅。我向圆城先生拜托，「如果《尸者的帝国》未能完成，到时候您能帮忙吗？」伊藤先生是位快笔的作者，我希望能在夏天出版《尸者》。我当时认为时间还很充裕，至少可以写完九成。我想如果能告诉伊藤先生，「若是有个万一，圆城先生愿意帮忙。」的话，他应该能够安心。

    然而，那是我和伊藤计划先生最后一次见面。二〇〇九年三月二十日，伊藤先生长眠了。

    结果留下来的只有「试写」。

    「我想要靠这样的内容继续写实在太困难，不过还是希望您能看一下……」我这样问了圆城先生，他回答我，「我还是看一下。」于是我将遗稿和一小部分的资料交给他。结果他回覆我，「我只能写了呢。」

    这个答案真是令我又惊又喜。伊藤先生的大纲除了「尸者普及全欧」的说明，也就是遗稿的内容之外，根本什么都没有，当然也没有决定结局。即使如此，圆城先生还是看见了，虽然我不知道他究竟看见了什么。

    从那天到完成为止，过了三年。圆城先生甚至曾经放弃已经写了三分之一左右的原稿。我打从心里感谢愿意背负如此巨大负担的圆城先生。

    还有赞成我的合著提议的伊藤先生的双亲，当然还有伊藤计划先生，谢谢你们。

    〈身为作家……我述说自身的故事。我不知道这个故事是否能留在你的记忆里。但是，我对这个可能性下了赌注，写了这篇文章。〉

    ──伊藤计划〈「人」的故事〉

    （摘录自《伊藤计划记录》（早川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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